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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赶尸人 他还有六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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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榆是从一阵铜铃声中被拽进副本的。
不是沈渡脚踝上那种铃铛声,而是更沉的、更钝的、像是一口生了锈的钟被人用木槌敲了一下,余音在空气中拖了很久,拖到像一根拉长的糖丝,细细地、韧韧地、怎么都断不了。那声音不刺耳,但穿透力极强,从耳朵钻进去,沿着脊椎往下滑,滑到尾椎骨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猛地炸开,像有人在身体里放了一颗小小的炮仗。
他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灰绿色的天。不是阴天那种灰,而是傍晚那种灰,太阳已经落下去了,但余晖还在,把云层的边缘烧成了一圈暗沉的红棕色,像一块被烤焦的铁皮。天很低,低到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那些灰绿色的云絮,云絮在缓慢地翻涌,像一锅快要煮开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看不见的气泡。
他躺在一条土路上。路不宽,只能容一辆马车通过,路面是夯实的泥土,被车轮和脚印压得结结实实,表面有一层细密的裂纹,像干旱太久的大地张开了无数张干渴的嘴。他能闻到泥土的味道——不是潮湿的、肥沃的那种,而是干的、硬的、带着铁锈味的那种,像是这条路被血浸泡过,又被太阳晒干,反反复复了无数次,直到铁锈味渗进了每一粒泥土的深处,怎么都洗不掉。
他坐起来,发现自己穿着一件粗布麻衣。不是他在出租屋里穿的那件黑色长袖T恤,也不是他在副本里穿的那件黑色冲锋衣,而是一件灰白色的、像麻袋一样粗糙的、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的短衫。下身是一条同色系的宽腿裤子,裤脚用草绳扎着,塞进了一双草鞋里。草鞋很糙,脚趾露在外面,能感觉到脚趾缝里塞进了细碎的沙土和干枯的草茎。
他低头看着自己这身打扮,沉默了三秒钟。
“系统,”他在心里说,“你给我解释一下。”
系统没有回应。但脚下的土路震动了一下,像是有沉重的车轮从远处碾过,震动沿着地面传上来,从他的脚底传到小腿,从小腿传到膝盖,从膝盖传到大腿,最后在他的尾椎骨上汇聚,变成了一股又麻又痒的刺痛。
他站起来。草鞋踩在干裂的泥地上,发出“咔嚓”一声,像踩碎了一片干枯的树叶。他环顾四周——土路的两侧是大片大片的荒地,没有庄稼,没有野草,只有灰白色的、龟裂的、寸草不生的盐碱地。地表的盐壳在残余的天光中泛着暗淡的白色,像是大地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霜。远处有几座山的轮廓,山不高,但很陡,山体是黑色的,不是泥土的黑色,而是岩石的黑色,像几块被火烧过的巨大煤块,沉默地蹲伏在天边。
没有人。没有方琳,没有陈虎,没有林知之,没有沈渡。
只有他一个人。
不对。他听到了呼吸声——不是他自己的呼吸声,而是别人的。呼吸声从身后传来,很重,很沉,像是一个人在拖着沉重的步子走了很远的路,已经累到连喘气都变成了折磨。那呼吸声里带着一种湿漉漉的、粘稠的东西,像是喉咙里堵着一口痰,怎么都咳不出来,只能让它在那里,随着每一次呼吸发出含混的、让人不舒服的响动。
江榆转过身。
他身后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具尸体。
尸体的皮肤是青灰色的,不是死人那种发黑的青灰,而是一种更浅的、更接近活人肤色但又明显不对的青灰,像是有人在活人的皮肤外面涂了一层薄薄的灰浆。它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袍子很旧,下摆沾满了泥巴和干涸的血迹,领口和袖口用黄色的符纸封住了,符纸上的朱砂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但隐约能看出是一些镇邪的符文。它的脸上贴着一张黄纸,纸很大,几乎盖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下巴和两侧的颧骨。下巴的皮肤松弛下垂,像是一个老人在极度消瘦之后留下的多余皮囊,松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额头上贴着一道符,符纸的尾部在风中轻轻飘动,像一条细细的、黄色的舌头。
尸体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是蜷曲的,指甲很长,颜色发黑,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污垢。它的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布鞋,鞋尖朝前,站得笔直,不像是一个死人,更像是一个正在等待命令的士兵。
“妈呀——”
一声尖叫从江榆身后传来。他回头,看见一个穿着和他差不多的年轻人正瘫坐在地上,两条腿蹬着地面拼命往后蹭,蹭得土路上扬起一溜灰烟。那人看起来二十出头,圆脸,皮肤白净,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眼镜片很厚,把他的眼睛放大了整整一圈,看起来像两只受惊的青蛙。他的身上穿着一件和江榆同款的粗布麻衣,脚上也是一双草鞋,但明显不习惯穿这种鞋子,脚趾蜷缩着,像五只害怕的小动物挤在一起。
“这、这是什么——”他的声音破了音,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那具尸体,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尸体。”江榆说。
“我知道是尸体!我是问它为什么站着!它为什么站着!”
江榆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他转过身,重新看向那具尸体。尸体的胸口位置,衣服的褶皱里,别着一块木牌。木牌不大,巴掌大小,颜色发黑,像是被烟熏了很久,又像是被血浸透了之后自然氧化变黑的。木牌上刻着两行字,字迹是刻进去的,笔画很深,深到木头都裂开了。
“陈三木,湖南澧县人,死于光绪二十三年。”
江榆伸出手,把木牌取下来。木牌很沉,比看起来沉得多,像是一块铁。他把木牌翻过来,背面也刻着字,字迹比正面更小,更密,需要凑得很近才能辨认。
“赶尸人陈三木,从业四十三年,送亡魂归乡者千余。光绪二十三年,押送七具客尸途径湘西,遇雨,投宿荒村客栈。夜半,客栈起火,客尸尽焚。陈三木自戕于火场,魂魄不离,守客尸残骸二十余年。今以己身为尸,替亡魂行路。”
江榆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替亡魂行路。
他以己身为尸,替那些被烧成灰烬的客尸走完最后一程。他的尸体在这里,站在土路边上,等着一个能替他引路的人。四十年了。他等了四十年,皮肤从活人的颜色变成了死人的青灰,指甲长到了两寸长,黑袍上的血迹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符纸上的朱砂褪了又补、补了又褪。他等了四十年,等一个赶尸人来赶他。
“叮——副本‘湘西赶尸’已开启。当前玩家:江榆,姜然。请玩家在七十二小时内将七具客尸护送回原籍。客尸位置将在玩家接近时自动标记。当前客尸数量:0/7。当前赶尸人身份:江榆。助手身份:姜然。”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干巴巴的,没有任何感情色彩,但江榆注意到了一件事——只有两个玩家。他和那个戴眼镜的圆脸年轻人。方琳不在,陈虎不在,林知之不在,沈渡也不在。他是赶尸人,那个圆脸年轻人是助手。他们要在这七十二小时内,把七具客尸护送到原籍。
七具客尸。
但陈三木的客尸已经烧光了,那七具客尸已经被大火烧成了灰烬,送什么?送灰吗?
不对。
江榆低头看着手中的木牌,目光落在那行字上——“今以己身为尸,替亡魂行路。”陈三木把自己的尸体变成了一具客尸,他要赶的不是别人的尸体,而是陈三木自己。陈三木是第八具尸体,不是七具。那七具客尸在哪里?
他抬起头,看向土路的远方。
灰绿色的天幕下,土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影子。不是人,不是树,而是一顶轿子。黑色的,方方正正的,没有轿帘,没有窗,没有任何开口,像一个密封的木箱子被两根轿杠抬着。轿子没有轿夫,它自己在移动,悬空大约一寸,无声无息地从远方飘来。轿子的表面贴满了黄色的符纸,符纸在风中猎猎作响,像千万只蝴蝶在同时扇动翅膀。符纸上的朱砂字迹是红色的,红得鲜艳,红得像刚刚写上去的,一笔一划都带着杀气。
轿子在江榆面前停下,缓缓落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轿门开了。不是被人从里面推开的,而是自己开的,像一朵黑色的花在瞬间绽放。轿子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但江榆能看到轿子底部铺着一层厚厚的灰,灰色的、细腻的、像面粉一样的灰。那不是灰尘,是骨灰。七具客尸的骨灰,被大火烧成一捧灰,被陈三木小心翼翼地收集起来,铺在这顶轿子里,用符纸封住,不让风吹散,不让雨淋湿。
七具尸体烧成了灰,不能走,不能站,不能躺,只能被装在轿子里,被人抬着,走完最后一程。但没有人抬,陈三木已经死了,他用符纸封住了自己的魂魄,让自己变成了尸体,但他不能抬轿子,因为他是客尸,不是轿夫。他只能站在路边等,等一个赶尸人来赶他,等一个助手来帮他,等那顶轿子自己飘到目的地。
江榆看了那顶轿子很久。
然后他动了。
他走到轿子后面,双手握住轿杠。轿杠是木头的,很粗,表面被磨得光滑发亮,不知道被多少双手握过。轿子不重,甚至可以说很轻,轻到像是一个空盒子。但江榆知道,这顶轿子里装着七个人的骨灰,七个人生前的重量,七个人死后的尊严。他握紧了轿杠,肩膀抵住横木,弯下腰,准备用力。
“你、你干什么?”圆脸年轻人——姜然——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跑到他身边,眼镜歪在鼻梁上,镜片上全是灰,“你要抬这个?”
“我是赶尸人。”江榆说,“赶尸人要送客尸回家。”
“可那不是尸体,那是灰!”
江榆没有回答。他直起腰,轿子离开了地面,悬空的,不是他抬起来的,而是轿子自己升起来的。他的手只是握着轿杠,保持着方向,保持着稳定,保持着与这顶轿子之间的联系。轿子在回应他,不是因为他是赶尸人,而是因为陈三木选择了他。陈三木等了四十年,等来的不是随便哪个赶尸人,而是他。冥主。统御万鬼的冥界之主。陈三木不知道他是冥主,但陈三木的魂魄知道。他的魂魄在见到江榆的那一刻,做出了一个选择——让他抬轿子,让他送客尸回家,让他完成自己未完成的使命。
陈三木的尸体动了。不是自己动的,而是被符纸的力量牵引着,跟在轿子后面,一步,两步,三步。它的步伐僵硬,膝盖不打弯,像是在被人用看不见的线操纵着。额头上的符纸在风中飘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是一面小小的旗帜在风中翻卷。
姜然站在路边,张着嘴,看着江榆抬着轿子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看着那具尸体像木偶一样跟在后面,看着灰绿色的天幕下这条荒凉的土路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他的手在发抖,腿在发抖,嘴唇在发抖,但他的脚动了。他追了上去,跑到江榆身边,和他并排走着。
“我叫姜然,”他说,声音还在抖,但比刚才稳了一些,“双木姜,自然的然。我是大学生,大三,中文系,被拉进来之前正在图书馆写论文。我写的题目是《湘西赶尸习俗的民俗学考察》,我查了三个月资料,看了几十本书,以为自己已经很懂了。现在我才知道,我什么都不懂。”
江榆侧头看了他一眼。姜然的圆脸上全是灰,眼镜片上也是,但他没有擦,因为他腾不出手。他的两只手紧紧地攥着轿杠的末端,跟在江榆身后,用肩膀抵着横木,用力地推着。他的力气不大,推不推得动其实不重要,因为轿子是悬空的,不需要人抬。但他觉得他应该推,因为他不是赶尸人,他是助手。助手的职责不是赶尸,是帮助赶尸人。他不知道怎么帮,但他知道,他不能什么都不做。所以他推着轿子,用力地、认真地、像在图书馆里翻阅一本厚重的古籍那样用力。
“你写过赶尸的论文?”江榆问。
“写过。但我写的都是书上的东西,什么‘辰州符’啊‘朱砂镇邪’啊‘赶尸三十六忌’啊,都是从别人那里抄来的。我没有亲眼见过,没有亲手摸过,没有亲身体验过。”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跟在轿子后面的陈三木,声音低了下去,“我写的那些东西,是对的吗?”
江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答案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在第一个副本里见过纸人,在第二个副本里见过铜镜,在第三个副本里见过镜中王朝,在第四个副本里见过荒村病院。他见过太多太多书里没有的东西,也见过太多太多书里写得不对的东西。书是活人写的,活人没见过鬼,没见过妖,没见过冥界。他们只能靠想象,靠道听途说,靠对未知的恐惧和敬畏,拼凑出一个似是而非的世界。那个世界不全对,也不全错。它像一面模糊的镜子,映出了一些轮廓,但看不清细节。
“你写的那些东西,”江榆说,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荒原上,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放大了,“对了一半。”
“哪一半对?”
“赶尸是真的。”
姜然沉默了。
他们走了很久。天从灰绿色变成了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了黑色。月亮出来了,不是圆的,是弯的,像一把镰刀挂在东边的天上,月光是银白色的,照在盐碱地上,把那些白色的盐壳照得像碎玻璃一样闪着细碎的光。风从北边吹来,不冷,但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泥土的腥味,不是盐碱地的涩味,而是一种甜的、腻的、像腐烂的水果散发出的那种甜。甜得不正常,甜得让人想吐。
姜然捂住了鼻子,闷声闷气地说:“什么味道?”
江榆没有捂。他闻出来了,那是尸体的味道。不是陈三木的味道,陈三木死了四十年,身上已经没有味道了。这是另一具尸体的味道,新鲜的,死了不到三天。尸体就在前面,在土路的正中央,躺着,面朝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像是在等人来收殓。
他们走近了。月光照在尸体的脸上,那是一张年轻男人的脸,二十七八岁,五官端正,皮肤是青白色的,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浑浊了,像两枚被水泡过的玻璃珠。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道袍,和十年前陈三木穿的那件一模一样。领口和袖口封着黄色的符纸,符纸上的朱砂字迹还很新,像是昨天才写上去的。但他的胸口没有木牌。
江榆蹲下来,检查尸体。尸体的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手指下面压着一样东西。他掰开尸体的手指,把那东西抽了出来。是一张纸,叠得很整齐,四四方方的,像一块豆腐。他展开纸张,纸上的字迹是毛笔写的,字很小,很密,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是一群受惊的蚂蚁。
“吾乃赶尸人张怀远,从业二十二年,送亡魂归乡者五百余。今押送一具客尸途径此地,夜宿路旁,晨起,客尸失踪,遍寻不见。吾知罪不可恕,以符封身,自绝于此。后来者见此纸,请替吾寻回客尸,送其归乡。吾在九泉之下,亦当叩谢。”
纸张的最下方,画着一张地图。线条很粗糙,像是用树枝在泥地上随手画的,但关键的标记很清楚——一个圆圈,一个叉,一条弯曲的线。圆圈是张怀远自绝的位置,叉是客尸失踪的位置,弯曲的线是客尸应该走的路线。路线不长,大约只有二十里,翻过一座山,到一个叫“柳林”的村庄。客尸的籍贯是柳林,它的家在柳林,它在外面漂泊了很久,该回家了。
江榆把纸张折好,放进口袋。
“我们不走这条路了。”他说。
姜然愣了一下:“那走哪条?”
江榆抬起头,看着东北方向。那里有一座山,山的轮廓在月光下很清晰,山体是黑色的,山脚下有一片模糊的、银白色的光,不是月光,不是水光,而是盐碱地在月光下的反光。但盐碱地不会反光,反光的是别的东西。
“走那条路。”江榆指向东北方向,指向那片银白色的光。
姜然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什么也没看到。他只看到一片黑漆漆的荒原,和远处几座沉默的、像野兽一样蹲伏的山。但他没有问“那里有什么”,因为他知道,江榆不会回答。江榆只会走,他只能跟。
他们改变了方向,从土路拐进了荒地。地面不再是夯实的泥土,而是松软的盐壳,踩上去会碎,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像在嚼一块放了一整天的饼干。轿子跟在他们后面,无声地飘着,陈三木跟在轿子后面,僵硬地走着,膝盖不打弯,像一具被线牵着的木偶。
银白色的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姜然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不是盐碱地的反光,而是冰。一整片冰面,覆盖在山脚下的洼地里,大约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冰面很平,很光滑,像一面巨大的银色镜子,映着天上的弯月和星星。冰面上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具尸体。一具穿着红色嫁衣的女尸。
嫁衣很旧了,红色的布料已经褪成了暗沉的粉白色,下摆和袖口被水泡烂了,挂着几缕湿漉漉的线头。嫁衣上绣着的金色凤凰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一些模糊的金色线条,在月光下微微泛着光。女尸的头发很长,披散着,发梢垂到了冰面上,被冻住了,和冰面粘在一起。她的脸上盖着一块红盖头,盖头也湿了,贴在脸上,勾勒出她面部的轮廓——高挺的鼻梁,饱满的额头,微微翘起的下巴。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张开,指甲很长,涂着红色的蔻丹,蔻丹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青白色的指甲。
江榆在冰面边缘停下。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冰,冰很厚,看不到底,冰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鱼,不是水草,而是一个影子。一个红色的影子,和女尸穿着一模一样的嫁衣,在冰下游来游去,像一条被困在鱼缸里的金鱼。它游到江榆脚下的位置,停了。它抬起头,隔着冰面,看着江榆。它的脸和女尸一模一样,但盖头不在,它的脸是完整的、清晰的、栩栩如生的。那是一张很美的脸,鹅蛋脸,柳叶眉,丹凤眼,樱桃口。她看着江榆,笑了。笑得很好看,像一朵在月光下绽放的红莲。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从冰面下传上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厚厚的墙,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赶尸人,你终于来了。”
江榆蹲下来,手指触到冰面。冰是凉的,不是冰的凉,而是比冰更凉的,像是能把人的灵魂都冻住的凉。他的指尖在冰面上按了一下,冰面裂开了。不是从中心裂开的,而是从他的指尖开始裂开的,裂纹像一张蛛网向四周蔓延,从边缘到中心,从中心到每一个角落。碎冰落入冰下的水中,发出“扑通扑通”的声响,像一颗颗心脏在跳。
冰下的水涌了出来,不是透明的,而是红色的。像血,像嫁衣,像晚霞。红水漫过冰面,漫过他的草鞋,漫过他的脚踝,漫过他的小腿。水是温的,不是冰的凉,而是活人的体温。女尸站在红水中,红盖头还盖在脸上,嫁衣的下摆在水面上飘动,像一个在水中央翩翩起舞的舞者。她的手抬起来了,不是要攻击,不是要拥抱,而是指着一个方向。西北方。那里是柳林的方向,是客尸该去的地方,是她该去的地方。她是那具失踪的客尸,张怀远押送的那具客尸。她没有失踪,她只是来早了,来早了四十年。她在这里等了四十年,等一个能把她从冰里救出来的人。等到了。
江榆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揭开了她的红盖头。
盖头下的脸和冰下游动的影子一模一样,美得不像是真的。她的眼睛是闭着的,睫毛很长,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是红的,不是涂了口红的红,而是她嘴唇本来的颜色。她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说“谢谢”。
江榆把红盖头叠好,放进口袋。然后他转身,走回轿子旁,抬起轿杠。姜然跟在他身后,推着轿子,没有说话。他的眼镜片上沾满了红水,看不清路,但他没有擦,因为他怕一擦手就松了,手一松轿子就会倒,轿子一倒客尸的骨灰就会洒出来。他不能松手。他只能眯着眼睛,透过模糊的镜片,看着前方那条银白色的、被月光照亮的路。
女尸跟在轿子后面,走在陈三木旁边。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陈三木的脚印里,不偏不倚。她的嫁衣在风中飘动,像一面红色的旗帜,在黑暗中猎猎作响。陈三木的符纸也在响,两种声响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唱着死人的路,唱着活人的命。
系统的声音在江榆脑海中响起:“当前客尸数量:1/7。剩余时间:67小时。”
江榆没有理会那个声音。他看着前方那座黑色的山,看着山后面那个叫柳林的村庄,看着他该去的地方。走了。
月牙从东边移到西边,星星一颗一颗地熄灭,天边出现了一线灰白色的光。那是黎明。新的一天开始了。他还有六十六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