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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日子 “已经住下 ...

  •   江榆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河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白雾,像是一整夜的水汽在黎明前最冷的时刻凝结成了可见的形状。他靠在那棵老树干上,姿势和入睡前相差不大,只是肩膀微微歪向了一侧。他低头看了一眼——沈渡还靠在树根的另一侧,和他之间隔着大约一掌的距离,头微微垂着,像是一直没有换过姿势。他的呼吸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胸口的起伏,但江榆知道他是真的睡着了,因为他没有听到铃铛响。那颗铃铛在他睡着的时候从来不响,像是它也知道什么时候该保持安静。江榆没有动,保持着那个姿势坐了一会儿。晨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膝盖上,像一小片被剪碎的金色纸片。他感觉到自己左手里握着一把木梳——是他睡着之前放在手里的,还是什么时候拿起来的,他已经不记得了。梳齿间夹着一根细小的枯草叶,边缘微微泛着白,像是被露水浸过又被风干的。
      河面上那层白雾正在缓慢地散开,露出一段平静的、泛着灰蓝色的水面。风从下游的方向吹来,带着湿漉漉的气味,拍在他的面颊上。江榆没有立刻站起来,他把那把木梳放在膝盖上,用手背轻轻拂了一下梳齿之间那根枯草叶,草叶落在地上,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他坐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河面,然后又侧过头,看了一眼沈渡。沈渡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侧着身,像是没有醒来的迹象。他的旧发带比之前更旧了,发尾散落在他肩侧,在晨光中显得比夜色里更明显一些,像是一道被反复拉过、已经快要绷断的细线。
      江榆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声开口,声音不大:“你醒了就起来。地上凉。”
      沈渡没有睁眼,但他的睫毛动了一下。又过了一小会儿,他慢慢睁开眼睛,像是从一个极浅的睡眠中浮上来。他侧过头,看着江榆的方向,声音带着刚醒时特有的哑和轻:“几点了?”江榆说:“不知道。天刚亮。”
      沈渡靠回树干,没有马上站起来。他看着河面,目光里带着一种还没有完全清醒的茫然:“我好像很久没有这么睡着了。在夹缝里,醒着和睡着没有区别。”江榆没有接话。他站起来,拍掉衣摆上沾着的草屑和泥土,木梳已经被他收回衣袋里。他走到河边蹲下,用手掬了一捧水洗了一下脸——河水是凉的,但不算刺骨,像是经过了整夜的沉淀,温度反而比夜风高一些。他站起来的时候,沈渡已经走到他身后不远处,正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不在手里,又像是在反复确认刚刚醒来这件事是否真实。
      “你之前说,你在夹缝里的时候,能感觉到我进副本的位置。”江榆问他,“如果我现在不再进副本了,你还能感觉到我吗?”
      沈渡没有立刻回答,他像是在认真想这个问题:“我现在能感觉到你,是因为你站在这里,离我只有一臂远。不需要靠夹缝传送了。”他停顿片刻,声音更轻了一些,“你不在副本里,我也能感觉到你。只要你还在。”
      江榆没有再说话,他沿着河岸往下游的方向走了一段,沈渡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位置,步伐不快不慢,像是也已经适应了这种不用赶路的节奏。河岸上的草比之前更密了,但中间有一条被反复踩过的细径,像是有人曾经在这条河岸上走过很多次,走出一条足够让一个人通过的小路。江榆沿着那条细径往前走了一段,停下来,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东西,像是一个小小的、用河石垒成的堆——不大,只到他小腿的一半高,石块排列得很紧,像是一道被认真堆砌过的标记。石堆的顶端放着一片极小的、已经干枯的白色花瓣,形状完整,像是被特意放在那里。他看着那片干枯的花瓣,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看了很久。“你认识这个吗?”江榆问。
      沈渡走过来,在他身边停下。他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石堆:“不认识。但这条路有人走过。不止我们。”
      江榆在石堆前蹲下,伸手碰了一下那片干枯的花瓣,他已经完全干燥了,边缘微微卷起,像是一个被时间磨平过的印记,被他轻轻碰了一下,就碎裂了。他看着那些碎片落进石缝里,收回了手:“走吧。”他们继续往下游走了一段,河岸在这里变宽了一些,像是曾经有人把这里的草清理过,留出了一小片平整的空地。江榆在那里停下来,环顾了一下——不是很大,但也够用了,他想也许可以在这里种点东西。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种点东西”,他没有种过任何东西,但他站在那片空地上的时候,脑海里浮现出了这个念头。
      “我想在这里种点什么。”江榆说。沈渡站在空地边缘,微微歪了一下头:“什么?”
      “不知道。”江榆说,“草也行。或者别的什么。这里空着,以后可以长点东西出来。”沈渡没有接话。他走到空地中间,低头看了一会儿地面,又抬头看了看天空。他脚踝上的铃铛响了一声,不是被碰响的,是自己响的,像是也在确认什么。“以后是什么时候?”沈渡问。
      “以后就是以后。”江榆说,他没有看沈渡,“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但不会太久。”他蹲下来,伸手按了一下空地中央的泥土——是软的,湿度刚好的那种,像是被雨水浸透之后又晒了几天,很适合种东西。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太阳已经从河对岸的山脊后面升了起来,是柔和的橙色,不刺眼。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汽和草香。
      他们在那片空地上站了一会儿,江榆把木梳又从衣袋里拿出来看了看,然后重新放回去。他转身往回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侧过头看着沈渡。“我们住在树那边,现在选好地方了吗?”
      “选好了。就在树根旁边。你说过不占地方。”
      “嗯,确实不占地方。”
      他们沿着河岸往回走,那棵老树还在那里,树冠在晨光中投下一片比夜里更浅的阴影。江榆走回树下,靠着树干坐下来,然后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树根旁边——沈渡也已经坐下了,靠着树根,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听河水的声音。早上的风掠过河面,吹过草地,像是拂过一本书的纸面,沙沙作响。江榆低下头,他看了一眼自己拇指上的玉扳指,那枚银色的痕迹依然清晰,但他知道它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他靠着树,像是觉得自己可以在这里待很久,久到不需要想任何会把他们从这里拉走的事情。他听到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压在喉咙里的声音,像是有人悄悄笑了。
      江榆说:“笑什么?”
      “没什么。”沈渡的声音带着一丝还没散尽的轻快,“就是觉得,你现在说话的语气,像你决定要在这里住下来很久了。”
      “是要住很久。”江榆说。风从河面那边吹来,掠过树冠,把树影吹得像水波一样轻轻晃动。他看了一眼天空,云层很淡,像是一整片浅蓝色的画布上被洒了几笔白色的墨迹,正在缓慢地移动着。他低下头,靠在老树上,闭上眼睛。阳光照在脸上,不烫,温度刚好。他能听到河水流动的声音,平稳而持续,像是某种不需要被关注的呼吸。他也听到了另一侧的呼吸——比河水慢一些,但节奏平稳。他觉得这样待着也不错,不急,不需要赶去哪里,也没有人催促他起身。他闭着眼,风从河面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从树冠的缝隙中穿过,落在他脸上。他微微侧了侧头,沈渡的声音又在旁边响起来,变得更轻了一点:“你真的打算在这里住很久?”江榆没有睁开眼睛,他的声音平静:“已经住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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