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生子》江不改

1、第一章 娘，娘 娘你醒醒呀

　　01
　　我是宫中最为人不喜的存在。

　　没人知道我的身世，包括我自己。

　　从我有记忆开始，我的身边就有一个如影随形的玩伴。他和我长得一模一样，我孤单的时候，就会和他说话。

　　我和玩伴都是没有名字的野孩子。靠不知名的老宫女接济长大。

　　宫中的人分明对太子讳莫如深，偏生又总在我面前说我生得像太子。时间久了，我便对此习以为常，只把他们的话当做耳旁风。

　　左耳进右耳出，风一吹就被卷走了。

　　02
　　直到那一天我真真正正见到了传言中喜怒无常、暴戾狠毒的太子。

　　我看见他的表情先是错愕，随后是憎恶，最后则渐渐转为一阵难以言喻的复杂。

　　我不知晓他脸上为何会出现如此多样的情绪，更无从揣摩。犹豫片刻，并未有所动作。太子却一步一步朝我走来，直到他高大的身形将我笼罩其中，我才如梦初醒般跪倒在地，朝他行了个四不像的礼节。

　　像条被打断腿的落水狗，在雨中。我的模样狼狈又可笑。太子却并未发笑，只是用那双锐利贵气的双眼，居高临下盯着我望了许久，方才闭了闭眼，随后一转身拂袖离去。

　　衣摆拂过我的脑袋，我嗅到他身上柔软的香气，有些怔然。许久才慢吞吞从地上爬起来，转头看向我的玩伴。

　　他显然也嗅到了那阵味道。我们对视一眼，他努着嘴坐在我身旁，努力回味着那阵气味:“像娘的味道。”

　　我看着他，“你见过娘？”
　　他摇头，“没见过。”
　　“那你怎么知道那是娘的味道？”我反驳。
　　“那你又怎么知道那不是娘的味道。”他反驳。

　　静默许久，玩伴忽而一笑，起身拂去屁股上的灰尘，又拍拍手，行至我身前，按住了我的肩膀，模样狡黠:“是不是，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03
　　我和玩伴一拍即合，潜入了太子寝宫。

　　东宫之中华贵异常，我和玩伴却对四周遍布的金银珠宝视而不见，只是莽足了劲要往里头靠。

　　最后误打误撞，当真找到了太子。

　　我和玩伴到时，他正在沐浴，四周只剩下一阵水声。我和玩伴藏在屏风后，借着一小点缝隙看他。

　　他很瘦，肩膀上有一道疤。我和玩伴能清楚看见他的四肢，他却将肚子藏得很好。

　　娘的味道在空气中蔓延。

　　我和玩伴动动鼻子，嗅了许久，明明那阵味道越来越强烈，却始终找不到源头。

　　我不禁有些沮丧。扯扯玩伴的袖子，想走了。他却不愿意走，要留在原地找些什么。见状，我犹豫片刻，只好跟在他身后，越过屏风，恍恍惚惚走了一阵，再回过神开始，眼前已然出现太子震怒的脸。

　　我神色一怔，无意识动动鼻子，下一秒，便嗅到了一阵极为浓烈的，娘的味道。

　　在太子身上。

　　04
　　太子要杀我。

　　我往四周环顾一圈，玩伴不知何时早已抛下我，兀自离开了原地。见状，我不禁暗骂一声，随即拔腿就想跑。太子却像是早已猜透我的用意，揪住我的后衣领，面色不善，刚想同我说些什么，却只听得“咔嚓”一声，下一秒，我身上的衣服便应声而碎。

　　太子神色一怔，手里捏着衣服碎片，还没反应过来。我却很快反应过来，捂着自己破碎的衣衫就莽莽撞撞离开了原地。

　　05
　　“喂，”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追上玩伴，气喘吁吁按住他的肩膀，气呼呼道:“你就这么丢下我跑了！”

　　玩伴撇撇嘴，“你自己要凑上去送死，我才不陪你。”

　　“不是你先去的吗！我跟着你去的！”

　　玩伴这次却说不出话来，深深看了我一眼，不知怎地，竟看得我心头有些发毛。忍不住往后退一步，埋怨道:“你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玩伴沉默着后退几步，拔腿就跑。见状，我刚想跟过去，却在下一秒被一双大手死死按住了肩膀。

　　使我动弹不得。

　　一个巨大的身影将我笼罩其中。嗅到那阵熟悉的味道，我动作一僵，许久才渐渐回过神来，仰头望去。

　　正正瞧见了太子晦暗不明的脸。

　　06
　　太子将我带回了东宫。

　　我揣摩不透他的心思，只在心里暗自祈求玩伴能告诉老宫女，让她大发善心来救救我。

　　不知是不是我的祈求有了用，后头我果真看到老宫女被太子召进殿来，跪倒在地。

　　她苍老的身形颤抖着，瑟缩着。我以为她要来救我，兴高采烈想扑上去，却在下一秒被太子冷脸按住，随即我听见他质问:

　　“孤给他的东西呢？”

　　老宫女不敢说话，我一门心思想往老宫女身上扑，最后竟也当真挣脱了束缚，高高兴兴朝着她扑去，刚想触碰她——

　　“噗嗤”一声，我直觉闭上双眼。

　　许久才感受到脸颊上的温热，睁开双眼，有些茫然地望着面前被贯穿心口的老宫女。

　　尝到了从鼻尖上滑下来的血。

　　腥的。

　　07
　　老宫女死了。

　　我不知道死是什么意思，摸着鼻尖上的鲜血，有些固执地守在老宫女的尸体前，去扒她的眼睛，像平日里她午睡那样。

　　我把她的眼皮扒开，她就会醒了。然后给我屁股上来一巴掌，不耐烦地让我去洗衣服。

　　醒啊。

　　我扒着老宫女的眼皮子，努起嘴，说:“醒啊。今天你还没叫我洗衣服呢。”

　　“醒啦，醒啦。”

　　宫人看见太子的神色在听到这句话后，于陡然间变得无比扭曲:“蠢货、蠢货！”

　　“把他给孤带出去！”

　　宫人一时揣摩不透太子心思，不知他是在说老宫女，还是在说我。都不敢动。见状，太子吐出一口气，许久才终于一拂袖，转身走到我身前，一脚踩在老宫女的脸上，看着我，恨铁不成钢:“你这个识人不清的蠢货！她在欺负你！”

　　啊。
　　欺负。

　　我呆呆盯着太子望了许久，才努力睁大眼睛，有些疑惑:“她养我。”

　　太子神色一僵。

　　说完我又“唔”一声，抱着太子的脚，丝毫不嫌脏似的，努力把他挪到一边，随即晃晃老宫女逐渐变得有些冰冷的身子，锲而不舍道:“起啦，起啦，娘。”

　　——“你叫她什么？”

　　太子从牙关之中挤出这句话，面色陡然变得无比阴鸷。我却犹如未曾感受到他的阴毒一般，只是继续重复着方才那句话。

　　太子终于彻底发了火，一把把我拎起来，警告道:“不许再叫她那个字！”

　　“我……”
　　“再叫就把你舌头割掉。”太子冷冰冰看着我。

　　我只好捂着嘴巴噤声。在慌张间不小心吃到手指，又尝到了鲜血的味道。

　　08
　　我被太子关在东宫之中。

　　初见他时穿的那件短袄被他强硬抢走，变成了地上的一滩碎片。我捂着肩膀，有些无措地发着抖，看着他，不知道他此举何意。

　　太子凑过来，冷脸打量我许久，在瞧见我腹前清晰的肋骨时，不禁攥紧双拳，咬牙想说些什么，不知想到什么，又很快松了双拳，转身唤人将我带下去。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以为他要将我拖下去打一顿，急忙告饶。慌乱间无意触动腰际被老宫女烫出的伤口，不禁痛呼一声——

　　太子闻声转过身，正巧瞧见那道伤口。
　　我看见他的表情一变再变，最后演变为一阵极为奇特的狰狞。他将三步并作两步走，凑到我身前，死死按住我的肩膀。

　　我疼。却并不是因为腰际那道伤口，而是因为他的触碰。他却误解了我的意思，神色更阴沉，像是要将我吞吃下肚那样凶狠。

　　这阵眼神却让我莫名兴奋。
　　他若是将我吃下去，那他是不是就真的可以变成我娘了。

　　我娘是太子呀！

　　想到这儿，我几乎快控制不住，想笑出声来。而便是在这阵兴奋之中，我陡然看见许久未见的玩伴出现在太子身后，正用阴毒的目光注视着我。

　　我们四目相对。我笑，笑呀:“我有娘啦。”

　　他说:“不对。”

　　我拽着太子的衣袖不肯松手，闻声有些困惑:“怎么不对。”

　　“他是我娘，不是你娘。”
　　“你在做梦。”像是恶犬终于抢到得之不易的骨头，我听到他说完这句话，面色蓦地沉了下来，“你在做梦！”

　　三年的情谊在见到太子之后瞬间瓦解冰消。我和玩伴开始缠斗起来，我掐住他的脖子，他不甘示弱，要来挖我的眼睛，就这么缠斗许久、许久，我被玩伴掐得两眼翻白，而就在我以为我即将窒息而亡时——

　　太子救了我。

　　我看见他抱着我，神色惊恐，许久才问出一句，你在同谁说话。

　　我望着他身后那道怨毒的目光，许久才努力勾起嘴角，想努力在太子面前做一个乖宝宝，笑着指了指他的身后，道:

　　“他呀。”
　　“他从前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又笑，许久后才渐渐收敛笑意，拽着太子的衣角，也同样用怨毒的目光看着他，补:

　　“现在不是了。”

　　太子迟钝地往身后望去，在望到身后的场景时，后背一冷。

　　原因无他。
　　他身后，赫然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