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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006章 尘缘旧影,派系暗涌 杨继发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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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帝庙内,王秀英一家与张宇一家,随李刚派来的士兵前往营房看管。没人敢轻视这个看似憨厚的杨继发团长,须知他麾下的一团,是整支队伍里当之无愧的精锐,战斗力极强,皆是当年与日军《洛阳保卫》死战留存的豫西镇嵩军旧部,个个身经百战、悍不畏死,也是林宇能坐稳司令之位、制衡周景行的重要底气。
这支队伍的关系,远比外人所见的复杂。林宇虽为司令,却并非全凭资历,而是靠着过硬的上层关系,才从老牌军事首脑周景行手中夺下一把手之位。周景行从军数十年,资格比林宇老得多,麾下人员众多、根基深厚,向来不服林宇的管束,两人明争暗斗从未停止,只是碍于林宇的上层背景,周景行才未敢公然作乱。
更微妙的是李佩甫,身为政府要员,主政当地军国大事、主抓政治,林深的父亲年轻时与他是同窗故交,有着深厚情谊,因此李佩甫向来说话向着林深,却又不愿彻底得罪林宇,只能在两人的纷争中充当和事老,督促队伍参战——一齐与黄维兵团汇合。
杨继发目光飘向远方灰蒙蒙的天空,十年前那个改变他一生的夏天,连同与林宇的初遇,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十年前那个夏天,烈日当空,蝉鸣如沸,那个改变他一生的集市,至今仍历历在目。那时的他,还是个二十出头、满脸朝气的小伙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脚蹬布鞋,站在集市最热闹的角落,卖着他娘亲手编的苇席。
“卖苇席啦!便宜的苇席,又密又硬!防潮防虫,睡着比炕还舒坦!”
旁边卖竹筐的老头笑呵呵地说:“小杨啊,你这嗓门儿,还没我家鸡叫得响!”
杨继发咧嘴一笑:“那我改天学鸡叫,保准一嗓子震全场!”
正说着,突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尘土飞扬,一群如狼似虎的官兵冲进了集市。“抓壮丁!所有十八到三十五的男子,统统站出来!”为首的军官挥着皮鞭,声如洪钟。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男人们四散奔逃,妇孺尖叫哭喊,集市瞬间乱作一团。杨继发刚想溜,却被一个满脸横肉的兵一把揪住:“嘿!你跑什么?是不是想当逃兵?”
“军爷!我……我还有席没卖完呢!”杨继发苦着脸,您看,这席多结实,您要不买一张?买一送一,还附赠我现场学鸡叫!”
“这小子有意思,抓回去当号兵吧,省得天天吹不动号。”
就这样,杨继发被五花大绑,押到了村公所。村公所前,人群挤得水泄不通。突然,一个身穿灰布长衫、肩扛少校军衔的中年男子走上高台,声音洪亮如钟:“杨继发!”
“到!”杨继发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那人正是林宇,这次征兵的负责人,也是后来带他出生入死、如今的司令。他目光如炬,扫视台下,见杨继发衣衫虽破却站得笔直,眼底没有丝毫怯懦,便多看了两眼。
点完名后,士兵们开始带人。杨继发被一个叫王晓琪的年轻列兵领着走,那小伙子瘦得像根竹竿,走路还一瘸一拐。“兄弟,你这腿怎么了?”杨继发好奇地问。
“摔的。”王晓琪一脸严肃,“昨儿练刺杀,我一个箭步冲上去,结果踩到团长的狗尾巴,摔沟里了。”
杨继发差点笑出声:“那你没被关禁闭?”
“关了。”王晓琪叹气,“还罚我喂狗三天。那狗现在见我就摇尾巴,比我亲爹还亲。”
两人一路走一路聊,杨继发这才得知,日寇已攻陷山西大部,正沿同蒲铁路南下,直逼河南。前线战事吃紧,国军伤亡惨重,急需补充兵员。“你说,咱们这去,是不是九死一生?”杨继发低声问。
“九死?那还好。我听说前线是十死无生,活下来的都成精了。”
“那我要是成精了,第一件事就是回老家,给我娘买头牛。”
“买牛?”王晓琪瞪眼,“我要是成精,先娶七个老婆,天天吃肉!”
“你就不怕累死?”杨继发打趣。
“累死也值!”王晓琪豪气干云,“总比被炮弹炸成碎片强!”
两人正说着,林宇走过来,冷冷道:“你们两个,嘀嘀咕咕什么?扰乱军心是死罪!”
“报告长官!”王晓琪立正,“我们在讨论……如何为国捐躯,死得其所!”
林宇眯眼看了他一眼,又瞥了眼杨继发:“你,叫什么名字?”
“杨继发,长官。”
“杨继发……名字不错,希望你真能‘继发’国运,别当逃兵。”
“长官放心!”杨继发挺胸抬头,语气坚定得没有一丝犹豫,“我宁可被炮炸成烤串,也不往后退一步!”
林宇一愣,随即竟笑了——那是杨继发第一次见他笑,没有长官的威严,多了几分温和,“好,有胆识。分你去三连,当传令兵。”
杨继发参加的第一场战斗,是在山西与河南交界的黑风岭。那地方,真如其名——黑云压顶,风如鬼哭。一条羊肠小道蜿蜒于两山之间,两侧峭壁如刀削,抬头只见一线天光。国军在此设伏,准备伏击日军运输队。
黎明前,万籁俱寂,战士们趴在岩石后,紧盯着前方的路口,大气都不敢喘。杨继发嘴里还念叨:“王晓琪,你说这仗打完,我能活着吃上一碗热汤面不?”
“能!”王晓琪肯定地说,“只要你别在冲锋时喊‘娘来救我’就行。”
“放屁!”杨继发刚要反驳,突然——“嗡——嗡——嗡——”天空中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轰鸣。敌机!三架日军九七式轻型轰炸机从云层中俯冲而下,机翼上的红日标志刺得人眼生疼。
“隐蔽!!”连长嘶吼。可已来不及。“轰!轰!轰!”炸弹如雨点般落下,山石崩裂,泥土飞溅,整座山谷仿佛在颤抖。一个战士刚站起身,就被气浪掀飞,像片落叶般撞上岩壁,再也没动。
杨继发趴在地上,耳朵嗡嗡作响,嘴里全是泥土和血腥味。他看见不远处的战友被炸断了腿,抱着残肢在地上打滚,嘴里喊着“妈”,可声音很快被炮火吞没。紧接着,日军地面部队杀到。他们穿着黄呢军服,戴着钢盔,端着三八大盖,像一群嗜血的野兽,从山谷两侧包抄而来。
机枪扫射声如同死神的镰刀,割倒一排排国军士兵。有人刚举枪还击,脑袋就“砰”地炸开,红的白的溅了杨继发一脸。“杀!!”不知谁喊了一声,几个国军士兵端着刺刀冲了上去。白刃战开始了。
杨继发咬牙冲出掩体,刚举枪,一个日军士兵已扑到面前,刺刀直捅他胸口。他本能地一偏,刀尖划过肋骨,火辣辣地疼。他反手一枪托砸在对方脸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那日军倒下时,眼睛还瞪着,嘴里吐着血沫,喃喃说了句“天皇万岁”。
杨继发瘫坐在地,浑身发抖。他低头看手,全是血,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这一仗,国军伤亡过半。战场上,尸横遍野,残肢断臂随处可见。有的尸体被炸得只剩半截,有的被烧得焦黑如炭。战马哀鸣,伤兵哭嚎,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与焦肉的恶臭。
夜幕降临时,幸存者收殓尸体。杨继发和王晓琪抬着一具战友的遗体,那人的脸已被炮弹削去一半,只能靠衣服辨认。
“你说……他们为啥要来打我们?”杨继发声音发颤。
“为了地,为了资源,为了征服。”王晓琪低声道,“可对我们来说,他们就是魔鬼。”
“那我们呢?”杨继发抬头望天,眼里满是迷茫,“我们算什么?炮灰?棋子?还是……活该死在这儿的蝼蚁?”
王晓琪没说话,只是默默把尸体放进坑里,轻轻盖上土。
如今,日本人终于被打跑了。本以为能迎来太平日子,可战火却并未熄灭。国民党与共产党两支队伍,又在战场上兵戎相见,炮火连天,尸横遍野。
杨继发蹲在关帝庙外的石阶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心中满是困惑与苍茫。他想起如今队伍里的派系纷争,林宇与周景行的权力拉扯,李佩甫的和稀泥,还有林深靠着李佩甫的关系狐假虎威,再想起十年前与林宇的初遇,想起黑风岭上死去的战友,想起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心中的疑问愈发浓烈。
“他们不都是中国人吗?不都是同根同源的同胞手足吗?爹生娘养,说着一样的话,流着一样的血……可为何非要刀枪相向,血流成河?”他闭上眼,耳边仿佛又响起战场上的嘶吼与哀嚎,想起王晓琪的笑,想起林宇当年的期许。
“这厮杀,究竟为了什么?为了地?为了权?还是为了那谁也说不清的‘主义’?”他喃喃道,声音里满是疲惫,“可人命呢?一条条人命,就这么轻飘飘地没了……值得吗?谁又能告诉我,到底谁对谁错?”
风掠过屋顶,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走了他的低语。他缓缓抬头,望着远方那片硝烟未散的天空,眼底的迷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