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衔枝》饮梅

4、设局 不如跟我姓

　　素乌记得，师父曾和她讲起过这位师叔，北宫复。

　　十几年前，北宫复和抱木堂宗主因为意见不合发生争执，一气之下，他离开了抱木堂，入世后仕于庙堂，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抱木堂出山协助循国战事时，北宫复曾上书皇帝，反对抱木堂参与战争。但皇帝急于摆平北方战事，并未在意他的奏请。

　　后来抱木堂被清算时，他也没有为抱木堂说一句话。

　　没想到，他竟然是曹随的师父……他难道也参与了当年的事情，曹随是否知情呢？

　　她一夜未睡。天微微亮时，阳光照进房间，让她感到有些疲惫。

　　但抱木堂获罪时，她年纪尚小，并未修习机关兵人的制造和操控，虽然案件疑点重重，但她也是毫无头绪。

　　她需要更多的物证，也需要抱木堂记载机关的笔记和典籍，如果能见北宫复一面，就更好了。

　　素乌决定再去找曹随交换一些更有用的东西。

　　曹随的书房离素乌的房间不远，穿过两道月亮门就到了，但他却不在房间，门口也空无一人，连侍奉的人也没有。

　　素乌疑惑地推开了他的房门，屋内光线昏暗，一股又苦又浓的药味飘入鼻中，刺得素乌咳嗽不止。

　　“素乌姑娘？”

　　素乌回过头，发现管家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站在她的身后：“殿下今天入宫议事了，傍晚回来。你若是有事，晚些再来吧。”

　　素乌不知道曹随在搞什么名堂。作为太子，他本该住在皇宫，但他却很是奇怪，不管多晚，都会出宫回别院过夜。

　　素乌环视了一圈曹随的书房，他的桌案杂乱无比，两堆歪歪扭扭的奏折，叠着几张写废的纸，地上更是散落着一堆纸团。桌角放着一只药碗，碗里还有褐色的药渣。

　　素乌眉头紧皱。从前师父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素乌的房间永远整洁如新，井井有条，工具和材料分门别类放在趁手的地方。

　　她不明白为什么曹随能在这样糟乱的环境里待下去。

　　素乌往门口处后退了几步，凑到管家身旁，颇为嫌弃的问道：“平时他的房间没人收拾吗？”

　　管家有些为难的笑了笑：“殿下不允许别人私自动他的东西，等吩咐了，再派人收拾。”

　　毛病真多！

　　素乌叹了一口气，准备离开，转身时，余光瞥见了角落里有一堆随意堆放的零件。

　　“这是什么东西？”素乌疑惑地走了过去。这一堆东西里，有齿轮，弹簧，木片，还有一些其他的金属零件。

　　管家瞟了一眼：“哦，那是北宫大夫的翁鸟钟，殿下借来赏玩几天，结果不小心弄坏了。这个钟精巧的很，一个零件错位就会全部散架，殿下找人修过，但没人能修好，就一直堆在这儿了。”

　　素乌一愣，北宫大夫……就是北宫复！

　　她捡起齿轮，仔细观察了一番。这些零件精度很高，彼此之间咬合严密。好在没有磨损，只要找到零件各自的位置，就能把它拼接复原。

　　既然如此，就让北宫复来见她吧！素乌下定决心后，一块一块的把零件捡起，用裙摆兜起来。

　　管家大惊失色，犹豫道：“素乌姑娘，殿下没有吩咐，不敢擅动啊！”

　　“这东西放在这里是废铁一堆，我拿回去说不定能帮他修好。”素乌回头看了管家一眼，狡黠一笑。

　　管家连连摆手：“若是殿下闻起来，可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看他慌忙逃窜的样子，素乌撇了撇嘴。

　　*

　　素乌捡起所有零件，兜回了房间，她把门关紧，把零件齐刷刷倒在桌子上。

　　素乌一件一件地观察这些零件，然后闭上双眼，在脑子里还原他们可能的位置。

　　翁鸟钟的核心驱动是黄铜材料的螺旋弹簧，比寻常的更薄且长。扭动弹簧后，弹簧带动四方的齿轮转动。齿轮下端连接摆锤，摆锤转够了特定的圈数，就会顶住尖锤，敲击前面的铃铛来报时。

　　钟锤的材质很是特殊，是一种紫色的磁石，这种磁石名叫“晶磁”，很软很轻，且磁性很弱，十分稀少难得。

　　“用晶磁来做摆锤，真是暴殄天物。”素乌自言自语道。

　　双手跟随脑海里的构想，一件一件的将零件组合起来。零件精密，素乌耐心试错。

　　日落西山时，翁鸟钟发出了一声清响。这钟声很像低沉的鸟鸣，大概也是名为翁鸟钟的原因吧。

　　素乌看着复原好的翁鸟钟，一股成就感油然而生。

　　她拍拍手上的灰，站回翁鸟钟前，拧动了一下弹簧，安静地审视这架钟。要怎么让北宫复主动来见她呢？这份见面礼一定要一鸣惊人才好。

　　素乌蹲下来，拆下翁鸟钟的后盖，剪下敲铃铛的尖锤，把里面的四方齿轮朝着反方向扭动后，又重新把尖锤装上。

　　她重新调试了一下，翁鸟钟的报时是每次鸟鸣三声。素乌改装后，把子时的报时声改成了鸟鸣百次。

　　如果他把这钟摆在卧室，那么半夜时分……素乌想象北宫复被鸟叫惊醒时的样子，嘴角慢慢爬上了一抹笑容。

　　素乌按了按酸痛的脖颈，看向窗外，太阳已落山，她回头看了一眼翁鸟钟，疲惫一扫而光。

　　*

　　曹随回到府上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瞧见屋里的零件莫名消失后，曹随的脸色异常难看。

　　管家战战兢兢的交代了素乌带走零件的事实。曹随听后立刻就要去找她算账。

　　素乌房间的门是虚掩着的。曹随来到门前，刚要直接推门，但手停在了门框上，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

　　过了很久，里面还没有回应。曹随才推开了房门。

　　素乌静静地趴在桌子上，桌子上整整齐齐摆放着她的工具。曹随放轻脚步，走到素乌旁边。

　　她枕着手臂，睡得正香。

　　曹随叹了一口气，算了，随她吧。看来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她是累坏了。

　　沉默半晌，他转身想要离开，一脚踏出房门，木门发出了咯吱一响，把素乌给吵醒了。

　　素乌猛地睁开眼睛，警惕的坐起来，看到是曹随，他才放下心来，揉揉眼睛站了起来。

　　“殿下，你回来了。”素乌打了个哈欠说。

　　曹随脸色顿时沉下来，转身走回来，咬牙切齿道：“你长胆子了，敢随便拿我房间里的东西！”

　　素乌没听出他语气里的怒色，而是微微一笑，走到曹随身边，拉起他的袖子，指向角落里的翁鸟钟，轻快的说：“你看！”

　　曹随瞥了角落一眼，翁鸟钟居然修复好了！他收回目光，看着素乌，等素乌给他个解释。

　　素乌不明所以的看向曹随，又指了一次：“殿下，看那边呀！”

　　见曹随依旧一言不发，素乌有些同情的收回目光。她觉得曹随可能是眼睛不好，毕竟师父说过，有人不注意休息，年纪轻轻会视物模糊。原来太子殿下也有这样的毛病吗……

　　她推着翁鸟钟放到曹随的脚下：“你看呀，我帮你把翁鸟钟修好了！”

　　素乌拨动了一下翁鸟钟的弹簧，齿轮声响起，素乌很高兴的继续摆动弹簧，片刻，清脆的鸟鸣声响起。

　　“和原来是不是一模一样？”素乌眼睛眯得弯弯的。

　　曹随有些无奈的笑了，他走到她旁边，俯身摸了摸翁鸟钟，确实和原来一模一样。

　　曹随心想，她没有图纸，也没见过翁鸟钟，却能把散架的钟重新修好，这就是抱木堂弟子的实力吗？她一定花了不少功夫……所以才会累的睡着吧。

　　素乌试探道：“我修了一整天呢，如何？这样你就可以把它还给你的师父了吧！”

　　曹随心中感到一丝温暖，他深深地看了素乌一眼。原来她花时间做这件事，是为了我吗？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轻佻：“这么说，你拿走我的东西是为了帮我，那我是不是该得给你磕一个？”

　　“不用不用！”素乌吓了一跳，连忙摆摆手，“你是太子，怎么可以给我磕头！况且，修这个不麻烦的，你不用过意不去。”

　　曹随无奈的摇了摇头，转身坐在旁边的席子上。

　　“那我谢谢你了。”曹随轻抚额头，阴阳怪气道。

　　“不用谢！”素乌也走到曹随旁边坐下，笑着歪了歪头，提醒道，“你快些还给你师父吧！”

　　曹随轻笑一声，盯着素乌看了片刻。他没有接话，而是从袖子里取出一个青绿色的方形玉牌，递给素乌。

　　素乌接过令牌，疑惑地看了曹随一眼。令牌正面刻着远山云雾的图案，背面写着三个字“潜山阴”，令牌中间可以拆开，藏着一个矩形的印鉴。

　　“素乌，从现在开始，你是我府上的正式的机关师了，你的代号是潜山使。有了这个令牌，以印为凭，你可以支取府上的钱财，也可以支取车马侍卫，在外自由行动。”

　　曹随又补充道：“但如果有超过一百两的花销，还是要和我报备一下。”

　　素乌眼睛亮起来。她看了曹随一眼，手指在潜山阴三个字上慢慢划过，她以后是潜山使，不再是罪奴了吗……素乌握住令牌，生出了一丝安心。

　　“你的名字是素乌，”曹随笑着问，“我还不知道你姓什么，是哪里人氏。”

　　素乌低声说：“我没有姓，也不知道我是哪里人，幼年四处流浪，是师父把我捡回抱木堂的。”

　　曹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怜悯，但很快被笑意冲淡：“你是我府上的人，以后就跟我姓曹，如何？”

　　素乌一惊，双目瞪得圆滚，看向曹随，曹随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素乌不假思索的摇了摇头：“不，我不要姓，我有名字就够了。”

　　曹随不解：“这可是国姓呢，多少人想要害的不到呢，别不识抬举。”

　　素乌不想和他再掰扯这个，她话锋一转：“殿下，你能拿到抱木堂案的卷宗，还能拿到别的东西吗？”

　　“什么意思？”曹随问。

　　“我……我想要抱木堂当年被抄没的典籍，还有当时的兵人物证。”

　　听到素乌主动提要求，曹随反而有一丝窃喜，他正愁不知如何收买她，她便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故意做出为难的样子：“抄没的典籍虽说收入内库封存，但实际并非如此……当年陛下雷霆大怒，那些兵人物证早被销毁，时过境迁，恐怕难以寻觅。”

　　“你是太子，也没办法找到吗？”素乌急切问道。

　　曹随沉默半晌，皱眉摇头：“算了，我就受累帮你问问看吧。”

　　“谢谢你！”素乌激动地点了点头。

　　曹随领走时，素乌又嘱咐了一遍，要他把翁鸟钟赶紧送还给北宫复，曹随宠溺的笑了笑，便按照她的意思，立刻派人送了过去。

　　*

　　几天后，北宫复居然主动来到了曹随的别院。

　　曹随成年后离开皇宫开府建院，北宫复就借口养病辞去一切职务，搬离京城，曹随也与他多年未见。

　　此次北宫复突然来访，曹随也很意外。

　　北宫复见到曹随后，先询问了一番曹随的近况，谈了一些当前的局势，而后故作不经意的将话题转到了翁鸟钟上。

　　“殿下，臣的翁鸟钟似有修复的痕迹，不知府上何人的手艺啊？”

　　曹随有些疑惑：“师父，莫非翁鸟钟有些什么不妥吗？”

　　“没什么，我只是好奇殿下府上何时多了一个会修钟的人才，我想见见而已。”北宫复故作轻松的道。

　　曹随诧异不已，猜到八成素乌在里面动了什么手脚，立刻便派请素乌来。

　　推开门后，素乌先向曹随行了个礼，而后目光落在了北宫复的身上他一身白衣，头戴折巾，是个不惑之年的儒雅文士。

　　北宫复也对上了素乌的双眼，他感觉眼前的女孩十分眼熟，她的目光阴冷，带着一丝审视和疏离。

　　“殿下，我想和你的这个匠人单独谈谈，可以吗？”北宫复收回视线，笑着询问道，但语气不容置疑。

　　曹随疑惑地笑了笑，语气很是轻松：“师父，是有什么秘密不能让我知道吗？”

　　北宫复没有回答，只是冷冷的看着素乌，严肃沉默。曹随扫视了素乌一眼，剑拔弩张的气氛，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见北宫复不回答，于是装模作样的打了个哈欠：“好吧师父，你们聊，我有些困了，先去内室睡一会。”

　　曹随走后，北宫复把素乌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视线落在了她那双木腿的上。

作者有话说

晶磁为虚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