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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头佛首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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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无头佛首
天宝十四载,冬。长安城。
大雪已经连下了三日,将这座百万人口的巨城裹进了一片肃杀的惨白之中。朱雀大街上的积雪被来往的车马碾压成坚硬的冰壳,映着灰蒙蒙的天光,像是一条僵死的巨蟒,横亘在皇城脚下。
平康坊的勾栏瓦舍早已没了往日的喧嚣,只有几盏残破的红灯笼在风雪中摇摇欲坠,透出的光晕昏黄而无力,仿佛随时都会被这无边的黑暗吞噬。
李长风缩着身子,走在积雪没踝的巷道里。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麻短褐,外罩一件满是油污的羊皮袄,背上扛着一根比手臂还粗的竹杠。竹杠的另一头,用草席裹着一具尸体。
尸体很轻,轻得像是一捆干柴。这是今晚的第三个“货”。是个女人,据说是在平康坊的醉仙楼里上吊死的,死相极惨,舌头拖得老长,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李长风不在乎死相。他是个收尸人,专门处理那些官府不愿管、或是不敢管的“脏东西”。
寒风卷着雪沫子往领口里钻,刺骨的冷。李长风紧了紧衣领,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此刻却透着一股与这风雪格格不入的幽冷。他天生异瞳,左眼如常人一般漆黑,右眼却带着一丝极淡的琥珀色。此刻,透过这双眼睛,他看到的长安城并非一片雪白,而是笼罩在一层厚重的灰雾之中。
那是“煞气”。
越靠近城西,那层灰雾就越浓重,甚至隐隐泛着暗红的血色。那是死人堆里才会有的颜色。
李长风叹了口气,脚步不停,径直走向城西的一片荒废之地——这里是乱葬岗,也是他平日里处理尸体的地方。
乱葬岗的入口处,立着一块歪斜的石碑,上面的字迹早已被风雨侵蚀殆尽。此刻,石碑前却停着一辆黑色的马车。
那马车极其奢华,车身用黑漆涂饰,绘着繁复的云雷纹,四角悬挂着四盏白灯笼,灯笼上没有字,只画着一只闭着眼睛的猫头鹰。
李长风的脚步猛地顿住。
这马车他认识。或者说,整个长安城的阴沟里的老鼠都认识。这是大理寺少卿裴旻的座驾。只不过,裴旻办案,向来是青天白日,鸣锣开道,绝不会在风雪交加的深夜,停在乱葬岗这种地方。
“李长风,你终于来了。”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车帘未动,声音却像是直接钻进了李长风的脑子里。
李长风面无表情地放下肩上的尸体,拍了拍手上的雪沫子,淡淡道:“裴少卿,深夜在此等候,莫非是又有什么‘脏活’要交给小人?”
车帘微微掀开一道缝隙,露出一只浑浊却锐利的老眼。那是裴旻的心腹,大理寺的掌固令,人称“鬼手张”的张老。
“少废话。下来。”
李长风眉头微皱。他不喜欢这种被居高临下命令的感觉。但他更清楚,得罪了大理寺的人,在长安城里连收尸的资格都会被剥夺。
他走到马车旁,伸手掀开了厚重的车帘。
车厢里并没有人。或者说,没有活人。
车厢中央,摆放着一个半人高的红木箱子。箱子是敞开的,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颗佛头。
那是一尊金铜铸造的佛头,约莫有三尺高,铸造工艺极其精湛,佛像低眉垂目,神态慈悲庄严。但这颗佛头此刻却沾满了干涸的黑血,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硬生生从佛身上敲下来的。
李长风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透过他的异瞳,他看到那颗佛头上,缠绕着一股极其浓郁、几乎凝成实质的黑气。那黑气并非死气,而是一种极度怨毒、极度扭曲的“煞”。
这佛头,吃过人。
“这是……?”李长风的声音有些干涩。
“大慈恩寺丢失的‘镇寺之宝’,玄奘法师从天竺带回的‘慈悲佛首’。”鬼手张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昨夜子时,大慈恩寺的地宫被盗。守夜的三个僧人全部暴毙,心脏被挖,鲜血被吸干。而这颗佛首,却被人用邪术带走了头颅。”
李长风沉默了。大慈恩寺的地宫,那是何等森严的地方?别说盗走佛首,就是一只苍蝇飞进去都难。
“官府为什么不抓人?”
“抓不了。”鬼手张冷哼一声,“这佛首上的煞气太重,凡是靠近它的活物,不出半盏茶的功夫就会发狂自尽。之前的三个仵作,已经疯了两个,死了一个。裴大人说了,这世上若还有人能靠近这颗佛首而不死,只有你李长风。”
李长风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因为他天生异瞳,百邪不侵,所以才被这些当官的当成驱使的工具吗?
“报酬。”
“纹银五十两,外加……”鬼手张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扔给李长风,“这是大理寺的‘特许令’,凭此令,你可以随意出入长安城的一百零八坊,哪怕是宵禁时分,守城门的金吾卫也不敢拦你。”
李长风接过腰牌,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金属,心中却毫无波澜。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块腰牌,更是一张卖身契。
“好。”他应了一声,转身走向那颗佛头。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佛头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直冲天灵盖。那颗原本低垂着眼帘的佛头,突然微微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李长风的耳边响起了无数细碎的低语声。
“杀……杀了你……”
“血……我要血……”
那些声音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恶鬼哀嚎,嘈杂而疯狂。
李长风咬紧牙关,右眼的琥珀色瞬间加深,他猛地按住佛头的头顶,体内的某种力量顺着掌心涌出,强行压制住那股暴动的煞气。
“镇!”
一声低喝,佛头上的黑气剧烈翻滚了几下,终于缓缓沉寂下去。
车厢里的鬼手张看得目瞪口呆,冷汗早已湿透了后背。他活了六十多年,从未见过有人能用肉身压制邪祟,这李长风,简直比鬼还邪门。
“好了。”李长风收回手,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煞气暂时被我封住了,但这只是权宜之计。这佛首上的怨气太重,不出三日,封印必破。”
“那该如何是好?”鬼手张急切地问道。
李长风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盯着佛头断裂的颈项处。那里原本应该连接着佛身,此刻却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孔洞。而在孔洞的内壁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那是用血写成的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临死前的人用指甲抠出来的。
李长风凑近了些,借着车窗外微弱的雪光,辨认出那行字:
**“龙脉已醒,长安将倾。子时三刻,鬼市相见。”**
鬼市?
李长风的心猛地一沉。
长安城的鬼市,是只有亡命徒和妖魔鬼怪才会去的地方。它不在阳间,而在城南的一处废弃的地宫里,只在每月的晦日开启。那里鱼龙混杂,贩卖着世间最禁忌的东西——记忆、寿命,甚至是人的魂魄。
这行字,显然是留下佛首的人故意为之。他在挑衅,也在引诱。
“怎么了?”鬼手张察觉到李长风的异样。
“没什么。”李长风站直身体,掩饰住眼底的惊涛骇浪,“这佛首上的机关有些复杂,我需要去查一些资料。三天后,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三天?”鬼手张面露难色,“裴大人只给了你……”
“那就让他另请高明。”李长风打断他,转身跳下马车,“顺便告诉裴大人,这佛首上的血,不是僧人的血。那是‘童男童女’的血。这案子,水很深,他最好祈祷自己别被淹死。”
说完,李长风不再理会车厢里那张铁青的脸,扛起自己的竹杠,转身走进了风雪深处。
……
半个时辰后,西市的一处偏僻小院。
这里是李长风的家,或者说,是他苟延残喘的窝。
推开门,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屋里只有一张木床,一张破桌子,和一堆乱七八糟的古籍。
李长风将那颗佛头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上,又从床底下翻出一坛劣质的烧刀子,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才稍微驱散了一点刚才接触佛首时留下的阴寒。
他坐在桌前,借着油灯昏黄的光,再次仔细端详那颗佛头。
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了。
那行血字旁边,还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那是一个圆形的图案,中间画着一只眼睛,眼睛周围缠绕着九条蛇。
李长风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这个符号,他太熟悉了。
十年前,那个血色的夜晚。家族满门被屠,父亲被诬陷勾结妖人,满门抄斩。而在父亲书房的废墟上,他就曾看到过这个符号。当时他年仅十二岁,躲在尸堆里瑟瑟发抖,眼睁睁看着那些穿着黑衣的刽子手,将这个符号烙在了李家的牌匾上。
那是“九婴教”的标记。
一个传说中早已被大唐军队剿灭的邪教,一个专门研究禁忌阵法、妄图窃取龙脉的组织。
“怎么会是他们?”李长风的手指死死扣住桌沿,指节泛白。
当年的案子明明是权臣构陷,是为了夺权。可现在,这颗佛首,这个符号,却指向了一个更可怕的真相——当年的血案,或许并非简单的政治斗争,而是一场更大阴谋的开端。
“九婴教……龙脉……”李长风喃喃自语,脑海中闪过无数线索。
他猛地站起身,冲到墙角的一堆古籍中翻找起来。
半个时辰后,一本封面已经破损的《大唐西域记异》被他翻了出来。书页泛黄,散发着一股陈腐的气味。
李长风颤抖着手翻开书页,找到了关于“九婴教”的记载。
“九婴者,水火之怪,能喷水吐火,其音如婴儿。古有大巫,以九婴之血祭天,可通阴阳,逆生死。教中秘术,以‘活人献祭’为引,抽取地脉之气,铸‘九鼎镇龙阵’。若阵成,则长安气运尽失,妖魔横行……”
李长风的瞳孔剧烈收缩。
九鼎镇龙阵?活人献祭?
他想起佛首上那三个僧人的死状——心脏被挖,鲜血被吸干。那不正是最残忍的活人献祭吗?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李长风的神经瞬间紧绷,他猛地吹灭油灯,整个人如同猎豹一般缩进黑暗的角落里,手中多了一把锋利的剔骨刀。
“谁?”
门外没有回应,只有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李长风屏住呼吸,透过门缝向外看去。
月光下,一个纤细的身影正站在院门口。那人穿着一身紧身的黑色夜行衣,腰间挂着一柄短剑,脸上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明亮如星的眼眸。
是个女人。
她似乎察觉到了屋内的杀气,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李长风,别紧张。我是来帮你的。”
女人的声音清脆,带着一丝江湖儿女的爽利。
“帮我?”李长风冷笑道,“大理寺的人刚走,你就来了。你是裴旻的走狗?”
“裴旻那老狐狸,只把你当枪使。”女人摇了摇头,“我是不良人,姓楚,单名一个“玥”字。”
不良人?
李长风微微一怔。不良人是长安城里的底层官差,专门负责缉捕盗贼,维护治安。但这楚玥,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的不良人。
“你来干什么?”
“为了这颗佛首。”楚玥指了指屋里,“我知道你在查九婴教。我也在查。而且,我有线索,知道鬼市的入口在哪里。”
李长风的心猛地一跳。
鬼市。
那个留下佛首的人,约他在鬼市相见。而这个自称不良人的女人,却主动送上门来提供线索。
是陷阱,还是巧合?
“为什么要帮我?”李长风目光如炬,死死盯着楚玥的眼睛,“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楚玥沉默了片刻,缓缓摘下脸上的面纱。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苍白而坚毅,但在她的左脸颊上,却有一道狰狞的伤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那伤疤的形状,竟然和佛首上那个“九婴”的符号,有几分神似。
“因为我也在找他们。”楚玥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冰冷,带着刻骨的恨意,“十年前,我的全家,也是死在这个符号下的。”
李长风握着剔骨刀的手,缓缓松开了。
风雪依旧在窗外呼啸,屋内的油灯重新亮起。
李长风看着楚玥,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
“既然如此,那就合作愉快。不过,丑话说在前面,鬼市凶险,若是你拖了后腿,我可不会管你的死活。”
楚玥系好面纱,转身走向门口。
“放心,李公子。到时候谁救谁,还不一定呢。”
她推开门,身影融入风雪之中,只留下一句话飘散在夜色里:
“明日子时,西市废井见。”
李长风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颗散发着不祥气息的佛首,又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空。
十年前的血海深仇,如今的长安危局,终于在这一刻,将他重新卷入了漩涡的中心。
“九婴教……”他低声念着这三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寒光,“既然你们找死,那我就成全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