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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佛寺藏身 陆沉舟推门 ...

  •   三清观不能去了。

      消息是陆沉舟带回来的。

      那时医棚外刚落夜,楚州的风从盐场方向吹来,带着苦咸味。阿蘅正替沈令仪熬药,秦照微在后屋给一个被盐灶烫伤的老人换药。沈令仪坐在灯下,用左手慢慢练写字。

      她的右手还不能用。

      纸上写着几个人名:

      梁守业。

      魏百龄。

      韩守恩。

      梁独眼。

      写到“韩守恩”三个字时,陆沉舟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寒气,第一句话便是:

      “梁独眼死了。”

      沈令仪笔尖一顿。

      纸上“恩”字最后一笔拖长,像一道割开的口子。

      秦照微从后屋出来,脸色沉下去:“怎么死的?”

      “说是醉酒落水。”陆沉舟将斗笠摘下,往桌上一丢,“尸体在三清观外的水渠里捞出来,半边脸都泡烂了。官府的人已经去了,说是无名浮尸,明早拖去义庄。”

      秦照微冷笑:“梁独眼滴酒不沾。”

      沈令仪抬头:“你认识他?”

      “见过几次。”秦照微道,“老书吏,胆小,谨慎,给亡妻烧纸都挑人少时辰去。他在盐场做了二十多年账,若说他会醉酒落水,倒不如说魏百龄忽然吃素念佛更可信。”

      阿蘅脸色白了白:“那他是被灭口了?”

      陆沉舟道:“八成是。我们上午才从魏府出来,夜里梁独眼就死。不是巧合。”

      沈令仪沉默。

      梁独眼原本可能是盐场账的第一把钥匙。乌娘说他欠沈家义仓一条命,每月十五夜里去三清观给亡妻烧纸。如今还未到十五,他便死在观外水渠。

      有人比她更快。

      也有人知道,她会去找他。

      “魏府知道我们查梁独眼?”阿蘅低声问。

      秦照微看向沈令仪:“也可能不是魏府知道,是梁独眼自己露了怯。他若听见沈家女到了楚州,或察觉梁守业那边有异动,想跑、想递话,都可能被盯上。”

      沈令仪问:“梁独眼和梁守业是什么关系?”

      秦照微道:“同族。梁独眼是旁支,早年在盐场管灶额底册;梁守业后来从扬州来,做的是暗账。两人一个管旧账,一个管新账。若要把盐场历年亏空、追额、暗转银钱连起来,他们两个都绕不开。”

      所以梁独眼必须死。

      沈令仪慢慢放下笔。

      “他的东西呢?”

      陆沉舟看她:“你还想找?”

      “死人来不及把所有东西带走。”沈令仪道,“他若知道自己危险,必会留后手。”

      秦照微皱眉:“三清观现在必有人盯着。”

      “所以不能去三清观。”沈令仪看向她,“他有没有别的常去之处?”

      秦照微想了想:“他亡妻的牌位原本不在三清观。”

      “在哪儿?”

      “城北普济寺。”

      陆沉舟一怔:“佛寺?”

      秦照微点头:“梁独眼的妻子年轻时在普济寺施粥,死后牌位寄在那里。后来盐场严查,寺里不愿惹盐铁司,他才改去三清观烧纸。可若他真要藏东西,反倒可能藏回普济寺。”

      沈令仪问:“普济寺安全吗?”

      秦照微道:“不安全。但比三清观多一层香火遮掩。那里有流民,有病人,有寄棺,也有无处可去的女人。官府不爱进,嫌晦气。”

      陆沉舟摸了摸下巴:“佛寺藏身,倒是个法子。”

      阿蘅立刻看向沈令仪:“沈娘子不能再冒险了。魏府刚回来,手还伤着,若再去普济寺……”

      沈令仪轻声道:“梁独眼已经死了。”

      阿蘅一顿。

      沈令仪继续道:“他一死,说明这条线是真的。若我们不去,下一件东西也会被人取走。到时盐场账断,香匣线断,供词副本也会被送走。”

      阿蘅明白她说得对,却仍忍不住难过。

      她发现,自从沈府出事后,小姐做每一个决定都像在和死神抢东西。抢账,抢人,抢线索,抢那一点点可能翻盘的机会。

      抢到了,未必活。

      抢不到,一定输。

      秦照微道:“我陪你去。”

      “不行。”沈令仪摇头,“你今日刚去过魏府,太显眼。医棚也不能空。若官府来查,必须有人应对。”

      陆沉舟道:“我去。”

      秦照微看他:“你进佛寺?”

      陆沉舟笑:“我这种人不能拜佛?”

      “佛见了你,怕是要关门。”

      “那正好。”陆沉舟道,“佛若关门,说明门后有人。”

      沈令仪没有理他们斗嘴,只道:“我去,陆沉舟带路,阿蘅留在医棚。”

      阿蘅急了:“我不留。”

      沈令仪看她。

      阿蘅眼眶红了:“每次都让我留。沈娘子,我不是只会哭。我跟着你从沈府出来,走过水路,钻过盐沟,我能帮你。”

      沈令仪沉默片刻。

      “普济寺人多眼杂,你跟着我,若出事,秦大夫这边无人接应。”

      “那我在寺外等。”阿蘅立刻道,“我不进殿,不靠近人。我只在外面等。若你们没出来,我就回来报信。”

      秦照微道:“让她去吧。她留在这里,也只会坐不住。”

      阿蘅连忙点头。

      沈令仪看着她,最终道:“好。但你只在寺外等。听陆沉舟安排。”

      阿蘅用力点头。

      半个时辰后,三人从医棚后门离开。

      楚州外城夜里比江宁更阴冷。街巷窄,泥水多,墙根处堆着盐袋和烂柴。偶尔有醉汉靠在墙边,身上结着盐霜;也有女子抱着孩子匆匆走过,见人便低头避开。

      普济寺在城北荒坡下。

      远远看去,寺门不大,门额掉了一角,朱漆剥落。门前没有沈令仪想象中的清净佛意,只有几个破碗、几张草席、几个蜷缩的流民。香火很淡,烟气混着病气,飘在门廊下,像一层浑浊的雾。

      阿蘅躲在巷口,陆沉舟带着沈令仪进寺。

      沈令仪今日仍作药童打扮,低着头,右手裹伤。普济寺里人多,却没人多看她。这里人人都有苦处,一个低头走路的灰衣少年并不显眼。

      正殿里供着一尊剥落金漆的佛。

      佛眼低垂,像看尽世间苦,却不打算出手。

      沈令仪从殿前经过,脚步稍停。

      陆沉舟低声道:“怎么,要拜?”

      沈令仪看着佛像:“不拜。”

      “为什么?”

      “我今日求的事,佛不会帮。”

      她要找账,要翻案,要杀人,要掀开一座旧朝的脏腑。这些事,佛若真慈悲,大约不会许。

      陆沉舟轻笑一声:“那倒是。佛管来世,我们管今夜。”

      他们绕过正殿,往后院走。

      后院更冷。

      这里停着几口薄棺,有些已经上封,有些只盖了草席。墙角堆着牌位,香灰厚厚一层。一个老僧坐在廊下打盹,听见脚步,抬眼看了看。

      陆沉舟上前,摸出几枚铜钱。

      “师父,找一块牌位。”

      老僧收了钱,声音沙哑:“哪家?”

      陆沉舟看向沈令仪。

      沈令仪低声道:“梁氏,亡妻,名秀娘。”

      老僧眼神动了一下。

      “你们是她什么人?”

      “故人之后。”沈令仪答。

      老僧看了她一会儿,慢慢站起身:“跟我来。”

      陆沉舟与沈令仪对视一眼。

      老僧知道梁秀娘。

      这本身就是线索。

      他们跟着老僧进了一间偏殿。偏殿里密密麻麻摆满牌位,烛火很暗,木牌上落着灰。老僧走到最里层,指着一块不起眼的牌位:“梁秀娘,在这里。”

      沈令仪上前。

      牌位很旧,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她低头看了片刻,发现牌位底座比旁边略高一点。

      她没有立刻动,只问老僧:“梁先生近日来过吗?”

      老僧合掌:“三日前来过。”

      三日前。

      沈令仪心跳微紧。

      那是她刚到楚州不久。

      “他说了什么?”

      “只添了香油,说若有人来问秀娘,便让他看牌位。”老僧叹道,“贫僧问他是不是惹了祸,他说,做了一辈子账,临老才知道,账也会吃人。”

      沈令仪的手指轻轻一颤。

      账也会吃人。

      她蹲下身,仔细摸索牌位底座。

      底座后方果然有一道细缝。

      陆沉舟挡在门口,低声道:“快些,有人来了。”

      沈令仪用左手取出藏在袖中的细针,沿着缝隙一挑。底座松动,里面滚出一枚小小铜管。

      她刚将铜管握入掌心,偏殿外便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人。

      陆沉舟脸色一变,迅速将她拉到殿后帘幕之后。

      两个男人走进偏殿。

      一个声音粗哑:“老和尚,有没有人来问梁秀娘?”

      老僧道:“今日香客不少,不知施主问的是谁。”

      啪的一声。

      老僧被打了一巴掌,踉跄撞到柱上。

      沈令仪藏在帘后,手指猛地收紧。

      陆沉舟按住她肩,示意她别动。

      另一个男人声音阴冷:“少装糊涂。梁独眼死前来过普济寺,他把东西藏在哪儿?”

      老僧咳了两声:“贫僧不知。”

      “搜。”

      两人开始翻牌位。

      木牌落地,发出一声声沉响。

      沈令仪的呼吸压得极低。

      她知道,这两人必是冲铜管来的。若再晚一刻,他们就会发现梁秀娘牌位里的暗格。

      脚步声越来越近。

      其中一人走到帘前。

      陆沉舟握住刀柄。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吵嚷。

      “走水了!前院柴房走水了!”

      那两个男人一惊。

      “怎么回事?”

      “不知道,先出去看看。”

      两人匆匆离开。

      陆沉舟掀开一线窗缝往外看,忽然笑了:“你那小丫鬟可以啊。”

      沈令仪一怔。

      阿蘅。

      是阿蘅在外面放了火。

      火不大,只是柴房边一堆湿草冒烟,却足够把人引走。

      老僧扶着柱子站起来,看向帘后。

      “出来吧。”

      沈令仪走出帘幕,向老僧行了一礼:“多谢师父。”

      老僧看着她:“你是沈家女?”

      沈令仪没有否认。

      “是。”

      老僧叹息:“沈老爷从前也给普济寺送过粮。寺里没什么能帮你的,梁先生留下的东西,你拿走便是。只是姑娘,佛寺藏得了一夜,藏不了一世。”

      沈令仪道:“我不求藏一世,只求今夜不死。”

      老僧看着满地被打翻的牌位,低声念了句佛号。

      陆沉舟道:“该走了。”

      他们从偏殿后窗翻出,绕过后院棺木,借着烟乱离开寺门。阿蘅在巷口等着,脸上沾着灰,一看见沈令仪便迎上来。

      “沈娘子!”

      沈令仪看她:“火是你放的?”

      阿蘅有些心虚:“奴婢……我看见有人进寺,怕你们出事。柴房旁都是湿草,烧不大。”

      陆沉舟竖了下拇指:“有长进。”

      阿蘅没理他,只看沈令仪。

      沈令仪沉默片刻,低声道:“做得好。”

      阿蘅眼睛一亮。

      三人没有回正路,而是沿荒坡后的小径绕行。直到确认无人跟来,才在一处废屋停下。

      沈令仪取出铜管。

      铜管极细,封口用蜡封着,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梁”字。她用针挑开蜡,倒出一卷纸。

      纸很薄,已经泛黄,上面写着几行小字:

      “魏百龄改灶额三年,虚增盐引四千七百二十。”

      “梁守业设暗册,分三路:一入盐铁司,一入江宁查抄银,一入内库韩。”

      “沈氏供词银数,乃抄前已分之银。”

      “若沈氏女至,告之:香匣半账,梁守业未解。须寻《青盐底册》。”

      最后一行字极潦草:

      “梁某有罪,不敢求恕。唯愿亡妻牌前,留一清账。”

      沈令仪看完,久久没有说话。

      陆沉舟低声骂了一句。

      阿蘅虽不全懂,却也听出了其中要紧:“这是不是能证明老爷没有认罪?那笔银不是沈家藏的?”

      “能证明一半。”沈令仪声音很低,“还不够。”

      “还不够?”

      “这是梁独眼留下的证词,不是官府正册。若没有青盐底册,没有梁守业暗册,没有供词副本原件,他们可以说这是伪造。”

      陆沉舟道:“但至少知道下一步找什么了。”

      沈令仪点头。

      青盐底册。

      那应是楚州盐场真正的旧账,记录灶额、盐引、欠税与转银。若拿到它,再对照半本密账、供词副本和失踪银数,沈案就能撕开第一道口。

      阿蘅忽然问:“那一入内库韩,是韩守恩吗?”

      沈令仪看向纸上那个“韩”字。

      “是。”

      这个字很轻,却像压下了一座宫城。

      盐场暗银入内库。

      沈家抄银入内库。

      香匣半账也可能牵向内库。

      父亲的案子,终于从江宁、楚州,一步步伸向长安深宫。

      陆沉舟看着她:“接下来怎么办?”

      沈令仪将纸重新卷好,贴身收起。

      “回医棚。”

      “就这样?”

      “梁独眼死了,那两个搜寺的人若找不到铜管,很快会知道有人先拿走。今晚楚州会搜得更紧。”沈令仪道,“我们不能再乱动。”

      陆沉舟挑眉:“我以为你会立刻冲去找青盐底册。”

      “我想。”沈令仪看向夜色,“但想,不代表能。”

      她已经学会了。

      香匣在眼前,不能夺。

      妹妹可能在魏府,不能乱。

      青盐底册要找,也不能急。

      急会死人。

      三人赶回医棚时,秦照微已经在等。

      她看见阿蘅脸上的灰,冷声道:“放火了?”

      阿蘅低下头:“一点点。”

      秦照微看了她一眼:“下次先看风向。今夜风往北,火若大一点,烧的就是半条巷子。”

      阿蘅脸一红:“记住了。”

      秦照微转向沈令仪:“拿到了?”

      沈令仪将纸递给她。

      秦照微看完,脸色沉了很久。

      “青盐底册。”她低声道,“这东西若还在,必不在魏府。”

      “在哪里?”

      “盐场公廨,或盐铁司旧库。”秦照微道,“但那地方,比魏府更难进。”

      沈令仪道:“总有办法。”

      秦照微把纸还给她:“今晚先睡。”

      沈令仪刚要说话,秦照微打断她:“别说不困。你若再熬一夜,明日就不是查案,是我替你办丧。”

      沈令仪沉默。

      阿蘅立刻附和:“沈娘子,你睡一会儿吧。”

      陆沉舟也道:“死人留下的账,不急这一晚。”

      沈令仪看着众人,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逃出沈府时,她以为自己只剩一人。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身边竟多了这些人。

      嘴冷心热的女医,贪财怕死的水匪,哭着也敢放火的丫鬟,还有死前留下铜管的老书吏。

      他们都不是她可以全然依靠的人。

      可他们此刻都在这里。

      她终于点头:“好。”

      夜里,沈令仪躺在医棚后屋的小榻上,右手仍隐隐作痛。她闭上眼,脑中却不断浮现普济寺那尊低垂眼目的佛。

      佛寺藏得了一夜,藏不了一世。

      她也不想藏一世。

      她只是要藏到足够强的那一天。

      藏到能走进长安,走进宫门,走到那些人面前,把半本密账、供词副本、青盐底册、失踪银数,一张张摊开。

      再问他们:

      这笔账,谁来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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