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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新年 窗外的雪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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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一日,新年的第一天。
姜念是被鞭炮声吵醒的。不是那种零星的、稀稀拉拉的鞭炮声,是铺天盖地的、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像要把整座城市掀翻的鞭炮声。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想再睡一会儿,但鞭炮声太大了,大到被子根本挡不住。她放弃了,坐起来,拿起手机。
六点三十分。新的一年,第一个清晨。
手机里有十几条消息。苏晚晚发了一串烟花表情和“新年快乐!!!”沈鹿溪发了一张照片——她拍的跨年夜的月亮,又圆又亮,配文是“新年快乐”。沈若清发了一条语音,点开,是她的声音,有点沙哑,像刚睡醒:“念念,新年快乐。今年多回来吃饭。”还有几条是同学群里的群发祝福,她扫了一眼,没有点开。最后一条是裴烬的,发送时间是凌晨零点整。
只有四个字:“新年快乐。”
没有感叹号,没有表情,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但姜念知道,这四个字他打了很久——可能从十一点就开始打了,打了删,删了打,打了很多遍,最后在零点整按下了发送键。因为他是裴烬,他不会说漂亮话,但会把时间掐得刚刚好。
她回了一条:“新年快乐。你昨晚说有话跟我说,什么话?”
裴烬没有回复。她等了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手机安安静静的。“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没有出现,什么都没有。她把手机扣在床上,去洗漱了。
洗漱的时候她一直在想——他要说什么?为什么又不说了?是还没准备好,还是改变主意了?她擦脸的时候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表情——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微微抿着,一副不太开心的样子。她对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别想了”,然后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
上午,姜念去了沈若清那里。
这是沈若清第一次在新年的第一天说“回来吃饭”。往年她都是说“你自己安排”,今年她说“回来吃饭”。姜念到的时候,沈若清正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炖着一锅鸡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味弥漫在整个屋子里。她系着一条新围裙——红色的,上面印着金色的福字,看起来喜气洋洋的。
“来了?”沈若清从厨房探出头来,“汤还得一会儿,你先坐。”
姜念在沙发上坐下来,环顾四周。客厅里多了几样东西——茶几上多了一盆水仙,还没开花,但绿油油的叶子已经长得很高了;电视柜上多了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照片,她和沈若清的合照——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两个人站在学校的银杏路上,背景是金黄色的叶子,她笑着,沈若清也笑着,看起来像一对真正的母女。
这张照片沈若清从来没有给她看过,偷偷洗出来,偷偷装进相框,偷偷放在电视柜上。如果不是她今天来了,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
她站起来,走到电视柜前,拿起那个相框,看了很久。照片里的自己笑得很自然,不是那种对着镜头刻意挤出来的笑,是那种“被偷拍了但无所谓”的笑。沈若清也笑得很自然,嘴角弯弯的,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很年轻,很好看。
“这张照片什么时候拍的?”姜念拿着相框走到厨房门口。
沈若清回头看了一眼,表情有些不自然。“上个月。你不在的时候。”她的声音变小了,“我去学校找你,你在上体育课,我在操场外面站了一会儿。看到你和同学在打羽毛球,你笑得很开心,我就拍了几张。”她顿了顿,“不是偷拍。我是你妈,拍你是合法的。”
姜念愣了一下。我是你妈——沈若清第一次用“妈”这个字。不是“养母”,不是“监护人”,不是“沈阿姨”,是“妈”。一个字,比“母亲”轻,比“妈妈”重。因为“妈妈”是从小说到大的,“妈”是长大了才说的。沈若清错过了她的小时候,所以她从“妈”开始。
姜念的眼眶热了。“妈。”
沈若清的手顿了一下。她的手拿着汤勺,悬在锅上方,一动不动。过了几秒,她把汤勺放下,转过身,看着姜念。她的眼眶红了。
“你叫我什么?”
“妈。”
沈若清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又擦了擦,但眼泪越擦越多,最后她放弃了,站在那里,哭了起来。不是那种无声的、压抑的哭,是真实的、有声音的、像开了闸的水一样的哭。姜念走过去,抱住了她。沈若清比她矮一点,头刚好靠在她的肩膀上。她的肩膀在抖,整个人在抖,像一个忍了很久、终于可以不用忍了的人。
“姜念,”沈若清的声音闷闷的,从她的肩膀上传出来,“我等你叫我妈,等了快三年。”
姜念的眼泪也掉了下来。她把沈若清抱得更紧了。
鸡汤在灶台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把厨房的窗户蒙上了一层白雾。窗外的阳光透过白雾照进来,变成一种柔和的、朦胧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她们在光里抱着,哭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哭。最后是沈若清先停下来的,她从姜念的肩膀上抬起头,用围裙擦了擦脸,围裙上沾了面粉,面粉粘在她脸上,像一块白色的补丁。
“汤要干了。”她的声音还带着鼻音。
姜念笑了。“汤重要还是我重要?”
“汤重要。汤炖了三个小时了。”沈若清说着,转身去看汤了。
姜念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沈若清的背影——她系着那条红色的福字围裙,头发用夹子夹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手腕上戴着一只细细的银镯子,随着她搅汤的动作轻轻晃动。她忽然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不是大富大贵,不是轰轰烈烈,是一个会在新年第一天炖鸡汤等她回来的妈。
中午,姜念在沈若清那里吃完了饭,回到学校。
裴烬的消息还是没有来。她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新年快乐。你昨晚说有话跟我说,什么话?”他读了,没有回。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没有催。因为裴烬需要时间,他做任何事都需要时间——说话需要时间,笑需要时间,说“我爱你”需要——她忽然停住了。他要说的,不会是那三个字吧?
她的心跳加速了。她坐在宿舍的床上,把脸埋进被子里,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苏晚晚从上铺探出头来,看到她这个样子,笑了。“你怎么了?脸这么红?”“暖气太足了。”“宿舍没有暖气。”姜念把被子拉过来蒙住了头。
苏晚晚在上铺笑得床都在晃。“姜念,你完蛋了。你喜欢他喜欢到不行了。”
姜念没有说话,因为苏晚晚说得对。她喜欢他喜欢到不行了。喜欢到听到他的名字心跳就会加速,喜欢到看到他的消息嘴角就会上扬,喜欢到他不回消息的这几个小时里,她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想了一遍。最有可能的那个,让她脸红心跳、手足无措、想把脸埋进被子里一辈子不出来的那个——他要说“我喜欢你”。
不,不是“我喜欢你”。裴烬不会说“我喜欢你”,他会说“我是你的”。他已经说过了。那他要说什么?难道是——
姜念把脸埋得更深了,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下午三点,裴烬的消息终于来了。
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他的书桌,桌上摊着那个黑色笔记本,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写满了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力透纸背。照片的配文是:“写了一个下午。你看看。”
姜念点开照片,放大。笔记本上写的是——
“姜念:
我从来不写信,也不知道信该怎么写。但我想跟你说一些话,一些我从来不会跟别人说的话。
认识你之前,我觉得活着是一件很累的事。每天早上醒来,都要想‘为什么要醒’。没有答案,但我还是醒了。因为醒了就要活下去,活下去就要上学,上学就要考试,考试就要及格,及格才能毕业,毕业才能工作,工作才能赚钱,赚钱才能吃饭,吃饭才能活着。这是一个循环,一个没有出口的循环。我觉得我就是一台机器,按照程序运行,没有感情,没有想法,没有‘我想’。
认识你之后,我开始有‘我想’了。我想早起,因为早起可以给你带牛奶。我想学英语,因为你的英语很好,我想配得上你。我想考一个好大学,因为你想留在临城,我想和你留在同一个城市。我想赚钱,因为我想给你买东西——不是贵的,是你喜欢的。我想活着,因为活着才能看到你。
这些‘我想’不是别人给我的,是你给我的。你给了我一个理由,一个‘为什么醒’的理由。
你问我是不是喜欢你。我一直没有回答,因为我觉得‘喜欢’这个词太轻了。我对你的感情不是喜欢,是——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比喜欢重,比爱深,比‘离不开’更离不开。如果一定要用一个词,我会用‘你’。你就是我对你的感情。
新年快乐,姜念。新的一年,我还是你的。
裴烬”
姜念把这封信看了五遍。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语气,第三遍看那些写错又涂掉的痕迹,第四遍看他在“是”后面留下的那个空白——那个不知道用什么词的空白。第五遍,她什么都没看,只是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心跳很快,快到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她深呼吸了几次,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打开手机,给裴烬发了一条消息。
“你在哪儿?”
“天台。”
姜念从床上跳下来,穿上鞋,跑出了宿舍。苏晚晚在后面喊“你去哪儿”,她没有回答,跑下了楼梯,跑过了操场,跑上了教学楼,跑上了天台。天台的钥匙插在锁孔里,没有拔,是给她留的。她推开门,裴烬站在天台的边缘,背对着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围着她送的那条灰色围巾。
“裴烬。”
他转过身,看着她。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挡住了眼睛,他没有撩开,就那么透过发丝的缝隙看着她。
“信,我看到了。”姜念喘着气,跑得太快了,呼吸还没有平复。
“嗯。”
“你写得很好。”
“真的?”
“真的。特别是那个空白。”
裴烬的嘴角弯了一下。“你想好填什么了吗?”
姜念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的脸。他的脸上有风吹过的痕迹——嘴唇有点干,脸颊有点红,鼻尖有点凉。她伸出手,用手指碰了碰他的鼻尖。“凉的。”裴烬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暖到像刚握过热水杯。
“裴烬,你那个空白,我帮你填。”
裴烬看着她,等着。
姜念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说了一个字。那个字很轻,轻到像风,但裴烬听到了。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廓到耳尖,红得像被火烧过。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弯了,眼睛也弯了,整张脸都在发光。他伸出手,把姜念拉进了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闭着眼睛,风从他们身边吹过,带着冬天的寒意和远处某个地方传来的鞭炮声。
“姜念。”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嗯。”
“你刚才说的那个字,再说一遍。”
姜念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闷闷地说了一个字。那个字还是那么轻,轻到像心跳。
裴烬把她抱得更紧了。
“我会记住的。”他说。
“记住什么?”
“记住你说的每一个字。”
风在天台上呼啸着,把他们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但他们在彼此的怀里,那里没有风,只有体温,只有心跳,只有那个被说出来的、被听到了的、被记住了的字。
新年第一天,临城下了第三场雪。这场雪比前两次都大,雪花像鹅毛一样从天空飘落下来,密密麻麻的,把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姜念和裴烬站在天台上,看着雪落下来。雪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他们没有躲,因为这是新年的第一场雪,是好兆头。
“裴烬,新年许愿了吗?”
“许了。”
“许了什么?”
裴烬看着她,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雪掉了下来。“不告诉你。”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为什么?”
“说出来就不灵了。”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裴烬伸出手,把落在她头发上的一片雪花拿掉。雪花在他指尖化了,变成一滴很小的水珠。
“你知道的,”他说,“你一直都知道。”
姜念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漫天的雪花和她。她忽然觉得,也许她真的知道——他的愿望和她的一样。
一月三日,开学。
新年的第一节课,李老师在讲台上讲新学期的安排。期末考试在即,寒假在望,学生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快放假了”的躁动。姜念坐在座位上,手机震了一下。裴烬发来一条消息:“你的新年愿望是什么?”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她发了一条:“不告诉你。”
“为什么?”
“说出来就不灵了。”
裴烬沉默了一下,然后发来一条语音。点开,是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我知道你的新年愿望是什么。和我的一样。”
姜念的耳朵红了。她把手机扣在桌上,低下头,假装在看课本。课本上的字她一个都没看进去,满脑子都是那句“和我的一样”。他的新年愿望和她的一样。那她的新年愿望是什么?是——
她不敢想,因为想多了就会期待,期待了就会失望。但她控制不住,因为他说“和我的一样”。他在告诉她——我们想的是一样的。不管那是什么。
一月十日,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个周末。
临城一中放假两天,让学生们自己复习。姜念去了裴烬那里,因为图书馆太吵了——不是真的吵,是太安静了,安静到她能听到自己的焦虑。焦虑的时候她需要一个能让她静下来的人,那个人是裴烬。
裴烬的家比之前更干净了。客厅的茶几上多了一盆绿萝,是裴建国买的,说是“家里有点绿色好看”。绿萝长得很好,叶子绿油油的,垂下来,像一道绿色的瀑布。裴建国的房间门关着,里面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是一个评书节目,说书人的声音抑扬顿挫,像一条流动的河。
姜念和裴烬在客厅的茶几上复习。裴烬在做数学题,姜念在做英语阅读。两个人各占一半,偶尔交换一下试卷,看看对方做得怎么样。裴烬的英语进步很大,阅读理解的正确率已经到了八成以上。姜念的数学也进步了,最后一道大题终于能做出来了。
“这道题你用了我的方法?”裴烬看着姜念的数学试卷,皱了皱眉。
“嗯。好用。”
“但这里跳了一步。你看不懂的。”
“我看懂了。”
裴烬看着她,不太相信。“那你解释一下。”
姜念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把那一步详细地写了出来,包括用到了哪个定理、哪个公式、哪个推论。裴烬看完了,沉默了一下。“你真的看懂了。”“你教得好。”姜念笑了。
裴烬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题。但他的耳朵红了,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明显。姜念看着他的耳朵,觉得这是全世界最好看的颜色。
一月十五日,期末考试。
临城一中的期末考试为期三天,考七门科目。姜念和裴烬被分在了同一个考场——实验楼二楼的物理实验室。考场里很冷,暖气不太足,姜念穿着那件白色的厚羽绒服,还是觉得有点凉。裴烬坐在她前面,把围巾解下来,从椅子下面递给她。“垫在腿上。腿不凉身上就暖了。”
姜念把围巾垫在腿上,围巾很软,很暖,带着他的体温。她低下头,把脸埋在围巾里,偷偷地笑了。考试开始,第一场是语文。作文题目是《遇见》。姜念看着这两个字,想到了裴烬。她写的是——“遇见一个人,不需要很久。有时候只需要一瓶水,一个创可贴,一颗薄荷糖。这些很小很小的事情,会变成很大很大的记忆,大到一辈子都忘不掉。我遇见过很多人,但只有一个人让我觉得‘遇见’本身就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他不需要做什么特别的事,他只要在那里,我就觉得‘遇见’真好。”
她写完之后读了一遍,觉得写得有点直白了,但她没有改。因为这是真话,真话不需要修饰。第二场是数学。姜念做得很顺,最后一道大题用了裴烬的方法,三两步就做出来了。她回头看了一眼裴烬,他已经在检查了,低着头,笔尖在纸面上轻轻地移动,表情很认真。她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考试也没那么可怕了。
第三场是英语。姜念的强项,她做得很快,做完还有二十分钟。她用那二十分钟写了一张小纸条,揉成团,趁监考老师不注意,扔给了裴烬。纸条上写着:“Good luck on the last day.”裴烬展开纸条,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他把纸条折好,放进了口袋里,没有回。但姜念知道他收到了,因为他的耳朵红了。
最后一场考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姜念走出考场,裴烬在门口等她。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还是那个深蓝色的,杯身上贴着一颗星星创可贴。“红糖姜茶,热了两次。”他把保温杯递给她。
姜念接过保温杯,拧开盖子,热气冒了出来。她喝了一口,很烫,但很暖。从嘴巴暖到胃里,从胃里暖到心里。
“考得怎么样?”她问。
“还行。”
“英语呢?”
“应该比上次好。”
“那就好。”姜念把保温杯还给他,“裴烬,考完了。”
“嗯。考完了。”
“寒假要来了。”
裴烬沉默了一下。“寒假你会去哪儿?”
“沈阿姨那里。她说让我回去住几天。”
“几天?”
“不知道。看情况。”
裴烬看着她,看了片刻。“那你还回来吗?”
姜念愣了一下。“回来?回哪儿?”
裴烬没有回答,但姜念懂了。他说的“回来”不是“回学校”,是“回到我身边”。他怕寒假太长,长到她忘了回来的路。
“我会回来的。”姜念说,“这里是我的地方,你忘了?”
裴烬的嘴角弯了。“没忘。”
一月十八日,寒假第一天。
临城下了第四场雪。这场雪不大,但下得很久,从早上一直下到晚上,把整座城市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白被子。姜念在沈若清那里收拾东西,沈若清在厨房里做饭——今天是姜念住在这里的第一天,她要做一个丰盛的晚餐。
姜念收拾完东西,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雪。雪很大,大到她看不清对面的楼房。她给裴烬发了一条消息:“下雪了。”裴烬回复了:“嗯。很大。”“你在干什么?”“在看雪。”“一个人?”“嗯。”
姜念看着那个“一个人”,心里有点难受。他在看雪,一个人。他在看雪的时候想着她,她也在看雪的时候想着他。但他们不在一起——他在那个老旧的小区,她在沈若清的高级公寓里,中间隔着半个城市,和一场很大的雪。
她打了一行字:“我也在看雪。我们在看同一场雪。”
裴烬回复了:“那我们就还在一起。”
姜念的鼻子酸了。不在同一个地方,但看同一场雪,就算还在一起。这是裴烬式的异地恋解决方案——不是见面,是看同一片天空、同一个月亮、同一场雪。
一月二十日,大寒。
二十四节气中的最后一个,一年中最冷的一天。临城的气温降到了零下八度,创下了十年来的最低纪录。沈若清出门前把暖气开到最大,在姜念的床上多放了一床被子,叮嘱她“别出门,太冷了”。姜念说“好”,但沈若清一走,她就出门了。她要去裴烬那里。
她坐了很久的公交车,穿过半个城市,来到那个老旧的小区。爬了六层楼,敲了602的门。裴烬打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薄毛衣,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本书——一本英语语法书。他看到姜念的时候,整个人愣住了,像一尊雕塑。
“你怎么来了?”
“太冷了。你家有暖气吗?”
裴烬摇了摇头。“空调。但坏了。”
“那你怎么办?”
“多穿点。”
姜念走进门,看到客厅里的景象——茶几上摊着课本和试卷,沙发上堆着几件厚衣服,地上放着一个电暖器,没有开,因为电费太贵了。她摸了摸裴烬的手,冰凉,像冰块。
“裴烬,你会冻死的。”
“冻不死。习惯了。”
又是“习惯”。姜念的眼睛红了。她不喜欢他说“习惯了”,因为“习惯了”意味着他以前也是这样过的——没有人管他冷不冷,没有人问他有没有暖气,没有人在大寒这天穿过半个城市来看他。所以她来了。因为她不想让他“习惯”冷,她想让他“习惯”暖。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一个暖水袋,红色的,橡胶的,灌满热水会鼓起来的那种。她去厨房烧了水,把暖水袋灌满,塞进裴烬手里。
“拿着。暖手。”
裴烬抱着那个红色的暖水袋,看了很久。“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在超市看到的,觉得你需要。”
裴烬低下头,把暖水袋贴在脸上。很暖,暖到他想哭。不是因为暖水袋暖,是因为有人觉得他需要。大寒这天,临城最冷的一天。姜念和裴烬坐在沙发上,盖着一条毯子,脚对脚地挤在一起。暖水袋在裴烬手里,暖水袋在姜念手里,轮流暖,暖完一个人换另一个人。电暖器没有开,因为电费太贵了,但他们不冷。因为他们靠在一起,体温加体温,等于春天的温度。
“裴烬,大寒过了就是立春。”姜念说。
“嗯。”
“立春就不冷了。”
裴烬看着窗外的雪,雪还在下,密密麻麻的,像一场不会停的雨。“姜念。”“嗯。”“你说立春就不冷了,是天气还是我们?”
姜念想了想。“都是。”
裴烬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把毯子往姜念那边拉了拉,盖住了她的肩膀。
大寒,一年中最冷的一天。但他们不冷。因为他们有彼此。有彼此的体温,有彼此的毯子,有彼此的“立春就不冷了”。
一月二十五日,寒假过去了一周。
姜念每天给裴烬发消息。早上发“起床了”,中午发“吃饭了”,晚上发“晚安”。裴烬每次都回复,但回复的内容很简单——早上回“嗯”,中午回“好”,晚上回“晚安”。只有一个词,但姜念觉得够了。因为“嗯”是他醒了,“好”是他吃了,“晚安”是他还在。
这种日子过了一周,姜念开始想他了。不是那种“想见你”的想,是那种“没有你空气都变淡了”的想。她坐在沈若清家的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雪,手里拿着手机,翻着和裴烬的聊天记录。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她把所有的消息重新看了一遍。那些“嗯”、“好”、“晚安”,在她眼里都变成了“我在想你”。
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我想你了。”
裴烬没有回复。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对话框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她发的那条消息。她正要把手机放下,一条语音发了过来。点开,是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我也想你。”
姜念把这条语音听了很多遍。然后她站起来,穿上外套,围上围巾,拿上包。“妈,我出去一下。”
沈若清从厨房探出头来。“去哪儿?”
“找人。”
“找谁?”
“找那个——”
姜念停了一下,笑了笑。
“找那个让我的寒假变得很短的人。”
沈若清看着她的表情,沉默了一下。“早点回来。”
“好。”
姜念出了门,坐上了去裴烬家的公交车。窗外的雪还在下,不大,但很密,像有人在天空中撕碎了一本很厚的书,书页纷纷扬扬地洒下来。她看着窗外的雪,忽然想起裴烬说的“我们在看同一场雪”。现在他们又在看同一场雪了,但这一次,他们不只是在看同一场雪——他们在一起看。
一月二十五日,裴烬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最后一页。
这一页不是用笔写的,是用创可贴贴的。他把姜念贴过的所有创可贴都留着了——从第一个粉红色的小熊,到最近的那个雪人。他把它们按照时间顺序贴在这一页上,一张一张地贴,贴了整整一页。创可贴的颜色花花绿绿的,像一幅抽象画。画的名字叫“她”。
他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胸口。窗外的雪还在下,但已经不大了。雪落在修好的窗户上,很快就化了,变成一道道细细的水痕,像泪痕,但不是泪——是雪来过又走了的痕迹。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话。不是对任何人说的,是对自己说的。“裴烬,你终于不是一个人了。不是因为你有了她,是因为你知道,即使她不在身边,她也在。这就是爱的区别。爱不是永远在一起,爱是即使分开,也不觉得远。”
手机亮了一下。姜念发来一条消息:“我在你楼下。”
裴烬从床上跳起来,跑到窗前往下看。姜念站在楼下,穿着那件白色的羽绒服,围着那条灰色的围巾,仰着头,朝他挥手。
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她没有躲,因为她在等他。等他下楼,等她上楼,等她说“我想你了”然后听到他说“我也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