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生子》江不改

2、第二章 你这个、 “你这个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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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医说我得了癔症。

　　什么是癔症？
　　我不知道。

　　我睁大眼睛看着太子和太医说话。托着腮，靠在窗台上。

　　我的身上换上了新衣服，不再是那件破袄子。太子对我态度的转变更让我坚定了他是我娘这个想法，捂着身上温暖的新衣，我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像是平日里和玩伴一同专注地观看蚂蚁搬家那样——我舍不得眨一次眼，屏着呼吸，生怕一不小心就惊动了蚂蚁。

　　惊动我的娘。

　　娘还在和太医说话，我却早已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我看着他清晰的下颌线，忽而想起老宫女总说的那句话。

　　是我像他。
　　我像他。

　　儿子像娘是应该的呀。我摸着脸凑到铜镜前，弯着眼睛看着自己和他生得几乎能称之为一模一样的脸，心中蓦地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满足。

　　像是被一盆热水兜头浇下。滚烫的水滑入我的心腔，将我的肉一点一点烫熟。我本该疼、本该疼的不是么——但我为何又在这阵疼痛中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幸福呢？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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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玩伴不知使了什么法子，又溜进东宫。溜到我身后，继续用那张无比阴毒的目光看着我。

　　我看见他在我身后，举起一块尖锐的石头，要朝我袭来。如果那块石头成功划过我的头颅，那我的头皮会因此裂开，与此同时我在娘肚子里渐渐发育完全的脑袋会坏掉、坏掉！

　　谁也不能破坏我娘给我的东西。

　　我冷冷注视着玩伴，看他面色狰狞，看他动作狠厉。哈——真丑陋！那张脸真丑陋！怎么可以用像娘的脸做出那么丑陋的表情！

　　一股难以言说的愤怒席卷了我。我侧身躲过玩伴的攻击，猛地按住他的手腕，再次和他扭打起来，试图挣脱他手中的石头。然而玩伴又哪儿能让我如意？

　　才换上的新衣因为打斗的动作沾了灰尘。我看见变得灰扑扑的新衣，神智陡然失了控。猛地一翻身将玩伴压在身下，狠狠掐住他的脖颈，眼眶发红:“你去死！”

　　多恶毒。

　　我的玩伴陪伴了我三年。我们在深宫之中互相陪伴三年。可最后我却对他说出了让他去死这句话。

　　多悲哀。

　　两个没娘的野孩子，因为一个娘扭打起来。都恨不得让对方去死，这样自己就能成为他唯一的孩子。

　　多可恨。

　　娘为什么要将我丢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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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玩伴随着太子的到来落荒而逃。

　　我气得面色发红，看着太子惊恐的眼神，许久才平复下来，故作懵懂无知地看向他，随即努力勾起嘴角，冲他甜甜一笑。

　　却看到了他更惊恐的目光。

　　他在怕我？——不。
　　他不怕我。

　　他好像在、我动作一顿，许久才再次确认那阵情绪。

　　恍惚地想。

　　他。
　　在心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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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那日的情绪我无从得知。总之从那日起，我便住在了东宫。

　　我不再食不果腹，身上一天换一件新衣服。如我从前所愿，我不再饥寒交迫。

　　可我却在奢望更多。

　　老宫女说，欲望是洪水猛兽。
　　我不知道什么是欲望，我只知道我很想我娘，很想。

　　我们曾在一个身体共度十月呀。他为什么那么狠心就把我丢掉了呢？好在我才三岁，老宫女说小孩的记性不好，那我就把三岁以前的事情忘掉就好了。

　　我把我的三岁变作刚出生那天，高高兴兴给自己重新定了一个新生辰。是我遇见娘那天。

　　娘把我生出来了。我爱娘，很爱很爱。
　　我是娘的宝宝呀。

　　娘喜不喜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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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我爬上太子的窗子，趴在他榻前安安静静地看他。

　　他身上的味道让我感觉很安心。我把脑袋放在自己的手心，努力蜷缩着，仿佛这样就是重新回到他的肚子里，和他再一同活了一遭。

　　娘的头发很好闻。垂在榻间，缠绕着我小小的手指，被我牵弄着，放在我的肚皮。

　　娘。我无声开口。

　　娘的眼睛很好看，我的眼睛和他生得很像。我抚弄着自己的脸颊，轻声唤道。娘。

　　娘的手很大，能将我的小手整个包裹其中。我贪恋地攥着他的右手，胆大包天唤他。

　　“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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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轰隆隆——”
　　电闪雷鸣。

　　太子猛然惊醒。看见我的眼睛在黑夜中发着刺眼的光。很亮。猛地抽出手，随即按住我的肩膀，眼眶好红，“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指指窗子，随即锲而不舍，唤他:“娘。”

　　这句话似是狠狠刺痛了他。他猛地让我推倒在地，瞧见我茫然的目光，又很快回过神来，默不作声将我拽起，别扭地揉了揉我的手腕。

　　我努力睁大眼睛看着他。

　　他沉默许久，忽而开口问我:“疼吗？”

　　我开心地摇摇头，“不疼。”

　　“……孤说你的脑袋。”

　　我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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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因为先天不足，患有严重的头疾。每个夜晚都会疼得撞墙。

　　可今夜不知为何，那阵头疾却未再次发作。

　　我在娘给我上药的间隙偷偷看他。嗅着他身上的香气，不由自主便朝他那边靠了些。

　　听见他吐口气，神色复杂道了句。

　　孽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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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才三岁。听不懂太多话了。可却能隐约瞧见他神色中的挣扎。

　　娘。我拽着他的衣袖，懵懵懂懂叫他，你怎么了？

　　“……不许叫孤那个字！”他神色又陡然变得冰冷起来，猛地将我甩开，眸中似有痛色。

　　我手上动作一僵，许久才收回手，出垂下脑袋轻轻“嗯”了一声。

　　娘。
　　你以为我在懊悔吗？

　　不。
　　我在恨你。

　　眸中迸发出怨毒的光，我看着自己痉挛的手指，恍然间，竟又瞧见了玩伴那张可憎的脸。

　　他从我的裙角探出，对着我哈哈一笑，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你这个笑话！”

　　笑话。
　　是。
　　我是笑话。

　　我揪着太子的衣袖不肯松手，神色天真。我说过，见到他那日才是我的生辰，所以我能忘记所有不快。

　　我又叫，撒着娇:“娘，我是不是你最爱的宝宝呀。”

　　太子神色愠怒，眼见就要再次将我甩开，我忽而弯起眼睛，声音软软:“我的出现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呀娘。”

　　我看见他神色一震。

　　大抵是因为我新学的成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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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不说话，我也不说话。跪坐在他脚边，安安静静地玩着自己衣物上的配饰。

　　他看见我小小的身子蜷缩在他脚边，像条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野狗那般，他只需要给我一根骨头——甚至不需要给我一根骨头。

　　我就会安安静静蹲在他脚边，守护着他，始终如一。

　　许久。我也不知过了多久，太子终于有所动作。我以为他要将我踹开，便很是识相地挪挪屁股，想好了下一个抱他的姿势。

　　可他却陡然弯下腰将我抱了起来。

　　我一怔。

　　他不会抱我。动作很僵硬，也抱得我很不舒服。挣扎之际，他却狠狠将我的脑袋一按，让我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随后我听见他哽咽，说:

　　“你这个——”

　　你这个什么？我疑惑。

　　——“你这个讨债的小孽种。”

　　他终于说出口，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