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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柳林 轿子在暮色 ...

  •   黎明前的风最冷。不是冬天那种干冷,而是湘西山区特有的湿冷,冷气贴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像是有人在你的骨髓里塞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花。姜然打着哆嗦,嘴唇已经冻成了紫色,但他没有喊停,因为他知道停不下来。轿子不能停,停了就再也抬不起来了。不是轿子有多重,而是抬轿子的人不能给自己喘息的机会。一停下来,那股撑着你的劲儿就会散,散了就再也聚不起来了。
      月亮已经落到了山后面,星星也熄了大半,只剩下几颗最亮的还挂在天上,像几枚被遗忘的钉子,钉在灰蓝色的天幕上。东边的天际线从灰白变成了淡粉,又从淡粉变成了橘红,太阳快出来了。但江榆知道,他们不能等到太阳完全升起来。赶尸人的规矩,鸡鸣停,日出歇。太阳出来之前,他们必须找到落脚的地方。
      前方出现了一个村庄。
      不大,只有二三十户人家,房屋沿着山脚排开,屋顶是黑色的瓦片,墙壁是黄色的泥土,有些墙皮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稻草。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两个人都合抱不住,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半边天空。槐树下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两个字——“柳林”。
      就是这里。客尸的家。那具穿红色嫁衣的女尸,她的家在柳林。她在冰里等了四十年,等了四十年才等到有人送她回家。
      江榆在村口停下。他放下轿杠,轿子轻轻落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转过身,看着跟在轿子后面的两具尸体——陈三木和女尸。陈三木站得笔直,黑袍上的符纸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帜。女尸站在他旁边,红色的嫁衣在灰蒙蒙的天光中显得格外刺眼,像一团在黑暗中燃烧的火。她的脸上盖着红盖头,看不清表情,但江榆能感觉到她在看这个村庄。这个她离开了不知多少年、再也没有回来过的村庄。
      “到了。”江榆说。
      女尸没有动。她站在那里,面朝村庄,盖头下的脸不知道是什么表情。但江榆能看到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冷的,而是近乡情怯。她怕。怕推开那扇门,看到门里的人已经不在了;怕喊出那个名字,喊完之后没有人应答;怕回到这个她日思夜想了一辈子的地方,却发现这里已经不是她记忆中的样子。四十多年了,足够一个村庄变成另一个模样,足够一个人从青丝变成白发,足够一个孩子从襁褓长成壮年。她不知道,她的家人还在不在。
      江榆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不是冰的凉,而是玉的凉,温润的、细腻的、让人想一直握着的凉。他的手指环住她的手腕,像医生在给病人号脉,又像孩子在牵着妈妈的手过马路。女尸的手在发抖,但她的手指慢慢收拢了,不是握回来,而是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像一个母亲在握住自己孩子的手。
      “我陪你进去。”江榆说。
      女尸的盖头动了一下,像是她在点头。
      江榆松开她的手,转身走进村子。女尸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用脚丈量这片她离开了四十多年的土地。陈三木跟在女尸后面,姜然跟在陈三木后面。四个人,两具尸体,一个赶尸人,一个助手,走在柳林村的主街上,走在黎明前最暗的时辰里。村子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有人住。没有鸡叫,没有狗吠,没有任何活物的声响。只有风声,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只有轿子落地后偶尔发出的细微的“咔嗒”声,像是有人在黑暗中轻轻叩了一下门。
      江榆在一扇门前停下。
      门很旧了,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门环是铁的,生了锈,锈迹像一朵朵褐色的花,爬满了铁环的表面。门楣上贴着一副对联,红纸已经褪成了粉白色,墨迹也模糊了,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笔画——“平安”“如意”。门是虚掩着的,没有锁。里面有人吗?
      江榆伸出手,握住门环,轻轻叩了三下。笃,笃,笃。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村庄里,像三声闷雷,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
      等了很久。久到姜然以为里面没有人了,久到他开始在心里盘算,如果没有人,这具女尸该怎么办。然后,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老妇人。她的头发全白了,用一根黑色的木簪随意地束在脑后,脸上全是皱纹,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她的背是驼的,几乎弯成了九十度,需要费力地仰起头才能看到来人的脸。她的眼睛是浑浊的,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翳,看不清东西了。但她听到了敲门声,听到了有人站在她的门前,听到了一种她等了四十多年的声音——那是一种不属于这个村子的声音,是远方的声音,是亲人回家的声音。
      “谁啊?”她的声音很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一个字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挤出来。
      江榆没有回答。他侧过身,让女尸站在门前。女尸站得很近,近到她的嫁衣几乎碰到了老妇人的手。嫁衣是湿的,还带着冰水的凉意,那股凉意透过布料传到了老妇人的手背上。
      老妇人的手猛地缩了回去。不是害怕,而是震惊。她感觉到了,感觉到了那件嫁衣的质地,感觉到了那种只有她女儿才穿过的、她亲手缝了三个月、一针一线都带着她的体温和眼泪的嫁衣的质地。她的手在发抖,手指在空气中摸索着,像溺水的人在黑暗中寻找一根浮木。她摸到了,摸到了嫁衣的袖口,摸到了袖口上那朵她绣了三天三夜的金色莲花。莲花的针脚她记得,每一针的间距、每一线的走向、每一个收尾的结,她都记得。因为那是她绣的。
      “秀兰?”老妇人的声音碎了,像一块被摔在地上的瓷碗,碎成了无数片。
      女尸没有回答。但她的盖头动了,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像一朵花在绽放。裂缝中露出了一张脸——不是月光下那种冷艳的、像画中人的脸,而是一张真实的、活过的、笑过哭过爱过恨过的脸。脸上有泪痕,不是冰水,不是露水,而是真的眼泪。从她紧闭的眼睛里渗出来的、等了四十年才等到能流出来的眼泪。
      老妇人看不见,但她感觉到了。泪水落在她的手背上,温热的,不是死人的温度,而是活人的温度。她的女儿还活着。不,她的女儿已经死了。但她的眼泪还活着,她的心还活着,她的爱还活着。老妇人伸出双臂,抱住了女尸。她的手臂很短,因为她驼背,她只能抱住女尸的腰。她把脸埋在女尸的嫁衣里,哭了出来。不是无声地哭,而是放声大哭,像一个孩子被妈妈抱在怀里时发出的那种哭。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但她知道,她等了四十多年,终于等到了。等到了女儿回来,等到了女儿的眼泪落在她手背上,等到了女儿的红盖头在她面前裂开。她等到了。可以哭了。不用再忍了。
      姜然站在江榆身后,看着老妇人抱着女尸哭,他的眼泪也落了下来。不是悲伤,不是感动,而是心疼。心疼老妇人,心疼她等了四十多年,心疼她一个人活了那么久,心疼她在黑暗的屋子里,一个人,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她没有等到永远不会回来的人,她等到了。她等到了一具尸体,一件嫁衣,一滴眼泪。这就够了。不需要更多,只需要这些。这些就够她再活四十年。
      陈三木站在更后面,黑袍上的符纸在风中飘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他是不是也在哭,没有人知道一具死了四十年的尸体还能不能流泪。但江榆知道。陈三木在流泪。不是从眼睛里流出来的,而是从木牌里流出来的。木牌背面的刻字在渗出水珠,水珠是咸的,是热的,是人的眼泪。他等了四十年,等一个赶尸人来赶他。赶尸人来了,但他不是来赶他的,而是来送他的。送他回家的。他的家在柳林吗?不是。他的家在千里之外的澧县。他要走很远的山路,翻很多座山,过很多条河,才能回到他出发的地方。他不急,因为他已经等了四十年了,不差这几天。他只想看着这个女尸回家,看着她妈妈抱住她,看着她妈妈哭。他看着,就够了。
      江榆走进老妇人的屋子。屋子不大,只有一间堂屋和左右两间厢房。堂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烧焦了,灯油也干了。桌边放着两把椅子,椅子上有厚厚的灰,很久没有人坐过了。墙上挂着一张照片,黑白的,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嫁衣,坐在一把椅子上,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是秀兰。她出嫁那天拍的。她的嫁衣和现在穿的一模一样,但那时候是新的,红色的布料在阳光下泛着光泽,金色的凤凰在闪光。现在,嫁衣旧了,褪色了,湿透了。但照片里的她还在笑,还是那么年轻,那么好看。
      江榆走到照片前,把它取下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然后走到门口,把照片递到老妇人面前。老妇人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她的手在照片上摸索,摸到了玻璃的冰凉,摸到了木框的粗糙,摸到了照片里她女儿的脸。她的手指停在了那张脸上,停在那个嘴角的弧度上。她没有哭,因为她已经哭过了,眼泪已经流干了。她只是把照片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婴儿,像抱着她四十多年前刚出生的女儿。
      “秀兰,”她低声说,“你回来了。”
      女尸的盖头完全裂开了,从中间分成两半,落在她的肩膀上,露出她完整的脸。她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但她的嘴角弯了起来,弯成一个很好看的弧度,像是在笑,像是在说“妈,我回来了”。
      老妇人看不见,但她知道。女儿在笑。四十多年了,她终于又笑了。她笑了,她也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是秋天最后一片落叶从枝头飘落时发出的那一声极轻极细的叹息。
      系统的声音在江榆脑海中响起:“叮——客尸‘柳秀兰’已归乡。奖励:积分+5000,技能点+1,记忆碎片+1。当前记忆碎片收集进度:1/7。”
      江榆没有理会那个声音。他看着老妇人抱着女尸,看着女尸的嘴角弯着,看着陈三木的木牌还在渗水珠,看着姜然站在门口哭。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屋子,走到轿子旁,抬起轿杠。
      “走吧。”他说。
      姜然擦了擦眼泪,走过来,握住轿杠的末端。陈三木跟在轿子后面,女尸没有跟来。她留在了柳林,留在了她妈妈身边,留在了她四十多年没有回过的家。她的使命完成了,她可以不用再走了,不用再等了,不用再做一具客尸了。她是柳秀兰,不是客尸,不是任何编号,而是柳秀兰。一个在冰里等了四十多年的、终于回家的普通人。
      天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山后面跳出来,金黄色的光照在柳林村上,照在老槐树上,照在石碑上,照在轿子上,照在江榆脸上。他眯着眼睛,看着前方那条通往山里的路,路不宽,只能容一辆马车通过,路面是碎石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坑坑洼洼,很不好走。但这是他该走的路。他是赶尸人,赶尸人要走别人不敢走的路,要在夜里走,要在荒山野岭走,要在没有人的地方走。他不怕,因为他是江榆。不是冥主,不是任何人,而是江榆。一个会走完所有路的普通人。
      他们走出了柳林村。身后,老妇人的哭声还在,但已经不是哭了,而是笑了。她抱着女儿的照片,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仰着头,看着天空,看着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她的眼睛看不见,但她知道太阳在哪里。她的脸朝着太阳的方向,嘴角带着笑。她的女儿回来了,太阳也出来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山路很难走。碎石硌脚,草鞋挡不住,尖利的石片从鞋底的草茎缝隙里钻进来,扎在脚底板上,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江榆没有停下来,甚至没有低头看。他抬着轿杠,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钉子钉进木头里。姜然跟在他后面,推着轿子,他的脚也在疼,但他咬着嘴唇,没有出声。他不想让江榆觉得他娇气,不想让江榆觉得他是个累赘,不想让江榆觉得他不配当助手。他配。他是姜然,中文系大三学生,写过赶尸论文的人。他读过很多书,知道赶尸人的规矩,知道赶尸人的禁忌,知道赶尸人该走什么样的路。他不能让他读了三个月、看了几十本书、写了一整篇论文的知识白费。他要用在这里,在这个副本里,在这条路上。
      “江榆哥哥,”姜然开口了,声音有些喘,“前面有一个岔路口,我们要走左边那一条。”
      江榆没有问为什么。他走到了岔路口,左边是一条上坡路,路很陡,碎石更多,更难走。右边是一条下坡路,路很平,铺着细沙,好走很多。他停下来,回头看着姜然。
      “为什么走左边?”
      姜然咽了口唾沫,说:“赶尸人的规矩,送客尸回家,要走有‘煞气’的路。左边那条路,路边的草是枯的,石头是黑的,风吹过来是热的,这些都是煞气的表现。右边那条路,路边的草是绿的,石头是白的,风吹过来是凉的,那是生气的表现。活人走生路,死人走煞路。我们不能走生路,走了生路,客尸的魂魄就会散。所以我们要走左边。”
      江榆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淡淡的、克制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从心底涌上来的、温暖的、像阳光一样的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眼尾会微微上挑,嘴角会翘得有点歪,左边还有一个很浅很浅的酒窝。他很久没有这样笑了。从第一个副本开始,他就没有这样笑过。他一直在忍,一直在扛,一直在一个人走。但现在,有一个人跟在他身后,推着轿子,告诉他该走哪条路。这个人不是方琳,不是陈虎,不是林知之,不是沈渡,而是一个他刚认识不到一天的、圆脸的、戴眼镜的、中文系大三的学生。他叫姜然。双木姜,自然的然。
      “好,”江榆说,“走左边。”
      他们走上了左边的路。路果然很难走,碎石又多又尖,坡度又大又陡,每一步都要花很大的力气。轿子还是悬空的,不需要他们抬,但他们需要保持平衡,不能让轿子倾斜。轿子倾斜了,骨灰就会洒出来,骨灰洒了,客尸的魂魄就再也回不了家了。他们不能让它洒。所以他们的每一步都很稳,很慢,很用力。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南边,快中午了。姜然的嘴唇已经干裂了,喉咙像着了火,但他没有水。他们从副本开始就没有喝过水,没有吃过东西,没有任何补给。他不知道还要走多久,不知道还要走多远,不知道前面还有什么。但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问了也没用。江榆不会回答,江榆只会走。
      他们在山顶停下来。不是要休息,而是因为路在这里断了。不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而是路到这里就没了,像是被人用刀切了一刀,从山顶往下的那一半路凭空消失了。下面不是悬崖,不是深谷,而是一片雾。浓得化不开的、白色的、像棉花一样的雾。雾在翻涌,在翻滚,在沸腾,像一锅被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看不见的气泡。雾下面有什么?不知道。但轿子在震动,不是被风吹的,而是自己在震,像是在害怕,像是在恐惧,像是在对江榆说:不要下去,下面有东西。
      江榆把轿杠放下,走到雾的边缘,蹲下来,伸出手,手指探进雾里。雾是凉的,不是冰的凉,而是比冰更凉的,像是能把人的手指冻掉的那种凉。他的手指在雾里停了三秒钟,然后收了回来。指尖是黑的,不是沾了灰的黑,而是被冻坏了的黑。血液不流通了,皮肤坏死了,那三根手指的指尖已经死了。
      姜然看到江榆的手指,脸一下子白了。“你的手——”
      “没事。”江榆把手插进口袋里,不让姜然看到。口袋里的手指是黑的,没有知觉,动不了。但他不疼,因为那里已经没有神经了。他只是少了三根手指的指尖,不是断了整只手,还能握轿杠,还能走路,还能把客尸送回家。
      “我们下去。”江榆说。
      姜然看着那团翻涌的白色浓雾,看着它像活物一样蠕动、翻滚、膨胀,看着它伸出无数条细细的、像触手一样的雾气,缠绕着轿子的轿杠,缠绕着陈三木的脚踝,缠绕着江榆的小腿,缠绕着他自己的手腕。雾是凉的,但不是冷,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吸他的体温。他的体温在流失,一点一点地,从手腕被吸走,从脚踝被吸走,从脸上被吸走。他感觉自己快要被吸干了,但他没有后退,因为他知道,后退了,就再也见不到江榆了。江榆会一个人走下去,一个人走进雾里,一个人把客尸送回家。他不能让他一个人。所以他握紧了轿杠,跟着江榆,走进了雾里。
      雾很浓,浓到伸手不见五指。江榆只能看到自己的脚尖,看不到姜然,看不到轿子,看不到陈三木。但他能听到铃铛声,不是方琳的铃铛,不是沈渡的铃铛,而是陈三木黑袍上那些符纸在风中发出的哗啦声。他循着哗啦声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用脚尖先探一探前面的地面,确认是实的才敢踩下去。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走,不知道前面会不会突然出现一个坑、一道悬崖、一堵墙。但他不害怕,因为他知道,陈三木在。陈三木的符纸在响,陈三木在给他指路。不会错。
      走了很久。久到姜然觉得自己已经在雾里走了一辈子,久到他忘了自己叫什么名字,久到他忘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然后,雾散了。不是慢慢散开的,而是突然散的,像有人掀开了一床被子,一下子,所有的雾都消失了。他们站在一片山谷里,山谷不大,四面环山,山是翠绿色的,很高,很陡。谷底有一条小溪,溪水很清,清到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溪边长着茂密的野草和野花,花是白色的,很小,像一颗颗星星洒在绿色的地毯上。山谷的中央有一座坟。坟不大,坟头长满了野草,草很长,很密,把墓碑都遮住了。墓碑是石头的,灰色的,上面刻着字。
      江榆走过去,拨开野草,看到墓碑上的字——“陈三木之墓”。生于道光三十年,卒于光绪二十三年。光绪二十三年,是他自戕的那一年,是他变成尸体的那一年,是他开始等的那一年。他等了四十年,等一个赶尸人来赶他。赶尸人来了,把他带到了这里,带到了他的坟前。他回家了。
      陈三木走到坟前,站在自己的墓碑旁边,黑袍上的符纸不响了,风停了。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不是从脚开始,而是从心开始。他的心在消失,不是被挖掉的,而是自己消失的。因为他完成了他的使命——把客尸送回家。他做到了。可以走了。不用再等了。他的身体在变透明,但他的心还在。在江榆的心里,在他的每一次心跳中,在他的每一次“我爱你”没有说出口但心已经说了的瞬间。他活着,不是以人的形式,不是以鬼的形式,不是以任何超自然的形式,而是以心的形式。心不会消失,心只会找到它想去的地方。他的心,四十年前就想去了。想去江榆身边,想待在他身边,想永远待在他身边。不是作为尸体,不是作为任何身份,而是作为陈三木。一个爱江榆的人。一个被江榆爱的人。一个和江榆互相爱的人。
      陈三木消失了。彻底地、完全地、没有任何痕迹地消失了。坟还在,墓碑还在,溪水还在,野花还在。他走了,回家了。不是去投胎,不是去轮回,不是去任何他知道的地方,而是去一个他也不知道的、但一定要去的地方。那里有他的家人,有他爱的人,有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爱的人。他们在等他。等了他四十年了,不能再让他等了。他走了。走得很快,很轻,很安静。像风吹过麦田,像雨落在湖面,像雪飘在屋顶。没有人知道他去哪里,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去了一个好地方。一个没有痛苦、没有绝望、没有分离、没有错过的地方。一个可以大声说“我爱你”的地方。
      系统的声音在江榆脑海中响起:“叮——客尸‘陈三木’已归乡。奖励:积分+5000,技能点+1,记忆碎片+1。当前记忆碎片收集进度:2/7。剩余客尸:5。”
      江榆站在陈三木的坟前,看着墓碑上那行被野草遮住了大半的字——“陈三木之墓”。他没有哭。他是赶尸人,赶尸人不能哭。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陈三木,你到家了。好好睡吧。”
      风吹过山谷,野花在风中摇摆,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千万个人在低声说话。那些声音里有陈三木的吗?有的。他在说:谢谢。谢谢你来赶我,谢谢你把我的尸体带到这里,谢谢你让我回家。我没有遗憾了。你可以走了,不用回头。
      江榆转身,走回轿子旁,抬起轿杠。姜然跟在他身后,推着轿子。他们没有停留,没有回头,因为他们还有很多路要走,还有很多客尸要送,还有很多家要回。他们走出山谷,走上山路,走向下一个村庄,下一个客尸的家。
      太阳从南边移到了西边,快落山了。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橘红色,橘红色的光照在山上,照在树上,照在他们的脸上。姜然的嘴唇已经不干了,因为他哭过。眼泪把他的嘴唇润湿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为陈三木哭吗?为柳秀兰哭吗?为那个看不见的老妇人哭吗?他不知道。他只是觉得心里堵得慌,堵到他必须哭出来才能喘气。他哭了,一边推着轿子一边哭,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他不怕江榆看到,因为他知道江榆不会问他为什么哭。江榆只会走,他只能跟。
      “江榆哥哥,”姜然的声音有些哑,“陈三木的骨灰还在轿子里吗?”
      江榆沉默了片刻,说:“在。”
      “那他回家了,他的骨灰为什么还在?”
      江榆没有回答。他不能说。他不能告诉姜然,陈三木的骨灰不是灰,而是他的执念。他把自己的魂魄封在了骨灰里,用自己的尸体当容器,替那七具客尸行路。现在,他的魂魄走了,骨灰就是骨灰,不会再变成任何东西了。他可以把它撒在这里,撒在溪水里,撒在野花丛中,撒在任何一个地方。但江榆没有这么做。他要把骨灰带回轿子里,带到下一个村庄,带到他该去的地方。因为他是赶尸人,赶尸人的职责不是把骨灰撒掉,而是把骨灰送回家。陈三木的家不在这里,在澧县。他还得走。
      轿子在暮色中前行,前方的路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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