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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长安上元 我从前以为 ...


  •   上元夜,长安灯火如昼。

      沈令仪从前在江宁时,也见过灯市。江南水城,灯多挂在河边,莲灯顺水而去,红影碎在波心,像一场温柔的梦。

      可长安不一样。

      长安的灯,是压下来的。

      朱雀大街两侧灯楼高起,金龙、玉兔、莲花、走马、百戏人物,一层叠一层,照得夜色无处可藏。鼓声、笑声、贩夫吆喝声、胡商铃声、游人惊叹声,全都挤在一起,像整座城都在替盛世作证。

      可沈令仪站在灯下,只觉得冷。

      这样的灯火,照得见太平,也照得见刀。

      她今日仍是裴令娘。

      裴太妃以礼佛赏灯为名,带她去了慈恩寺。谢姑姑随行,陆沉舟隐在灯市人群里,阿蘅留在裴宅等东槐药铺的药笺回信。

      黄照则没有跟在她们身边。

      他混在慈恩寺外替香客搬灯架、推供车的脚夫里,头上裹着旧布巾,肩上搭着一条脏麻绳,看起来与上元夜里讨活计的西市苦力毫无分别。

      这是沈令仪临出门前特意安排的。

      陆沉舟适合看人。
      黄照适合看车。

      尤其是那些不该出现在慈恩寺后巷的车。

      临出门前,裴太妃只说了一句:

      “上元夜人最多,也最适合死人换名、活人失踪。看灯可以,看人也可以,不许追灯。”

      沈令仪应了。

      可她知道,今夜她一定会看见那盏灯。

      海棠灯。

      自教坊那张“小海棠”纸片出现后,她这几日夜里几乎没有睡沉。梦里总是沈令姝的哭声,和那句江南旧曲——月落桥西,海棠未睡。

      她明知可能是局。

      可这世上有些局,人不是因为蠢才走进去,而是因为心里有一处伤,别人只要轻轻一碰,便会流血。

      慈恩寺外人潮如织。

      寺前灯楼挂了九层,最高处是一盏白玉莲灯,灯下僧人诵经,贵人们在香案前点香祈福。裴太妃一到,寺中住持亲迎,几名宫中女官也上前请安。

      沈令仪低眉抱香箱,站在谢姑姑身后。

      她不敢多看。

      越是热闹处,越有眼睛。

      韩玉奴果然也在。

      她穿一身绯色斗篷,发间垂着小金铃,站在灯楼侧边,正与两名内侍说笑。灯火照在她脸上,笑意甜得像蜜。

      她看见沈令仪,遥遥举了举手中的灯。

      那灯很小。

      灯面上画着一枝海棠。

      沈令仪袖中手指一紧。

      谢姑姑低声道:“别动。”

      沈令仪垂眸:“我知道。”

      韩玉奴没有走近,只将那盏小海棠灯交给身边女使。女使提着灯,沿着人群缓缓往寺后走。

      太明显了。

      明显到像是在告诉她:跟来。

      陆沉舟不知何时出现在一旁卖糖画的小摊前,似乎只是随手挑了一支糖兔,却朝沈令仪轻轻摇了摇头。

      不能跟。

      沈令仪闭了闭眼。

      她没有动。

      女使走了几步,见她未跟,便回头看了一眼。随后,那盏海棠灯被她挂在了寺后廊角。

      灯下压着一张细纸。

      谢姑姑皱眉:“我去。”

      “不。”沈令仪低声道,“让陆沉舟去。”

      她不能亲自去取。

      所有人都在等她亲自伸手。

      陆沉舟很快绕过去,借着灯影与人潮,取走纸条。片刻后,他从另一侧折回,将纸条塞进谢姑姑手中。

      谢姑姑展开,只看一眼,脸色便沉了。

      沈令仪问:“写了什么?”

      谢姑姑没有立刻答。

      沈令仪伸手接过。

      纸条上只有一句:

      【若要见小海棠,三更,慈恩寺西侧放生池】。

      字迹娟秀,末尾画了一朵小小的海棠。

      沈令仪看着那朵花,心口像被人攥紧。

      这不是令姝的字。

      但那朵海棠的收笔方式,却与沈令姝旧日绣香囊时收针的习惯很像。

      像得不该。

      谢姑姑道:“太像,便是假。”

      沈令仪轻声道:“若是有人拿着她的旧物学的呢?”

      谢姑姑一时无言。

      这正是最毒的地方。

      假的可以不信,真的也可以被人做成假。

      长安给她的妹妹线索,每一次都如此:海棠灯是真的,香囊是真的,旧曲是真的,可人不出现。她像在追一串影子,每追近一步,影子便往更黑处缩去。

      寺前忽然鼓声大作。

      上元灯会开始放灯。

      人群向朱雀大街方向涌去。裴太妃被几名女官请入内殿饮茶,谢姑姑随侍。沈令仪原该跟去,却被一名小沙弥拦住。

      “裴姑娘,住持请奉香女往后殿添一炉安神香。”

      谢姑姑脸色一冷:“哪位住持?”

      小沙弥低头:“是慧明师父。”

      谢姑姑看向沈令仪。

      慧明师父是真有其人,裴宅从前供香也常经他手。可今日这个时辰,偏偏请她往后殿添香,未免太巧。

      沈令仪低声道:“我去后殿,不去放生池。”

      谢姑姑道:“我陪你。”

      小沙弥忙道:“后殿狭窄,只许奉香女入内。”

      谢姑姑正要开口,沈令仪忽然道:“那便不去了。”

      小沙弥一怔。

      沈令仪垂眸道:“娘娘香箱在此,我只是随侍奉香女,无娘娘吩咐,不敢私自入后殿。”

      她说得规矩极了。

      小沙弥脸色微变,像没想到她会拒绝。

      沈令仪看着他:“若慧明师父真要添香,请他亲自来向娘娘说。”

      小沙弥不敢再留,匆匆退入人群。

      谢姑姑看了她一眼:“这次倒稳。”

      沈令仪轻声道:“姨母说过,长安给我的路都太顺。”

      话音刚落,不远处忽然起了一阵骚乱。

      有人喊:“走水了!”

      慈恩寺西侧方向冒起一缕烟。

      不是大火,只是灯棚一角被点燃。可上元夜人多,一声“走水”足以让人群乱起来。妇人惊叫,孩童哭喊,巡城兵急忙维持秩序。

      而那方向,正是放生池。

      沈令仪猛地抬眼。

      三更未到。

      他们提前动了。

      陆沉舟从人群中挤过来,低声道:“西侧有人引你过去。还有一辆黑帷小车停在后巷。”

      “车上有人?”

      “看不清。但车帘里传出一声歌。”

      沈令仪的呼吸顿住。

      陆沉舟看着她:“江南旧曲。”

      月落桥西,海棠未睡。

      沈令仪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不看西侧火光。

      不能去。

      至少不能这样去。

      可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很轻的童声。

      那声音混在惊乱人群里,像随时会被踩碎。

      “阿姐。”

      沈令仪整个人僵住。

      阿姐。

      只有令姝会这样叫她。

      不是“姐姐”,不是“长姐”,而是带着一点撒娇尾音的“阿姐”。

      沈令仪几乎本能地往前一步。

      谢姑姑一把扣住她手腕。

      “裴令娘。”

      三个字,像冷水浇下。

      沈令仪猛地回神。

      是啊。

      她现在不是沈令仪。

      若她在众目睽睽下被这一声“阿姐”引走,就等于亲口认了身份。

      韩玉奴就在灯楼下。

      内库的人也在。

      他们未必要她今晚死。

      他们要她失态,要她承认自己就是沈令仪,要她暴露沈令姝这根线对她有多要命。

      沈令仪攥紧袖中的海棠香囊,指节发白。

      远处那声音又响了一次:

      “阿姐,救我……”

      阿蘅若在,恐怕已经哭出声。

      陆沉舟低声道:“我去。”

      沈令仪看向他。

      陆沉舟道:“你不能动。我能。”

      “不。”沈令仪压住声音,“你也不能一个人去。那辆车就是等你追的。”

      陆沉舟皱眉:“那怎么办?”

      沈令仪看向谢姑姑:“姑姑,能不能请寺中僧人封住西侧门?”

      谢姑姑立刻明白:“能。”

      “再请巡城兵查走水,不查人。”

      谢姑姑点头,转身离开。

      沈令仪看向陆沉舟:“你留下,看韩玉奴。”

      陆沉舟一怔。

      沈令仪低声道:“她想看我失态,也会看谁替我动。你若追,她就知道我身边有哪把刀。”

      “那车呢?”

      沈令仪目光越过灯影,看向后巷方向。

      “让黄照去。”

      陆沉舟皱眉:“他一个人?”

      “他不是去救人,也不是去拦车。”沈令仪声音压得很低,“他只记车路、车轮、车马行,查它从哪条路进教坊外巷。黑帷车若走内库外坊,陆沉舟未必看得出门道,黄照能。”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终于没有反驳。

      人群另一侧,黄照已经压低斗笠,混进推车脚夫中。他肩上那根脏麻绳搭得自然,手里推着半车空灯架,低头弓背,像被人潮挤得狼狈不堪。

      没人多看他一眼。

      这正是黄照比陆沉舟更适合的地方。

      陆沉舟像刀,出鞘便会被人看见。

      黄照像泥,一脚踩过去,反而没人记得。

      西侧火光很快被压下。

      巡城兵与寺僧封了后巷,人群被隔开。黑帷小车没有强行冲出,而是趁乱往教坊外巷方向退去。

      沈令仪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她听见那声“阿姐”渐渐远去,像一根线从她心口被硬生生抽走。

      痛得她几乎站不住。

      韩玉奴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

      “裴姑娘好定力。”

      沈令仪垂眸:“韩姑娘说笑了。上元人乱,奴婢只是怕冲撞娘娘。”

      韩玉奴轻轻笑了:“是吗?我方才还以为裴姑娘听见了什么熟人的声音。”

      沈令仪抬眼看她。

      “长安这样大,奴婢哪来熟人?”

      韩玉奴看着她,笑意更甜。

      “没有最好。有熟人,便有软处。有软处的人,在长安活不长。”

      她说完,转身离开。

      沈令仪站在灯火里,掌心几乎被自己掐出血。

      她知道,今夜她没有中最明显的局。

      可这并不等于她赢了。

      因为韩玉奴已经看见了。

      看见她那一瞬间的失控。

      看见“阿姐”两个字仍能让她险些迈出去。

      看见沈令姝这根线,确实能勒住她的喉咙。

      半个时辰后,黄照回来了。

      他从一队收灯架的脚夫后头绕出来,衣摆沾了雪泥,手里攥着一枚小铜铃。

      小小的铜铃,铃舌被布塞住,不会响。铃身上刻着两个极浅的字:

      【内坊】。

      沈令仪看着那两个字,心一点点沉下去。

      内库外坊。

      果然。

      黄照低声道:“车最后进了教坊外巷,但没有入教坊正门。后头有内库外坊的人接应。车轮是新换的,车辕却是旧楚州车,轮缝里还有盐灰。”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你看得倒细。”

      黄照冷冷道:“我们盐徒逃官兵时,先看的就是车轮往哪边压。车一过泥地,是轻是重,装人还是装货,看车辙就知道。”

      谢姑姑低声道:“这说明人不一定在教坊。”

      沈令仪道:“也可能说明,教坊只是换车的地方。”

      黄照又道:“还有,那车不是从寺后直接来的。它先停过西边短巷,那里有内库外坊临时换马的点。若车上真有人,应该已经在教坊外巷换过一次了。”

      沈令仪把铜铃收进袖中。

      远处,长安灯火正盛。

      百姓仍在看灯,孩童仍在笑,贵人仍在楼上饮酒。无人知道方才那场小火里,有人曾用一声“阿姐”,几乎把她拖进黑暗。

      裴太妃从内殿出来,看了她一眼。

      “看见了?”

      沈令仪低声道:“看见了。”

      “看见什么?”

      “他们不一定有令姝。”沈令仪声音很轻,“但他们一定知道令姝怎么叫我。”

      裴太妃神色微沉。

      这比单纯假线更可怕。

      若只是仿造旧物,尚可说是沈府遗物外流。可那一声“阿姐”的语调太像,说明他们不是只拿到了东西,也许还曾亲耳听过令姝说话。

      沈令姝可能真的活着。
      也可能曾经活着。

      沈令仪闭了闭眼。

      黄照站在一旁,忽然开口:“车也是真的。”

      几人看向他。

      黄照盯着掌心残留的盐灰,声音很低:“那辆车走的是内库外坊的暗道,挂的却是旧楚州车身。姑娘,他们用盐路运你妹妹的影子。”

      沈令仪指尖一紧。

      黄照咬了咬牙,又道:“我从前以为楚州盐场烂,是魏百龄那群人烂。现在才知道,楚州那口盐锅,火是长安添的。”

      这句话落下,灯火喧声仿佛远了一瞬。

      沈令仪看着他。

      黄照别开眼,声音硬邦邦的:“你要找妹妹,我要找黄莺。可你别忘了,沈家账里写的,不只是你爹的命,还有盐徒的命。”

      沈令仪低声道:“我不会忘。”

      裴太妃看了黄照一眼,没有说什么,只道:“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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