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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教坊新声 她已经不是 ...


  •   陆沉舟夜探慈恩寺后门,子时才回。

      他回来时,衣摆沾了雪泥,肩上还落着一层未化的细雪。阿蘅一直守在廊下,看见他进门,忙迎上去。

      “陆大哥,怎么样?”

      陆沉舟先看了沈令仪一眼,才道:“高延庆没说谎。慈恩寺后门,确实有人等。”

      阿蘅脸色一白:“有埋伏?”

      “有车,有人,也有香谱。”

      沈令仪坐在香案旁,指尖轻轻按住那枚海棠香囊。

      “说清楚。”

      陆沉舟走到火盆旁烤了烤手。

      “慈恩寺后门往西,是教坊外巷。今夜二更,有一辆黑帷小车停在寺后角门外,车上下来一个小内侍,进了寺。约莫半炷香后,他拿着一卷东西出来,交给了教坊外巷的一名女使。”

      沈令仪抬眼:“女使?”

      “年纪不大,穿青裙,腰间系着教坊外牌。”

      “看清脸了吗?”

      “隔得远,没看清。但她接香谱时,袖口露出了一截红绳。”

      沈令仪指尖微顿。

      阿蘅急道:“红绳怎么了?”

      沈令仪没有立刻回答。

      那年上元节,令姝嫌金银珠串太沉,偏要缠一根红绳在腕上。她说红绳像灯火,带着走,夜里就不会怕。

      后来沈府雪夜分路时,令姝腕上也系着一根红绳。

      可红绳太常见了。

      不能因为一截红绳,就认定那是令姝。

      沈令仪低声问:“还有呢?”

      陆沉舟继续道:“女使拿了香谱,没有进教坊正门,而是绕到后巷,进了一艘小船。船尾挂着半盏海棠灯。”

      阿蘅倒吸一口冷气。

      海棠灯。

      曲江那盏海棠灯,又出现了。

      陆沉舟道:“我跟到教坊水门外,不能再往前。水门那里有人守,不是寻常守卫,像内库外坊的人。”

      沈令仪闭了闭眼。

      高延庆给的慈恩寺线,绕了一圈,又绕回教坊。

      太顺了。

      顺得像有人怕她不去。

      裴太妃坐在上首,听完后,只问:“你觉得如何?”

      沈令仪道:“高延庆想让我从慈恩寺查到教坊,再从教坊查到内库。他要我咬韩守恩。”

      “还有呢?”

      “韩守恩未必不知道这条线。”沈令仪看着香囊,“他也许正等我去教坊。”

      裴太妃淡淡道:“那还去吗?”

      沈令仪沉默片刻:“去。”

      阿蘅急道:“姑娘!”

      沈令仪看向她,声音很轻:“不是为了高延庆,也不是为了韩守恩。”

      她低头看着那只并蒂海棠香囊。

      “是为了令姝。”

      裴太妃没有再拦。

      “既然要去,便不能以沈令仪去,也不能以裴太妃外甥女去。”

      “我知道。”沈令仪道,“以奉香女裴令娘去。”

      裴太妃摇头:“不够。”

      沈令仪抬眼。

      “奉香女能入宫观、高门,却不适合进教坊后巷。”裴太妃道,“教坊不缺女眷,也不怕太妃旧例。你若挂着奉香牌进去,太显眼。”

      谢姑姑从旁边取出一件灰蓝短袄,又放下一只旧药箱。

      “何香师的小徒。”谢姑姑道,“裴宅有位旧相识何香师,常替教坊女眷调嗓、醒神、安眠香。今日你随她名义进去,送香,不问人。”

      陆沉舟挑眉:“何香师呢?”

      谢姑姑淡淡道:“病了。”

      陆沉舟笑了一声:“病得正好。”

      沈令仪没有笑。

      她伸手摸了摸那件灰蓝短袄。

      这已经是她入长安后换的第三张皮。

      入高门,她是裴令娘。

      入宫观,她是奉香女。

      入教坊,她又要成香师小徒。

      每换一次身份,她离沈令仪便远一分。

      可她也更明白,父亲为什么让她活下去。

      活着的人,必须学会在不同的门前,换不同的脸。

      次日申时,沈令仪随谢姑姑出了兴庆坊。

      这次她没有坐裴宅正车,只乘一辆青帷小车,从偏门绕出。阿蘅想跟,被谢姑姑拦下。

      “你脸生,胆又小,进了教坊容易露怯。”

      阿蘅眼圈立刻红了:“可是姑娘……”

      沈令仪握了握她的手。

      “你留在裴宅,替我看着东槐药铺的回信。若冯季常送来药笺,第一时间交给娘娘。”

      阿蘅这才点头。

      陆沉舟扮作车夫,坐在车前。谢姑姑没有同行,只派了一名老仆随车。沈令仪坐在车内,将海棠香囊藏在袖中,把奉香木牌留在了裴宅。

      她今日不是裴令娘。

      只是何香师的小徒,阿令。

      教坊在皇城东南外侧,白日也有乐声。

      那乐声不是寻常欢快,隔着墙传出来时,像被磨过一遍,带着一种训练出来的整齐。有人练琵琶,有人吊嗓,有人击鼓,声声入耳,却让人觉得冷。

      沈令仪下车时,门房女使扫了她一眼。

      “何香师的人?”

      老仆递上名帖:“何香师病了,遣小徒送醒神香来。”

      女使不耐烦地接过名帖,翻了翻,又看了沈令仪手里的药箱。

      “进去吧。今日司乐娘子正恼着,说新来的几个学伎嗓子哑,耽误上元排曲。”

      新来的几个学伎。

      沈令仪心中一动。

      她低头跟进去。

      教坊内比她想象中更大。

      前院是练乐之处,少女们分坐两侧,有的弹琵琶,有的学筝,有的捧着谱纸低声唱。她们年纪大多不大,脸上敷着薄粉,眼神却没有少女该有的轻快。

      每个人都像一件正在被打磨的器物。

      要磨掉口音,磨掉旧名,磨掉身上的来处。

      才能变成可供贵人赏玩的声色。

      司乐娘子姓朱,四十许,穿一身深紫衣,眼神极厉。

      她看见沈令仪,只道:“何香师怎么派了个这样年轻的来?”

      沈令仪低眉:“师父病中,命我送香。若娘子不放心,可先试一丸。”

      朱娘子盯了她片刻:“会辨嗓症吗?”

      “略懂。”

      “来。”

      她领着沈令仪穿过前院,进了后面一间小阁。

      阁中坐着三名少女。

      一个约十六七,一个约十四五,还有一个年纪更小,低着头,手腕上系着红绳。

      沈令仪的脚步几乎停住。

      那红绳旧得发暗,绳结打法却与令姝从前常系的不一样。

      不是令姝。

      至少,不该立刻认。

      朱娘子指着红绳少女道:“这个,昨夜回来后嗓子便哑了。给她闻闻。”

      沈令仪走过去。

      少女低着头,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她很瘦,手腕上的红绳衬得皮肤几乎透明。

      沈令仪低声道:“抬头。”

      少女慢慢抬头。

      不是沈令姝。

      她眉眼陌生,唇色苍白,眼中却有一种惊惧后的麻木。

      沈令仪心口一沉。

      她说不清是失望,还是短暂松了口气。

      朱娘子道:“如何?”

      沈令仪取出一丸醒神香,在少女鼻下轻轻晃过,又看了看她舌色。

      “不是风寒,是受了惊,又闻过烈香。嗓子是被呛哑的。”

      朱娘子皱眉:“烈香?”

      沈令仪垂眸:“像龙脑、麝香用得过重。”

      朱娘子脸色微变,很快又压下。

      “教坊里香多,她们小孩子不懂,乱闻也有。”

      沈令仪没有揭穿。

      她只是问少女:“昨夜去了哪里?”

      少女嘴唇一抖,看向朱娘子。

      朱娘子冷声道:“问你就答。”

      少女低声道:“慈恩寺后门。”

      沈令仪指尖微紧。

      朱娘子脸色彻底冷了:“谁让你说这个?”

      少女吓得一抖,立刻低头。

      沈令仪装作未听出异样,只从药箱里取出两丸香。

      “一丸含在舌下,一丸睡前焚。三日内不要再闻浓香。”

      朱娘子接过香,忽然盯着她:“你叫什么?”

      “阿令。”

      “何香师什么时候收的你?”

      “去年冬。”

      “从哪里来的?”

      沈令仪低头:“江南。”

      朱娘子笑了一声:“如今长安最不缺的,就是江南来的姑娘。”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

      沈令仪没有答。

      朱娘子挥手让那三名少女出去。

      红绳少女经过沈令仪身侧时,手指忽然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袖口。

      极轻。

      几乎像无意。

      沈令仪没有动。

      等少女离开后,她垂下手,掌心里多了一小片纸。

      纸片很窄,像从乐谱边角撕下来的,上面只写着三个字:

      【小海棠】。

      沈令仪的呼吸几乎停住。

      朱娘子看着她:“阿令姑娘,还有什么要问?”

      沈令仪将纸片压进袖中,神色如常。

      “没有。”

      “那便回去告诉何香师,教坊不缺香。往后若有事,自会派人去取。”

      这是逐客。

      沈令仪屈膝告退。

      离开小阁时,她经过一条长廊。

      长廊尽头传来细细的歌声。

      那歌声很轻,唱的是江南小调。

      沈令仪听过。

      去年上元夜,令姝靠在她肩上,哼过这一句。

      ——月落桥西,海棠未睡。

      她猛地停步。

      曲声很快低了下去。

      随即,长廊深处仿佛又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

      “阿姐……”

      那声音轻得像被风从门缝里吹出来。

      也像有人故意学着谁的尾音,贴着她心口最软的地方划了一刀。

      沈令仪袖中手指猛地攥紧。

      朱娘子在身后冷冷道:“阿令姑娘,前面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沈令仪慢慢转身,垂眸道:“是。”

      她不能冲过去。

      不能问是谁在唱。

      不能问方才那声“阿姐”是谁喊的。

      不能在朱娘子眼皮底下露出一丝失控。

      她只能跟着老仆往外走。

      可那句曲调和那声呼唤,像两根线,从长廊尽头伸出来,缠住她的心。

      小海棠。

      江南旧曲。

      红绳少女。

      慈恩寺后门。

      还有那一声阿姐。

      这些线索,全都指向令姝。

      也全都太像饵。

      出教坊后,陆沉舟已经在车边等着。

      他一见沈令仪脸色,便知道不对。

      “看到人了?”

      沈令仪上车后,才摊开掌心那片纸。

      陆沉舟看见“小海棠”三个字,眉头一皱。

      “这名字太直了。”

      “我知道。”

      “你还要查。”

      “嗯。”

      陆沉舟叹了口气:“还看到什么?”

      沈令仪低声道:“一个红绳少女,不是令姝。还有一支江南旧曲,令姝从前唱过。”

      陆沉舟问:“唱曲的人看见了吗?”

      “没有。”

      “那就还有机会。”陆沉舟道,“他们既然不让你看,说明人还没到该露面的时候。”

      沈令仪闭了闭眼。

      “或者说明,唱曲的人根本不是令姝。”

      “也可能。”陆沉舟看着她,“你能这么想,算是有救。”

      马车缓缓驶离教坊外巷。

      沈令仪掀开车帘一角,看向那座高墙。

      墙里仍有乐声。

      一遍一遍,整齐,柔软,驯服。

      小海棠也许是令姝。
      也许只是别人用令姝旧物造出的影子。

      但无论是哪一种,教坊都不是无关之地。

      车还未回到兴庆坊,陆沉舟忽然低声道:“我也查到些东西。”

      沈令仪抬眼。

      陆沉舟道:“教坊外船那边,昨夜刻意放过海棠灯。不是临时挂的,是灯架早就留了孔,像专门给人远远看见。”

      “船呢?”

      “船换过漆,外头挂教坊牌,里面不是教坊船。”陆沉舟道,“撑船的人换了两拨,其中一拨更像内库外坊的人。若不是他们故意让我跟,我未必能跟到慈恩寺后门。”

      沈令仪低声道:“所以海棠灯从一开始,就是给我看的。”

      “是。”

      陆沉舟顿了顿,又道:“黄照也在水门那边等我们。”

      沈令仪一怔:“他怎么去了?”

      “他说教坊水门若真走过旧盐船,岸边一定有盐袋灰。你不让他进教坊,他就蹲水门。”

      沈令仪沉默片刻:“他查到了?”

      “查到了。”陆沉舟道,“水门外有旧盐船刮痕,木桩旁有盐仓底灰。还有两只被丢下的空盐袋,袋口用的是楚州盐场旧结。黄照认得。”

      沈令仪心口一沉。

      陆沉舟继续道:“更要紧的是,他看见一辆内库外坊的小车从水门后巷出去,车辙往慈恩寺后门方向绕了一圈,又进了教坊外巷。”

      沈令仪垂下眼。

      教坊。

      慈恩寺。

      内库外坊。

      楚州旧盐船。

      海棠灯。

      这些线,终于在这一章真正缠到了一起。

      可缠得太紧,反倒像有人替她打好的结。

      回到裴宅时,裴太妃正在等她。

      沈令仪将纸片放在案上。

      裴太妃看了一眼:“小海棠。”

      “有人递给我的。”

      “谁?”

      “一个教坊女伎。她昨夜去过慈恩寺后门。”

      裴太妃道:“高延庆,韩守恩,教坊。三方都接上了。”

      沈令仪低声道:“也可能是三方都想让我以为接上了。”

      裴太妃看着她,眼中露出一丝淡淡的赞许。

      “这句话说得好。”

      沈令仪却没有半点轻松。

      她想起那支江南旧曲。

      想起那一声像极了令姝的“阿姐”。

      想起令姝哭着喊“阿姐你别不要我”。

      想起自己一根一根掰开妹妹的手。

      她低声道:“姨母,若小海棠真是令姝呢?”

      裴太妃没有安慰她。

      只道:“那她已经不是你雪夜里放开的那个小姑娘了。”

      沈令仪心口一痛。

      “我知道。”

      “你不知道。”裴太妃淡淡道,“你现在还在找妹妹。可长安若真的把她藏了这些日子,再还给你时,她未必还愿意做你妹妹。”

      沈令仪抬眼,眼底微红。

      裴太妃看着她:“这一点,你要早些想明白。”

      香室安静下来。

      沈令仪低头看着那张纸片。

      小海棠三个字很轻。

      却像一块石头,沉沉压在她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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