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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初雪 她不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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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下旬,临城迎来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细碎的、稀疏的、像盐一样的小雪粒。落在手心里还没来得及看清形状就化了,只留下一小摊凉凉的、亮亮的水痕。这场雪下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停了,但整个学校都沸腾了——南方城市的孩子没见过几次雪,课间的时候走廊上站满了人,伸出手去接那些几乎看不见的雪粒,接了也白接,但还是争先恐后地伸着手,像一群在等糖果的小孩。
姜念站在走廊上,伸出手,接住了几粒雪。雪落在她掌心里,凉丝丝的,很快就化了。她看着那些化掉的水痕,想起了裴烬手背上那些创可贴的痕迹——一层叠一层,旧的还没有完全撕掉,新的又贴了上去,像树的年轮,记录着时间的流逝。
“你不冷吗?”裴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姜念转过身,他站在走廊的另一头,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截下巴。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不是之前那个,换了一个新的,深蓝色的,杯身上贴着一个创可贴,图案是一颗星星,金色的,和她之前贴在他手背上的那颗一样。
“你把我贴的创可贴撕下来了?”姜念问。
“嗯。贴杯子上。”
“为什么贴杯子上?”
裴烬低下头,看着那个星星创可贴,用手指按了按边缘。“因为杯子不会掉。”
姜念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怕创可贴掉了——手背上的创可贴会掉,因为要洗手、要写字、要做各种事。但贴在杯子上的不会掉,杯子每天都在他手里,他每天都能看到那颗星星。
“裴烬,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
“真是笨得可爱。”姜念笑了。
裴烬没有反驳,把保温杯递给她。“红糖姜茶。今天下雪了,冷。”
姜念接过保温杯,拧开盖子,热气冒了出来,带着姜的辛辣和红糖的甜味。她喝了一口,很烫,但很暖。她把杯子递回去给裴烬,“你也喝。”
裴烬接过杯子,犹豫了一下,然后拧开盖子,就着同一个杯口喝了一口。他的嘴唇碰到杯口的时候,姜念看到他的耳朵红了。她假装没看到,但心跳已经加速了。他们用了同一个杯子,同一个杯口,喝同一种水。这在别人看来可能只是一件很小的事,但她觉得这是某种仪式——在用嘴说“我愿意”之前,先用行动说了一遍。
裴烬把盖子拧好,把保温杯抱在怀里。“走吗?”
“去哪儿?”
“看雪。”
“雪已经停了。”
“我知道。但地上还有一点。”
操场的草坪上确实还残留着薄薄一层雪,白色的,像一床太薄的被子,盖不住枯黄的草。裴烬走在前面,姜念跟在后面。他们的脚印踩在雪地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脚印一深一浅,一大一小,像两行歪歪扭扭的诗。
裴烬走到操场中央,停下来,转过身。“你听过雪的声音吗?”
姜念摇了摇头。
“闭上眼睛。”
姜念闭上了眼睛。风从远处吹来,冷飕飕的,吹在脸上像刀子。她听到了风声、远处教学楼里模糊的读书声、自己的心跳声——但没有雪的声音。
“没有声音。”她说。
“对,”裴烬说,“雪没有声音。它来的时候不打招呼,走的时候也不告别。但它来过,地上有痕迹。”
姜念睁开眼睛,看着裴烬。他看着地上那些快要化掉的雪,表情很认真,像在思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裴烬,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他说,“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会不会记得我。”
姜念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你要去哪儿?”
“不去哪儿。就是想一想。”
“那你别想了,”姜念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你不会走。你答应过我的。”
裴烬看着她,看了片刻。“什么时候答应的?”
“你说‘不走了’的时候。你说‘不’的时候。你说‘好’的时候。你说过很多次了。”
裴烬的嘴角弯了一下。“你记得真清楚。”
“因为你说的话,每一句都很重要。”姜念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但指尖还有一点温度。“裴烬,你不会走的。因为我会一直在。你在的地方,我就在。我走了,你也会在。”
裴烬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他的手被她握着,她的手被他握着。分不清是谁在握谁。但他们都知道,这是他们之间最坚固的连接——不是绳子,不是红绳,不是创可贴。是信任。相信对方不会走,相信对方会记得,相信对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操场上的雪在慢慢融化。不是一下子全化了,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边缘开始化。像一个正在被擦掉的秘密,但擦得不干净,留下一些水痕,证明它曾经存在过。
十二月的第一天,临城下了第二场雪。
这一次的雪比上一次大得多,鹅毛般的大雪片从天空飘落下来,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云端撕碎了一本巨大的书,书页纷纷扬扬地洒向人间。整个学校被覆盖在一片白色里——教学楼顶上白了,操场上白了,银杏路上那排光秃秃的银杏树也白了,像一幅水墨画被泼上了一层白颜料。
学校宣布停课半天,因为雪太大了,路上的交通瘫痪了,很多老师来不了。住校的学生们被允许在校园里自由活动。苏晚晚拉着沈鹿溪去操场堆雪人了,姜念和裴烬去了教学楼的天台。
天台的钥匙还在裴烬手里,他没有还给体育老师。体育老师也没有催他要,因为体育老师知道他只是想上去看看,不会搞事。裴烬确实没有搞事,他带着姜念上了天台,两个人站在天台的边缘,看着被雪覆盖的校园。
“好美。”姜念说。
“嗯。”裴烬说。
“你以前看过雪吗?”
“看过。但没觉得美。”
“为什么?”
裴烬想了想。“因为以前是一个人看的。”
姜念转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雪光里显得格外清晰——鼻梁很高,下颌线很硬,嘴唇很薄。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像一层薄薄的糖霜。
“那现在呢?”她问。
“现在觉得美。”
“因为不是一个人了?”
裴烬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嗯。”
雪落在他们之间,有些落在她的手背上,有些落在他的手背上。那些雪化了,变成水珠,把他们的手背打湿了。姜念从口袋里掏出今天的创可贴,图案是一个雪人——和立冬那天贴的那个不一样,这个雪人戴的是蓝色的围巾,手里拿着一把扫帚。
“今天的,雪人。”她把创可贴贴在裴烬手背上,贴得很正。
裴烬低头看着那个雪人,看了几秒。“姜念。”
“嗯。”
“等雪停了,我们去堆雪人吧。”
“你不是说不幼稚吗?”
裴烬沉默了一下。“跟你一起就不幼稚。”
姜念笑了。她笑的时候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雪掉了下来,落在裴烬的手背上。他低下头,看着那片雪,觉得这是她送他的礼物。不是创可贴,不是薄荷糖,是一片雪。一片落在她睫毛上的、带着她体温的、只属于他的雪。
雪在下午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阳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操场上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能没到脚踝。苏晚晚和沈鹿溪已经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胡萝卜做的鼻子,树枝做的手臂,眼睛是两个龙眼核,看起来傻乎乎的,但苏晚晚很喜欢,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小苏”。
姜念和裴烬在操场的另一头堆了一个雪人。比苏晚晚那个小一些,但更好看。裴烬负责滚雪球,姜念负责造型。雪人的身体很圆,头也很圆,眼睛用两颗黑色的石子代替,鼻子用一根小树枝代替,嘴巴用一颗红色的糖果代替——姜念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是裴烬之前给她的薄荷糖,她一直没舍得吃,现在用上了。
“嘴巴是糖?”裴烬看着那颗糖,皱了皱眉。
“嗯。甜的。”
“雪人又不会吃。”
“但它看起来在笑。”
裴烬看着那个用糖做的嘴巴,确实像一个在笑的嘴。嘴角微微上扬,弧度不大,但刚好。像他笑起来的样子,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仔细看就能看到。姜念看到了。她总是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他嘴角的弧度,他耳朵的颜色,他手背上创可贴的褶皱。
“裴烬,你笑一个。”姜念说。
裴烬看着那个雪人,嘴角弯了一下。不大,但刚好。
“拍到了。”姜念举起手机,屏幕上是裴烬和雪人的合照。他的嘴角弯着,耳朵红着,身后的雪地在阳光下白得发亮。
“你偷拍我?”裴烬问。
“光明正大拍的。”
裴烬拿过手机,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发给我。”他说。
姜念把照片发给了他。裴烬收到照片后,把照片设成了微信头像。之前那个纯黑色的、什么都没有的头像,变成了他和雪人的合照。他的嘴角弯着,耳朵红着。姜念看到他的新头像的时候,心跳加速了。这是裴烬第一次用自己的照片做头像。他以前不想被任何人看到,所以他用纯黑色把自己藏起来。现在他愿意被看到了,不是因为他不怕被看到了,是因为有一个人让他觉得——被看到也没关系。
那个人就是她。
十二月五日,沈若清来临城一中了。
不是来找姜念的,是来参加家长会的。期中考试后的家长会,每个学生的家长都要参加。姜念之前一直让沈若清“不用来”,因为她觉得家长会没什么意义——老师不会夸她,因为她不是第一名;老师也不会骂她,因为她不是最后一名。她就是中间的那个,不会被任何人记住的那个。
但沈若清来了。她穿了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头发盘起来,化了淡妆,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很多。她走进教室的时候,全班的目光都被她吸引了——不是因为她好看,是因为她不像一个家长,像一个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人。
“你是姜念的妈妈?”李老师看到沈若清,愣了一下,“姜念的监护人一直是——”
“我是她的养母。”沈若清说。她的语气很平静,但姜念听到了“养母”这两个字。之前沈若清说的是“监护人”,现在她说的是“养母”。这两个词的区别很大——“监护人”是法律意义上的,“养母”是情感意义上的。她终于承认自己是“母”了,不是“监护人”。
家长会上,李老师表扬了裴烬。说他数学满分,英语进步巨大,总分年级第二,是“本学期进步最大的学生”。裴建国坐在裴烬的座位上——他来了,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没刮,但他来了。这是他第一次来参加裴烬的家长会。以前他从来不来的,因为觉得丢人——一个门卫,一个酒鬼,一个连儿子生日都不记得的父亲,来参加家长会只会给儿子丢人。但这次他来了,因为裴烬跟他说“爸,你来吧”。
李老师表扬裴烬的时候,裴建国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眶红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在女儿的家长会上被老师表扬,眼眶红了。不是因为骄傲——当然也有骄傲——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他没有做任何事,是裴烬自己变好的。他没有辅导过裴烬的作业,没有参加过他的家长会,没有在他需要的时候陪在他身边。但裴烬还是变好了,变得这么好。
家长会结束后,裴建国走到裴烬面前,把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一个红包,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钱。“买点好吃的。”裴建国说,声音很低,像怕被人听到。裴烬看着那个红包,看了几秒。“爸,你留着用。”
“给你你就拿着。”裴建国把钱塞进裴烬的口袋里,转身走了。他走路的姿势有点跛——年轻时在工地上受过伤,腿一直不太好。裴烬看着那个跛脚的背影,看着他走出教室,走下楼梯,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红包。打开,里面是一沓钱,全是二十块的,很新,像是刚从银行换的。裴建国特意去银行换的新钱,因为旧的不好看。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特意去银行换新钱,给儿子包红包。裴烬把钱放回红包里,把红包放进口袋。和那个笔记本放在一起,和那盒没吃完的薄荷糖放在一起,和所有珍贵的东西放在一起。
沈若清走到姜念面前,把一个袋子递给她。“给你买的。羽绒服,白色的,你穿白色好看。”姜念接过袋子,从里面拿出那件羽绒服。白色的,很长,到膝盖,帽子上有一圈毛茸茸的毛领。和她之前穿的那件白色羽绒服很像,但不是同一件,这件更厚,更暖,更贵。
“你之前那件太薄了。冬天穿不暖。”
“你怎么知道我那件薄?”
沈若清没有回答。但姜念知道——她上次穿那件白色羽绒服回去的时候,沈若清看到了,摸了摸,觉得太薄了,记住了,去买了一件更厚的。这就是沈若清的“我爱你”。不是“我爱你”三个字,是一件更厚的白色羽绒服。
姜念把那件羽绒服穿上,扣好扣子,把帽子上的毛领竖起来。“好看吗?”
沈若清看着她,眼眶红了。“好看。”
姜念笑了。沈若清也笑了。两个人站在教室的走廊上,面对面笑着。路过的学生投来好奇的目光,但她们不在乎。因为她们终于找到了相处的方式——不是母女,不是陌生人,是正在学习成为母女的两个人。
十二月十日,英语竞赛的奖状发下来了。
裴烬站在讲台上,从方老师手里接过那张红彤彤的奖状——“临城市高中生英语竞赛二等奖”。方老师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有泪光。“裴烬,老师为你骄傲。”方老师的声音有点抖。裴烬接过奖状,说了一声“谢谢”。不是“嗯”,不是“好”,是“谢谢”,很认真,很郑重。
他回到座位上,把奖状折好,放进了那个黑色笔记本里。不是夹在笔记本里,是放进了笔记本的夹层——那个笔记本的封皮内侧有一个小口袋,他从来没有用过,现在他把奖状放了进去。他的笔记本里装满了姜念的创可贴、便利贴、纸条,现在又多了一张奖状。笔记本越来越厚了,厚到快要合不上了。
姜念看着他往笔记本里塞奖状的样子,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之前说她做的蛋糕是“最好吃的蛋糕”。不是因为她做得好吃,是因为是她做的。同样,这张奖状不是因为他考了二等奖,是因为这是他为她考的。他从报名到初赛到决赛,每一步都是为了她。为了让“配得上”这三个字变成现实。
她拿起手机,给裴烬发了一条消息:“你做到了。”
裴烬看了一眼手机,回复了:“嗯。因为有你。”
“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你自己。”
裴烬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没有你,我不会开始。”
姜念看着这行字,鼻子酸了。“没有你,我不会开始”——这是裴烬对她的最高评价。不是“你帮了我”,是“你让我开始了”。帮是暂时的,开始是永远的。他开始了,就不会停下来。因为他知道,路的尽头有她在。
十二月十五日,裴烬的英语成绩又进步了。
月考英语125分,比上次又高了8分。他的英语从不及格到125分,用了不到四个月。方老师说,这是她教了二十年书见过的最大的进步。裴烬听到这个评价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回到座位上的时候,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125。离130还差5。”
姜念看到那行字的时候,写了一个批注:“差5分,差5步,差5天。但你已经在路上了。不着急,慢慢来。”
裴烬看了这个批注,在下面写了一个字:“好。”
不是“嗯”,是“好”。“好”比“嗯”重,因为“嗯”是被动的,“好”是主动的。他说“好”,意味着他接受了“慢慢来”这个建议,意味着他不再着急了,意味着他知道她会在路边等他,不管他走得多慢。
十二月二十日,冬至。
一年中夜最长的一天。临城的气温降到了零下五度,北风呼啸,滴水成冰。学校食堂供应了汤圆和饺子,学生们排着长长的队,队伍从食堂门口一直排到操场上。苏晚晚拉着沈鹿溪去排队了,姜念和裴烬没有去,因为他们有一个约定——立冬的时候说好的,以后每个节气都一起过。
冬至是二十四节气之一,他们也要一起过。
裴烬从家里带了一袋速冻汤圆,芝麻馅的。姜念从他宿舍里借了一个小电锅——宿管阿姨不允许用电器,但裴烬藏得很好,从来没有被发现过。电锅很小,一次只能煮十来个汤圆,水烧开要很久,但姜念不着急。她蹲在地上,看着锅里的水慢慢地冒泡,慢慢地沸腾,然后把汤圆一个一个地放进去。
裴烬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两个碗和两双筷子。他的表情很认真,像在完成一个很重要的仪式。对裴烬来说,这确实是一个很重要的仪式。因为他从来没有和任何人在冬至一起吃过汤圆。以前冬至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普通的日子——可能会更冷一些,可能会下雪,可能会停电,但不会有人和他一起吃汤圆。
“汤圆浮起来了。”姜念说。她用勺子把汤圆舀到碗里,一碗六个,一碗六个,不多不少。她用勺子把汤圆分好,把那碗卖相好的给了裴烬,卖相差的留给自己。裴烬把那碗卖相好的换了过来,把自己的那碗推给她。“你吃好的。”“为什么?”“因为是你煮的。煮的人应该吃好的。”
姜念看着他那碗卖相不太好的汤圆,笑了。“那你吃好的,我吃坏的。”“不行。”“为什么?”“因为你的好,比我碗里的好重要。”
姜念被他这句话说愣了。她低下头,端起那碗卖相好的汤圆,吃了一个。芝麻馅很甜,皮很糯,在嘴里慢慢化开,甜到了嗓子眼。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从来没有问过裴烬喜欢吃什么馅的汤圆。芝麻?花生?豆沙?还是什么都不放的那种?
“裴烬,你喜欢吃什么馅的?”
“芝麻。”
“为什么?”
“因为甜。”
姜念笑了。“你喜欢吃甜的?”
“嗯。”裴烬看着她的眼睛,“甜的让人开心。”
姜念知道他在说汤圆,但总觉得他在说别的东西。甜的让人开心——她也是甜的,因为她让他的生活变甜了。之前的他是苦的,是涩的,是酸的,是没有味道的。遇到她之后,他开始尝到了甜味。不是糖的甜,是有人在乎的甜。
冬至的夜很长,但他们不着急。电锅的灯还亮着,汤圆还剩几个,碗里的汤还是热的。窗外的风在呼啸,但在这个小小的宿舍里,他们是暖的。不是因为暖气——这间宿舍没有暖气。是因为他们在一起。
“姜念。”裴烬叫她。
“嗯。”
“冬至快乐。”
姜念看着他,他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暖。那双之前永远没有温度的眼睛,现在有温度了。不是因为她给了他一双温暖的眼睛,是因为她自己就是温暖的。
“冬至快乐,裴烬。”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窗外的冬至,夜最长,天最冷。但他们不怕。因为他们有彼此。有彼此的体温,有彼此的手,有彼此的“冬至快乐”。
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诞节。
临城一中的教学楼大厅里竖起了一棵巨大的圣诞树,是学生会用班费买的,两米多高,挂满了彩灯、彩带和小铃铛。树下堆着很多礼物盒子——不是真的礼物,是用空盒子包装的装饰品,但看起来很有节日气氛。
姜念给裴烬准备了一个礼物。不是本子,不是创可贴,不是薄荷糖——那些平时已经给过了。她准备了一个杯子,白色的陶瓷杯,杯身上印着一行字:“You are my sunshine.”(你是我的阳光。)杯子里面贴了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写着:“每天喝水的时候,记得想我。”
裴烬也给她准备了一个礼物。一个盒子,方方正正的,用红色的包装纸包着,系着一根金色的丝带。姜念接过盒子,拆开,里面是一条围巾。灰色的,羊绒的,很软,很暖。围巾上挂着一张卡片,卡片上写着:“我织的。不好看,但暖。”
姜念愣住了。“你织的?”
“嗯。”
“你什么时候学的?”
“上个月。网上看的教程。”
“你一个大男生,学织围巾?”
裴烬看着她的眼睛,表情很认真。“为了你,什么都可以学。”
姜念把围巾围在脖子上,围巾很软,很暖,带着他的味道——不是薄荷味了,是毛线的味道,新东西的味道,用心了的味道。她看着裴烬的手——他的手指上贴了好几个创可贴,不是她贴的那种好看的、有图案的创可贴,是那种肉色的、普通的、药店买的那种。织围巾的时候被针戳的。
姜念握住他的手,看着那些创可贴。“疼吗?”
“不疼。”
“骗人。”
裴烬沉默了一下。“有一点。”
姜念低下头,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地吹了一口气。热热的,痒痒的,像一只很小很小的蝴蝶停了一下又飞走了。
“还疼吗?”她问。
裴烬看着自己的手背,看着那个被她吹过的地方。他摇了摇头。“不疼了。”
姜念把围巾围好,把杯子递给裴烬。“你的礼物。杯子。白色的,印着字。”
裴烬接过杯子,看着杯身上那行字——“You are my sunshine.”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你是我的阳光。那你是我的什么?”
姜念想了想。“我是你的影子。你在,我就在。你走,我也走。你不会丢了我,因为我没有你就不存在。”
裴烬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把杯子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很珍贵的东西。
“姜念,你不是我的影子。你是我的光。没有你,我还在黑暗里。”
姜念的眼眶红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我没有教过你这些。”
“你教了。你用你的方式教了。”
走廊上有人在唱圣诞歌,声音远远的,轻轻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圣诞树上的彩灯一闪一闪的,红黄蓝绿,把他们的脸照得五颜六色。姜念和裴烬站在圣诞树下,围巾围着,杯子抱着,手牵着。
圣诞节快乐。
不是“圣诞快乐”,是“圣诞节快乐”。多了一个“节”字,就多了一份仪式感。他们需要仪式感,因为他们的每一天都值得被记住。不是只有生日和纪念日才值得被记住,是每一天——有创可贴的每一天,有薄荷糖的每一天,有“我在”的每一天。
十二月三十一日,一年的最后一天。
临城一中的校园里弥漫着一种“终于要结束了”的气氛。学生们在教室里交换贺卡,在走廊上讨论跨年夜要去哪里玩,在操场上放烟花——当然是被禁止的,但每年都有人偷偷放。姜念和裴烬在教室里写贺卡。姜念写了很多张——给苏晚晚的,给沈鹿溪的,给李老师的,给方老师的,给沈若清的。她写得很快,因为她知道要说什么。但给裴烬的那张,她写得很慢。因为她有太多话想说,写不下。
最后她只写了一句话:“裴烬,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你是最好的礼物。”
裴烬收到了很多贺卡——比他自己预想的多得多。有苏晚晚的,有沈鹿溪的,有林一舟的,有方老师的,有李老师的,还有很多他叫不出名字的同学的。他从来没有收到过这么多贺卡,因为他以前从来没有给任何人发过贺卡。他不知道发贺卡会收到贺卡,这是一种交换,一种“你对我好,我也对你好”的交换。
但姜念给他的那张贺卡,他没有和其他的放在一起。
他把那张贺卡放进了黑色笔记本的夹层里,和那张英语竞赛的奖状放在一起。奖状是他给自己的证明,贺卡是她给他的肯定。证明和肯定,一个是自己挣来的,一个是别人给的。都很重要。
晚上十点,姜念和裴烬在天台上。
天台的灯坏了,只有远处教学楼的灯光和下面操场上的烟花照亮他们。烟花一朵一朵地在夜空中绽放,红的绿的紫的金的,把他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像一幅正在被不断着色的画。他们坐在天台边缘,腿悬在外面,看着下面的操场和远处的城市。裴烬的手放在她身后,不是搂着她,是撑在她身后,怕她掉下去。他没有说出来,但姜念知道。
“裴烬,这一年快结束了。”姜念说。
“嗯。”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裴烬看着远处的烟花,想了很久。
“这一年,是我活过的十八年里,最好的一年。”
姜念转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烟花的光里忽明忽暗。
“以前的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吃饭,睡觉,上学,打架,像一台没有目标的机器。现在的我知道为什么活着了。”
“为什么?”
裴烬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
“为了遇到你。”
烟花在天空中炸开,把整个夜空照成了白昼。
姜念看着裴烬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烟花和她。
“裴烬,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姜念。”
裴烬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比以前更紧,更用力。
新的一年要来了。带着新的雪、新的风、新的创可贴、新的薄荷糖、新的“我在”,和所有他们还没有一起做过的事情。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裴烬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最后一段话。
“这一年结束了。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她来了,我变了。我从来没有想过,一个人的出现可以让另一个人发生这么大的变化。以前的我是灰色的,现在的我是彩色的。不是我变了颜色,是她让我看到了颜色。新的一年要来了。我不知道新的一年会带来什么,但我知道,她会在我身边。这就够了。”
他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烟花还在响,噼里啪啦的,像一场不会停的雨。烟花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像他这一年的心情——从黑暗到光明,从绝望到希望,从一个人到两个人。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明天是新年,新的一年,新的开始。他要在新的一年里做一件事。一件他想了很久、但一直没有勇气做的事。他不知道结果会怎样,但他决定去做。因为新年是一个新的开始,因为姜念说过“以后每年都会更好”,因为他是裴烬,是那个被姜念变成彩色的裴烬。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姜念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我有话跟你说。”
姜念回复得很快:“什么话?”
裴烬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他发了一条:“明天你就知道了。”
姜念看着这行字,心跳加速了。她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但她知道那一定是很重要的话。因为裴烬从来不会说“明天你就知道了”,他总是有话就说,没话就不说。这是第一次,他把一句话留到了“明天”。
明天会是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在等。像等雪,像等春天,像等他第一次说“我在”的时候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