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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木匣未开 黄照沉默很 ...

  •   魏府一夜没有熄灯。

      陆沉舟趴在东柳巷斜对面的酒肆屋脊上,冻得半边身子发麻,却一动不动。

      他从前在江上蹲过官船,也在雨夜里守过仇家。蹲人这种事,靠的不是武功,是耐心。谁先忍不住,谁就先露怯。风雪、饥饿、困意、腿麻,全都只是皮肉上的事,忍过去便是。真正难忍的是心急。

      下面那座魏府,今夜明显不对劲。

      三更前,有两拨人从后门进出。

      第一拨是盐场公廨的人,抬了两只封箱进去,箱上盖着油布。陆沉舟看不见里面是什么,只听见木箱落地时的声响偏沉,不像衣物,更像文书或银锭。

      第二拨来得更晚。

      是一辆不起眼的黑篷车,车前没有灯,车轮外缠了麻布,压在青砖上几乎无声。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穿灰衣,右手少半截小指;另一个身材矮胖,披着深色斗篷,走路时腰背微弯,像宫里出来的人。

      陆沉舟眯起眼。

      断指灰衣人。

      还有那个从万丰货栈露过面的内侍。

      他们果然又来了魏府。

      两人入府后,西侧那间偏书房很快亮了灯。窗纸上映出几个模糊影子。梁守业、魏百龄、断指灰衣人,还有那个内侍,都在。

      陆沉舟不懂账,却懂人的神色。

      隔着窗纸,他都能看出来,屋里那几人并不轻松。有人来回踱步,有人弯腰查看案上东西,还有一次,梁守业似乎拍了案,随即被内侍抬手压住。

      香匣一定还在那里。

      而且,他们还没打开真正要紧的东西。

      陆沉舟心里忽然有点佩服沈确。

      死都死了,还能让这么多人夜里睡不安稳。

      直到四更末,偏书房的门才开。

      断指灰衣人先出来,脸色阴沉。内侍紧跟其后,手里没有拿东西。梁守业送到廊下,魏百龄披着衣裳站在门边,脸上带着强压的烦躁。

      陆沉舟没听清他们说什么,只听见内侍尖细又压低的声音:

      “韩公公等不了太久。”

      韩公公。

      陆沉舟在心里记下。

      等人散去后,他又在屋脊上伏了半个时辰,确认香匣没有被带走,才悄悄撤身离开。

      天亮前,他回到秦照微的医棚。

      医棚里还点着一盏小灯。

      沈令仪没有睡。

      她坐在灯下,左手捧着那卷梁独眼留下的薄纸,反复默记。阿蘅靠在墙边打盹,秦照微在药柜前配晨药。听见脚步声,沈令仪抬头。

      陆沉舟从窗户翻进来,抖落一身寒气。

      “你们猜对了。木匣未开。”

      沈令仪眼神一动:“确定?”

      “确定。”陆沉舟道,“断指人和那个内侍又去了魏府,梁守业、魏百龄都在。吵了半夜,东西没带走。内侍临走前说,韩公公等不了太久。”

      秦照微手上的药匙停了一下。

      “韩公公?”

      沈令仪低声道:“韩守恩。”

      阿蘅被惊醒,听见这个名字,忙问:“就是半本密账里那个‘归恩’?”

      沈令仪点头。

      韩守恩,内库使。

      父亲的暗账里,“龙脑一,归恩”。梁独眼留下的纸里,又写“一入内库韩”。现在,陆沉舟亲耳听见魏府来人提到“韩公公”。

      线连上了。

      香匣另一半账,确实牵向内库。

      陆沉舟坐下,给自己倒了碗冷茶,喝了一口,皱眉道:“难喝。”

      秦照微冷冷道:“那别喝。”

      陆沉舟把碗放下,看向沈令仪:“他们还没打开匣子,或者说,打开了外匣,没解出里面的账。梁守业看起来很急。那个内侍更急。”

      沈令仪慢慢垂眼。

      香匣没开,不是因为锁难开。

      那只檀木香匣,她自小就会开。真正要紧的,应当是匣底夹层中的半账。父亲不会用寻常明文写账,香匣里的另一半必然同玉簪薄绢一样,需要暗号对应。

      没有暗号本,他们看得见,却读不懂。

      这就是她们还有时间的原因。

      “他们会找暗号本。”沈令仪道。

      秦照微看她:“暗号本在哪里?”

      “沈家账房。”沈令仪顿了顿,“或者沈仲、沈砚山手里。”

      阿蘅立刻紧张起来:“沈仲和砚山少爷还在江宁州府手里。”

      “所以魏府的人未必拿得到。”沈令仪道,“他们若想解开香匣,就会转向另一条路。”

      “什么路?”陆沉舟问。

      沈令仪看向桌上的梁独眼纸卷。

      “青盐底册。”

      秦照微眼神微变:“你是说,香匣半账里也有盐场暗码?”

      “父亲做账,从不会只用一套暗号。若半账牵涉盐铁司、内库和江宁抄家银,必定要用盐场底册中的数目去对。梁独眼特意说‘须寻青盐底册’,说明底册不只可证明盐场贪墨,也可能是解开香匣的另一把钥匙。”

      陆沉舟听得皱眉:“账套账,码套码。你们读书人真麻烦。”

      沈令仪淡淡道:“这样才能活到被杀那一日。”

      屋里静了一瞬。

      阿蘅听得心酸。

      沈令仪像是没有察觉,继续道:“木匣未开,说明香匣暂时不会离开魏府。但韩守恩等不了太久,长安那边必会催。魏百龄和梁守业也会想办法找青盐底册。”

      秦照微道:“那我们要比他们先找到。”

      “对。”

      “可你昨夜才从普济寺回来,手伤又裂了。”秦照微看着她,“再动,你这只手真会废。”

      沈令仪低头看右手。

      白布上果然又渗出一点血。昨夜取铜管时,她攥得太紧,伤口又裂。她早已习惯这种细密的疼,像时时刻刻有人在掌心提醒她,活着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手可以废。”她说,“线不能断。”

      秦照微皱眉,刚要开口,外面忽然传来阿蛮的声音。

      “秦姐姐,外头有人找。”

      秦照微问:“谁?”

      阿蛮跑进来,脸色有些古怪:“说是……送药材的,可他背的是空篓。”

      几人立刻警觉。

      陆沉舟手按向刀。

      沈令仪低声道:“让他进来。”

      秦照微看她一眼,转身掀开帘子。

      进来的是一个少年。

      十五六岁,黑瘦,眼睛亮得惊人,身上披着破羊皮,裤腿还沾着芦苇泥。不是别人,正是黄照。

      阿蘅惊讶:“你怎么来了?”

      黄照没有回答她,目光落在沈令仪身上。

      “魏府在找人。”

      “找谁?”

      “找懂沈家账的人。”黄照道,“还找一本青皮册子。”

      沈令仪和秦照微对视一眼。

      青盐底册。

      来得比她们想象中更快。

      黄照继续道:“我昨夜回盐场,听见魏府的人去了盐监东署,让人翻旧库。魏百龄发了火,说底册不在那里。梁守业说,若底册落到沈氏女手里,大家都得死。”

      陆沉舟问:“你怎么听见的?”

      黄照冷冷道:“我自有办法。”

      陆沉舟笑:“小子还有秘密。”

      黄照不理他,只看沈令仪:“你要找的,是青盐底册?”

      沈令仪点头。

      “你知道在哪里?”

      黄照沉默片刻:“可能知道。”

      阿蘅急问:“在哪里?”

      黄照却没有立刻说。

      他看着沈令仪:“我帮你找这本册子,你帮我救黄莺。”

      沈令仪没有犹豫:“好。”

      黄照怔了一下。

      “你不问能不能救?”

      “问了也要救。”沈令仪道,“你妹妹被魏百龄扣着,这笔账我已经记下。”

      黄照眼中有一瞬很复杂。

      他似乎想信,又不敢信。

      “我不信贵人空口许诺。”

      沈令仪道:“我现在不是贵人,也没有空口。”

      她从怀中取出一小片纸。

      那是她用左手写下的简记,原本准备烧掉。上面写着:

      黄大有,灶户。

      黄莺,魏百龄府中。

      魏百龄,盐监。

      此账未清。

      黄照看着那几个字,手指微微收紧。

      他不识太多字,却认得自己父亲和妹妹的名字。那几个字写得歪斜,显然不是惯用左手的人写的。可每一笔都很重。

      “你真的记了。”

      沈令仪道:“我说过会记。”

      黄照沉默很久,终于道:“青盐底册,可能在死人庙。”

      “死人庙?”阿蘅打了个寒战。

      秦照微皱眉:“城西无主祠?”

      黄照点头。

      楚州城西有一座无主祠,原本供的是河神,后来荒废,盐场死了无名尸、无人收的灶户、逃亡路上病死的人,常被暂放在那里。久而久之,没人叫河神庙,都叫死人庙。

      秦照微问:“为什么在那里?”

      黄照道:“我娘死前说过,盐场有些账不能放在公廨,也不能带回家,就藏在死人底下。死人不会告密,活人也不愿翻。”

      陆沉舟啧了一声:“这地方倒合适。”

      沈令仪看向秦照微:“你知道无主祠?”

      “去过。”秦照微道,“我给无名尸验过伤。那里不适合白日去,官府若查尸,可能有人。”

      黄照道:“今晚可以。今夜盐场要迁一批尸去义庄,魏府的人大多会盯三清观和普济寺,不会想到死人庙。”

      陆沉舟看向沈令仪:“去?”

      沈令仪问黄照:“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因为魏府也在找。”黄照道,“他们若先找到,黄莺就更没用了。”

      这话说得残酷,却很真实。

      黄莺在魏百龄手里,若魏府需要拿她来威胁黄照,或许她还能活。一旦底册被魏府找到,黄莺就可能被灭口。

      沈令仪点头:“今晚去。”

      秦照微脸色不赞同:“你不能去。”

      “我必须去。”

      “为什么?”

      “青盐底册不是普通账册,我若不看,不能确定真假。”沈令仪道,“而且他们在找懂沈家账的人,说明底册里的暗码未必简单。”

      秦照微冷声道:“那我也去。”

      沈令仪摇头:“医棚需要你。”

      “医棚不差这一夜。”

      “秦大夫。”沈令仪看着她,“若我们出事,只有你能把消息传出去。你不能跟着一起陷进去。”

      秦照微沉默。

      她知道沈令仪说得对。

      这几日,她们手里的线索越来越多,可也越来越危险。半本密账、梁独眼证词、供词副本、香匣未开、青盐底册……任何一件都能要命。若所有人都去冒险,一旦被一网打尽,就什么都没了。

      陆沉舟道:“我去,黄照带路,阿蘅留守。”

      阿蘅立刻道:“我也去。”

      沈令仪看她。

      这一次,阿蘅没有退缩。

      “昨夜普济寺,是我在外面放的火。若我不去,你们未必能出来。沈娘子,我不是拖累。”

      沈令仪看着她脸上的倔强,忽然想起雪夜沈府里那个一边哭一边死死拉着她的阿蘅。

      她已经不是从前只会伺候茶水的小丫鬟了。

      沈令仪最终道:“你去。但听令,不许擅动。”

      阿蘅用力点头。

      秦照微从药柜中取出几包药粉。

      “迷烟粉,不到万不得已别用。风向不对,会先迷倒自己。”她又取出一把薄刃,递给阿蘅,“会用吗?”

      阿蘅愣住。

      “不会也拿着。”秦照微道,“吓人也好。”

      阿蘅接过,手有些抖,却没有放下。

      沈令仪看着秦照微:“多谢。”

      秦照微没有好气:“回来再谢。”

      夜深时,四人离开医棚。

      沈令仪、阿蘅、陆沉舟、黄照。

      他们从东槐巷绕入城西。楚州夜色浓重,远处盐灶的火光像埋在地底的红眼睛。无主祠在荒坡下,周围没有人家,只有几株枯树和一条干涸水沟。

      还没靠近,便闻到一股腐气。

      阿蘅脸色发白,却咬牙没出声。

      黄照低声道:“进去后别乱碰。尸体有新有旧,脚下也可能有坑。”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你常来?”

      “盐户死了没人收,我来过几次。”黄照道,“找人。”

      找谁,不必问。

      无主祠门半开着,门板歪斜,风吹过时吱呀作响。殿内没有佛像,只有一尊残破河神,半张脸塌了。地上铺着草席,草席下躺着几具尸体,有的已经盖上麻布,有的只露出枯瘦的手脚。

      沈令仪走进去时,心口微微一沉。

      她见过沈府灵堂无尸,也见过周二尸体被草席卷着送走。

      可这里更多。

      无名,无声,无人哭。

      旧朝吃人,吃到最后,连名字都不剩。

      黄照带他们绕到河神像后。

      “我娘说,藏在死人底下,不是真压在尸体下,是在停尸台下。”

      河神像后有一方石台,原本或许是供桌,如今用来暂放尸身。石台一侧有裂缝,黄照用短刀撬了几下,石板松动。

      陆沉舟上前帮忙,两人合力推开石板。

      下面果然有暗格。

      暗格里没有想象中的册子,只有一只木匣。

      青黑色木匣,封口上了旧蜡,蜡上压着半枚残印。

      阿蘅低声道:“是青盐底册吗?”

      沈令仪蹲下,借着微弱灯火看那木匣。

      木匣完好。

      蜡封未破。

      她心中忽然一震。

      这和香匣一样。

      木匣未开。

      说明魏府的人还没找到这里。

      陆沉舟低声道:“拿了走。”

      沈令仪刚要伸手,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不止一人。

      黄照脸色一变:“有人来了。”

      陆沉舟立刻吹灭小灯。

      无主祠陷入黑暗。

      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仔细搜。梁独眼死前一定留了东西。青盐底册若被沈氏女拿到,你我都活不了。”

      梁守业。

      沈令仪屏住呼吸。

      阿蘅紧紧握着秦照微给的薄刃。

      黑暗里,沈令仪抱住那只青黑木匣,贴在胸前,指尖摸到冰冷的蜡封。

      她忽然意识到,今夜之后,棋局会彻底变了。

      香匣未开。

      木匣也未开。

      两只未开的匣子,一只在魏府,一只在她手里。

      而旧朝最怕的,不是她有仇。

      是她终于开始有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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