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衔枝》饮梅

2、机关师 外行人终究

　　曹随的眼神带着审视和探究的趣味。两人四目相对片刻，曹随便收回了视线，继续翻看手上的册子。

　　素乌站在原地，满腹疑惑。他明明看到自己来了，为什么不说话？

　　素乌大概知道他喊自己来的目的。她浑身上下值钱的只有一双会做机关的手。

　　“你叫我来做什么？”素乌不得不率先打破沉默，因为她需要机会。

　　曹随翻册子的手微微一顿，嘴角扬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缓缓抬眼看向她：“原来你会说话呀。”

　　素乌噎了一下，一时间竟接不上话。

　　曹随把手里的册子合上，推到桌角，“你识字吗？看看这是什么。”

　　素乌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册子上写着“抱木堂案”四个大字。

　　素乌一惊，眼神立刻凝重起来，她伸手去拿，曹随却快她一步，按住卷宗边缘，将卷宗轻轻抽了回去。

　　“看来你认字，那就好办了。”

　　素乌没有恼，反而安心了不少。看来自己的这双手还比较值钱，能让曹随拿出东西来“收买”。

　　“条件是什么？”素乌直截了当的问。

　　曹随笑了笑，“不急，你腿脚不方便，先坐下再说吧。”

　　见素乌没动，曹随伸手招呼侍从，“还不快扶贵客坐下。”

　　素乌连忙摇头表示不需人扶，随后盘腿坐在了曹随的对面。曹随笑了笑，从身后拿出了一个方形的机关盒，推到了她的面前。

　　素乌拿起机关盒，仔细端详了一番。

　　盒子没有锁扣，表面有一幅河图，两侧有轴线可转动。对她来说，打开这种机关盒绝非难事。

　　素乌了然，放下盒子，语气也从容了许多：“我如果解开了这个盒子，你就会给我卷宗吗？”

　　“抱木堂的案子，三司会审后，卷宗已封存，这是陛下他老人家亲自批示的案子，除了我，大概没人敢调来看了。开一个小小的盒子就想要换我手里的东西，也太不划算了。”曹随笑着说。

　　他贴脸凑近素乌，在她耳边轻轻说道：“这只是一个测试，看看你有没有资格和我做交易。至于卷宗，只是拿来给你瞧一眼，那可是另外的价钱。”

　　曹随说完，慵懒的托着腮，靠在桌边，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素乌拿起盒子，抽动轴线，盒子表面的图案就可以移动了。她把表面的河图拼接完整，只听“咯吱”一声，机关盒表面的河图缓缓嵌了下去。

　　盒子顿时裂成两半，从中间断开，中间的东西缓缓地升了上来。里面放置的是一个通透的白玉牌，上面画着一个黑色的狼头图案。

　　素乌眯起眼睛，觉得这个图案有些眼熟，刚想伸手去拿，盒子又被曹随伸手拿走了。

　　曹随拿起这块玉牌，眉头紧皱，陷入沉思。他转身和身后的一位黑衣侍从低声密语。

　　素乌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大概是在说玉牌的事。但自己被晾在一边手足无措。

　　等了一会，素乌有些沉不住气，她大声打断他们道：“曹随，你说清楚，到底要我做什么？”

　　曹随被大声叫了大名，有些意外，眯起眼睛扭头看了她一眼。

　　他把玉牌塞进袖子里，缓缓起身，走到素乌的身侧，抬手让袖子滑落到手肘的位置，一手捏住了素乌的脸。

　　他眼神冷漠，语气玩味：“你刚才叫我什么？”

　　素乌试着往后仰，想要挣脱开他，但他手上的力道却无半分放松。

　　素乌恶狠狠的盯着他的眼睛，他打量着她的脸，扫到她眼睛的那一刻不由自主的移开了视线。

　　这个动作让她感到屈辱，素乌忍无可忍，低头狠狠地咬住了他的虎口。

　　“啊。”曹随吃痛，抽回了手，低头一看，被咬的位置已经开始渗血。

　　他忍不住想要发怒，但想到这丫头的技艺太过稀缺，还是将这口气暂时压了下来。

　　曹随把渗血的手缓缓放在自己的鼻尖，嗅到混杂着血的味道后，无奈的叹了一口气，用袖子按住伤口，擦了擦血。

　　素乌有些不自在的移开视线，微微低下头。

　　见曹随一言不发，她只好主动开口：“我只会机关术，你想让我做的事情也和这个有关吧？”

　　“没错。”曹随点点头，恢复了方才的正经语气，“虽说陛下他老人家不许机关术门派在中原活动，但我的叔伯、同僚们无不豢养这类人才。我乃堂堂大循太子，府上怎么可以没有机关师呢。”

　　见素乌没说话，曹随又说：“我对自己人一向很大方，只要你肯为我效命，几本破书算得了什么，好处多着呢。”

　　素乌知道自己人微言轻，如果没有人帮忙，不可能查清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果能成为太子的幕僚，那么就很方便了。但是曹随是皇帝的儿子，皇帝当年对抱木堂过河拆桥，他……又会是什么重义守信的人吗？

　　“那就说清楚，要我做什么吧。”

　　曹随勉强地扯出一个笑容：“好，十天以后，是我皇叔的生日。我会带你去赴宴，你找机会，去他府上的这个位置。”

　　身后侍从递给曹随一个地图，曹随接过，缓缓将地图铺在桌上展开，手指轻轻指了指了指一处位置。

　　“探子来报，我皇叔在府上修建了一条直通城外的密道，密道入口有特制的机关锁，密道内部也遍布机关。”曹随缓缓说，“我需要你进去，探明密道的路线，画一张图给我。”

　　素乌看着地图，陷入沉思。

　　机关、密道，他皇叔的府邸……她对那里的机关一无所知，就这样前往，是生是死，都说不准。

　　但她并没有别的路可以走，曹随是她眼下能接触到当年之事的唯一纽带……

　　“好，我答应。”素乌下定决心后，坚定地看向曹随。

　　曹随满意地笑了笑：“爽快。事成以后，这些卷宗你随意取用，那时候，你也是我府上正式的机关师了。”

　　*

　　拿着地图和画卷，素乌离开了太子的书房。

　　管家引着素乌走到了一处厢房，他说这就是素乌今后的住处。厢房和库房比邻。曹随吩咐过，库房里的所有材料工具素乌可以随时取用。

　　素乌打算用这几天的时间重新打造一双腿。她从库房找来材料，用柘木做骨架，又以柚木填充肌肉，再用槐木做脚底，接触地面。

　　连着几天，素乌都坐在厢房里，腿上缠着粗布，用刨子和锉刀一点点修整木料的形状。

　　她每修几下就要把假腿绑上，站起来走两步，感受残肢和木料接触的每处压力，然后拆下来继续修。

　　反复了十几次，直到天光暗下来。夜里点上灯，再借点窗外的月光。做这些事情，她从不在意花掉多少时间。

　　曹随每次走过素乌的房门口，里面都亮着灯。

　　素乌在木腿的侧面挖了几个暗槽，可以放一些工具。她把锉刀、钢针和火折子放在里面，用木片当活扣遮住，最后用蜡封住缝隙，防止走路时发出声响。

　　新腿比旧腿高了几寸，素乌必须重新学习怎么走路。她在房间里练习，摔倒了就再爬起来，就这样慢慢适应新的行走方式。

　　这天，素乌正在练习走路，管家忽然敲门来找她。

　　素乌开门，看到地上放着一个巨大的木箱。

　　“素乌姑娘，这是殿下吩咐给你的。”管家眉飞色舞的说道。

　　看着他充满期待的眼神，素乌却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她慢慢地弯下腰，打开了箱子。

　　是一双机关腿。

　　乌木为骨，鎏金为饰，非常精致。

　　管家笑得很开心：“殿下请了京城最好的工匠，特地为你打造了一双机关腿，你试试看合不合适。”

　　素乌蹲下，伸手摸了摸机关腿的表面，冰凉而有光滑，一点褶皱也没有。

　　她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紧皱，不明所以的抬头看了看管家。

　　“素乌姑娘快试一下吧，我还要去复命呢。”管家笑着说。

　　“这是什么东西……怎么会有人用乌木做假肢呢！”素乌颇为嫌弃的站起身来。

　　“材料选的不对，做的再好看又有什么用，又不是摆在房里的摆件。”

　　管家愣住了，这……怎么和殿下想象中的反应不太一样！

　　素乌不可置信的看向管家，一本正经问道：“他真的让我穿这双腿走路吗？”

　　“这……这确实是殿下吩咐的。”管家挠了挠头，局促道。

　　“乌木太重，一只腿大概有十几斤，穿上它别说走路，抬腿都很费劲。而且这材料太脆了，虽然现在看上去很好看，但很快就会劈裂的。”

　　素乌指向木腿的关节位置：“关节处居然鎏金，真是疯了！用不了几天就会把木材磨烂的。”

　　素乌看管家欲言又止的样子，她压低了声音凑上来：“你悄悄告诉我，曹随是不是被人骗了？他找的工匠是正经人吗？”

　　管家无言以对，只尴尬的笑了笑。

　　“算了算了，跟你也说不明白。”她不情不愿的看了一眼木箱里的机关腿，“这东西我不要，你给他送回去吧。再告诉他一声，我自己会做机关腿，不用他费心了。”

　　管家颇为为难，摆摆手道：“这……素乌姑娘这话可要自己回，我可不敢。”

　　素乌想了想，管家只是帮忙跑腿的，自己非要他去传话，确实有些为难人了。她蹲下把盒子扣好，推回管家脚边：“我写张纸条给他，你不用帮我传话了。”

　　素乌回到房间，写了一张纸条，递给管家：“给他看这个就好了，他识字的，很好办。”

　　送走管家，素乌回房间继续练习走路，走着走着，她忽然坐下来，想起刚才的事情，还是很不解。

　　她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怎么会有人拿乌木做假肢呢？外行人终究是外行人……”

　　*

　　管家小心翼翼地回到了曹随的书房。

　　曹随看他抬着盒子回来了，瞟了一眼：“东西送过去了？”

　　“殿下，素乌姑娘把机关腿退回来了。”管家低下头，小心翼翼回道。

　　曹随一愣，放下手里的书：“退回来了？她怎么说？”

　　管家没有回话，而是把素乌写的纸条拿出来，递给了曹随。

　　曹随眯起眼睛，打开纸条，上面写了一行字：

　　“谢谢好意。下次若想送我东西，不如直接送木头。乌木是好材料，浪费了很可惜。”

　　放下纸条，一股无名火从胸口腾起：“好好好！给她选了最贵的材料，竟然还成了我的错！”

　　管家在旁边一声不敢发，局促的捏着衣角。

　　不生气、不生气……这丫头用处大着呢，收复她才是最重要的。曹随深吸一口气，反复劝说自己。

　　“随她去，随她去！”曹随努力平复心情后，嘴角抽动着说。

　　“是、是。”管家连忙行礼退下。

　　曹随又说：“不过，你告诉她，要是赴宴那天，她走路敢咯吱响，发出一点给我丢人，可别怪我不给她留情面。”

　　管家连连应下，关门离开，伸手擦了擦额头的汗。心道这差事真是越来越不好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