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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帅帐夜谈 统 ...


  •   统帅寝帐里,项羽不在。

      阿鱼站在帐门口,愣了一下。帐内只有几个从兵在收拾案几,见她进来,纷纷垂头退到两侧。那个熟悉的少年从兵也在其中,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大王呢?”阿鱼问。

      一个从兵低声答:“大王去巡营了,说让姑娘在此稍候。”

      阿鱼点了点头,走到案边坐下。案上摊着那张皮质地图,和她前两次看到的一模一样。垓下合围,粮道已断。朱砂圈像一个个闭合的伤口。她的目光落在地图东北角那个指甲刻出来的“楚”字上。

      从兵们收拾完案几,陆续退了出去。帐内只剩下阿鱼和那个少年。

      他垂手立在帐侧,没有走。

      阿鱼看了他一眼。他没有抬头,但阿鱼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腿侧轻轻蜷了一下——不是紧张,是在等什么。

      “你留下有事?”阿鱼问。

      从兵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小人……怕姑娘一个人闷。”他说。

      阿鱼差点笑出来。前几次循环里,他从头到尾没跟她说过一句多余的话。这次留下来,肯定有别的原因。

      但她没有戳穿。她只是点了点头,说:“坐吧。”

      从兵迟疑了片刻,在帐角的矮凳上坐下来,脊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帐内沉默了一会儿。

      阿鱼端起案上的水碗喝了一口,目光无意间扫过从兵的腰间。那里挂着一块不起眼的木牌,系绳很旧,边角磨得发亮。

      “你腰上挂的是什么?”阿鱼问。

      从兵低头看了一眼,手指不自觉地按住了那块木牌。

      “是……护身符。”他说。

      “哪求的?”

      从兵沉默了一下。阿鱼看见他的手指在木牌上反复摩挲。

      “不是求的,”他低声说,“是长辈给的。”

      “你家里人呢?”阿鱼随口问。

      从兵的手指停住了。

      “都死了。”他说。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阿鱼注意到他的指节泛白了。

      “怎么死的?”

      从兵抬起头,看了阿鱼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阿鱼在里面看到了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很老的、已经结了痂的痛。

      “父亲死在大牢里。”他说,“秦法。”

      阿鱼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兄长战死在了定陶。”

      就这两句。没有多一个字。

      帐内沉默下来。烛火在两人之间跳了一下。

      阿鱼忽然想起一件事。

      帐外巡夜的兵士,都叫她“虞美人”。只有这个从兵,从一开始就刻意避开那两个字,只唤她“虞姑娘”。

      她以前以为这是客气。现在她忽然觉得,没那么简单。

      “你叫我虞姑娘,”阿鱼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不叫我虞美人。”

      从兵的肩膀僵了一下。

      “他们都说你是……”从兵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项王身边的人。”

      “你不是这么看的?”

      从兵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姑娘有自己单独的营帐。”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被仔细称过重量。“大王巡营,从不带姑娘。军中的舆图,摆在姑娘案上,不在大王的寝帐。”

      他停了一下。

      “姑娘不是项王身边的人。姑娘是项王帐下的人。”

      阿鱼的手指在案上停住了。

      这是她穿进这个世界以来,听到的第一句关于虞姬身份的准确定义。

      不是“虞美人”,不是“项王身侧姬妾”。是“项王帐下的人”。

      这个少年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你是江东旧部?”阿鱼忽然问。

      从兵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晦暗。

      “亲兵营的。”他说。

      阿鱼点了点头。江东旧部,亲兵营——这几个字够了。

      “跟大王多久了?”

      “一年。”

      阿鱼没有再追问。

      帐内又沉默了一阵。

      从兵忽然开口了。

      “虞姑娘,”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小人这一年来,在营里听说了很多事。”

      “什么事?”

      从兵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一种犹豫的节奏。

      “关于……您帐里那片甲。”

      阿鱼的手指停住了。

      她的帐里。那片残甲。

      她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我刚来的时候,看见那片甲挂在帐角。问过别的兄弟,那是谁的。没人愿意说。”

      阿鱼看着他。他的眼神没有躲闪,但阿鱼注意到他的呼吸变重了。

      “后来我慢慢拼出来了。”从兵说。

      “拼出来什么?”

      从兵抬起头,看着阿鱼。

      “潍水之战后,有人从战场上捡了一副残甲回来。送到彭城。大王说‘收好’。”

      他停了一拍。

      “然后就挂在虞姑娘的帐里了。”

      阿鱼的心跳快了。但她脸上没有表情。

      “所以呢?”她问。

      从兵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龙且将军。”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那是龙且将军的甲。”

      阿鱼愣住了。

      她盯着从兵,瞳孔微微放大。

      她无意识地攥了一下手指。

      残甲。私帐角上木钩挂着的那片残甲。断口参差,边缘发黑。触物生景里那个擦剑的年轻将军。

      是他。是龙且。

      “你怎么知道是他的?”阿鱼问。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紧。

      从兵低下头。

      “我猜的。”他没有多解释。

      从兵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块石头。很小,被磨得发亮,边角温润,被人贴身带了很久。

      “龙且将军给的。”“小时候。他说,‘等你长大了,带着这个来找我。’”

      他停了一下。

      “我来了。他死了。”

      阿鱼看着那块石头,没有说话。石头的包浆很厚,被人握了很多年。

      他吸了一口气。

      “还有一件事。”他忽然说。

      “南面那棵枯树上,我挂了一块玉。那是龙且将军让人从潍水捎回来的。他让人带话——如果他不回来了,就把那块玉挂在树上。说那是他和另一个人约好的地方。那个人会来取。”

      “谁?”

      从兵摇了摇头。

      “他没说。只说,‘她认得’。”

      从兵看着阿鱼。

      阿鱼知道他在想什么。

      “不是我。”她说,“我没听人提过这件事。”

      从兵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帐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甲片碰撞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从兵猛地站起来,把石头塞回怀里,垂手立在帐侧。

      帐帘被掀开。项羽走了进来。

      他看了阿鱼一眼,又看了从兵一眼。

      “下去吧。”项羽说。

      从兵躬身退了出去。帐帘落下。

      帐内只剩下阿鱼和项羽。

      项羽走到案前坐下来,手指按在地图上。他没有说话,阿鱼也没有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

      项羽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你都知道了吧。”

      阿鱼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她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是龙且的甲?是那块玉?还是从兵今晚说的那些话?

      她没有回答。

      项羽也没有追问。他只是看着地图,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阿鱼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阿鱼在里面看到了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她知道。确认她没有走。

      “你回私帐去吧。”项羽说,“这里没什么事了。”

      阿鱼站起来,走到帐帘边,停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项羽没有看她,低着头,手指按在地图上东北角那个指甲刻出来的“楚”字上。

      阿鱼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夜风扑面,凉的,带着土腥气和枯草的味道。

      她站在帐外,深吸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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