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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新芽 能听到对方 ...

  •   河岸上的晨光流动得很慢,像是一整段被拉长的时间,正从树冠的缝隙间缓缓滤过,洒落成地面上细碎的光斑。江榆靠着树干坐了一会儿,阳光照在他膝盖上,微微发暖。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间还沾着刚才蹲下来时摸过泥土留下的细小颗粒。他没有立刻拍掉,只是看着它们,像是在确认自己刚才确实碰过那片泥土。
      沈渡坐在树根的另一侧,后背靠着树干,膝盖曲起,手垂在身侧,姿态比之前放松了一些。他侧着头,目光落在河面上,像是正在看河水的流向。过了一会儿,他动了动手指,轻轻拂过脚踝上那颗铃铛的表面,像是在确认它还在,然后停下来,目光依然落向远处。
      江榆站起来,沿着河岸往回走了几步,在那片空地边缘停下来。他看着那片空地,然后蹲下身,手指按进泥土里,泥很软,没有石块,按下去之后留下一个极浅的指印。他想了想,把木梳从衣袋里取出来,握在手心,然后又放回衣袋里。
      他站起来,沿着河岸往回走了一段,在一棵老柳树旁边停下,蹲下身,用指腹拨开覆盖在地表的那层薄薄的枯叶,露出底下湿润的泥层。然后他站起来,走回空地,在那片空地的边缘又看了看天空的方向。他在空地边缘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树下。
      沈渡还坐在树根旁边,姿势几乎没有变过,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目光落向江榆回来的方向:“你刚才在看那块地。”
      江榆坐下来,靠着树干,膝盖曲起:“我就是在看。”
      “那你看到什么了?”
      “看到土是湿的,”江榆说,“没有石头,没有草根扎得太深。”
      沈渡想了想:“现在种的话,要等一段时间才能看到东西。”
      “不急。”江榆靠回树干,闭上眼睛。风从河面那边吹来,带着晨光和草木的气息,拂过他的脸,像是一只极轻的手在反复确认他的轮廓。他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像是在放空。不知道过了多久,江榆睁开眼睛,发现沈渡已经站起来了,正蹲在空地那边,低着头,不知道在做什么。他走近了一些,看到他正在用手把空地中央的一块小石头捡起来,放在旁边。他蹲在那里,动作很慢,像是对每一样东西都很认真。他手上没有工具,只用手指,把那些较大的石块挑出来,拢成一堆,放在空地边缘。
      江榆在他旁边蹲下来:“你在整理那块地。”
      “你不是想在这里种东西吗?”沈渡问,他没有抬头,“地要先整理一下。有石头,种东西不容易长。”江榆没有再接话。他蹲在那里,看着他动作,看着他指尖沾上泥土,把石块一颗一颗捡起,堆放在空地边缘,动作平稳而专注,不赶时间,又极慢。他不知道他有没有种过任何东西,但他蹲在那里整理那块地的时候,看起来像是做过类似的事。他把比较大的石块都挑完了,又用手把表面的土块稍微拍碎了一些,拍完之后,他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片已经被他拍平整过的泥土。他蹲在整理好的空地中央,像是正在等一件他已经知道但还没有成型的画面落下来。
      “现在可以了,”沈渡说,“你可以种东西了。”
      江榆站起来,走到空地中央,蹲下,伸出一根手指,在刚刚被拍松的泥土表面轻轻划了一道浅沟。然后他停下来,像是正在想下一步该怎么做。沈渡走到他旁边蹲下来:“种子呢?”
      “没有种子。”
      沈渡没有接话。他低下头,想了想。然后伸手,从自己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自己掌心里,摊开手掌,递到江榆面前——是一颗极小的、像是被风干了很久的果实,颜色暗红,形状像一颗缩小的枣,表皮已经皱缩。他把它放在江榆面前:“之前在地上捡的。不知道能不能种,但可以试试。”
      江榆接过那颗极小的暗红色果实,握在手心里,仔细看了一眼:“哪里捡的?”
      “河边。你蹲下去洗手的时候,我看到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掉在那里的。”他的声音平而低,“也许是什么鸟衔过来的,或者是上游冲下来的。可以在你划的那条沟里试试。”
      江榆低头看着自己划出的那道浅沟,又看了一眼那颗暗红色的种子。他不知道这是一颗什么种子,不知道它会不会发芽,不知道它需要多少阳光和水。但它是从这片河边捡来的,是从这条河的上游冲下来的,是某只鸟衔来的。它属于这条河。他把那颗种子放进那道浅沟里,用旁边的碎土轻轻盖住,拍平了。他站起来,看着那片被拍平过的、刚刚埋下一颗种子的泥土。“那接下来呢?”江榆问。
      沈渡也站起来:“接下来就是等。等它发芽。如果它愿意长的话。”
      “如果它不愿意呢?”
      沈渡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看着那片刚刚埋过种子的地面,看了一会儿。“那就等它愿意。”他说。
      风从河面那边吹过来,掠过那片刚刚被整理过的空地。泥土表面依然平整,细碎的土粒微微被吹散了一小层,露出底下一小片颜色更深的泥层。他们站在那里,没有人去把它重新拍平。阳光又升高了一些,树影变短了。他们沿着河岸走回老树那边,江榆靠着树干坐下来,沈渡在树根的另一侧。河水的声音还在,风还在,晨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变成了平稳的、不刺眼的白昼光线。
      “种子埋进去了,”江榆说,“接下来就是等了。”
      “嗯,”沈渡说,“等着吧。”他靠着树根,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不用赶时间的节奏。风从树冠间穿过,枝叶相互摩擦,发出一阵细碎的、持续的响动,像是一段正在重复的、简单的旋律。河岸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从水面上弹起的水滴声响,很快又沉寂下去。他们坐在那里,不需要说话。能听到对方的呼吸,能听到水的流动,能听到风,能听到土壤覆盖着一颗种子的方向,正被时间缓缓渗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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