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9、东宫试探 她不会说出 ...

  •   东宫外苑在长安城东南角。

      春寒未尽,苑中柳色才浅,池边残冰还未化透。廊下有旧书气,墙边有病中常见的药味,连来迎李明昭的人,说话也比旁处慢三分。

      来人姓陈,名承礼,是陈思谨一系旧人。

      陈思谨曾在太子詹事府任过职,性情方正,在清流中颇有名望。后来因一桩言事得罪内库,被远调外州,不久病逝。陈承礼是他的侄儿,仍留在东宫行走。这样的人来见李明昭,东宫的意思便很明白。

      不以权压人。

      以旧臣清名相邀。

      李明昭隔帘入座,帷帽未摘,只露出一双素色衣袖。

      陈承礼行礼极周全。

      “少夫人不便见外客,东宫特命设帘相谈。今日只论赈济,不涉私事。”

      李明昭淡声道:“既论赈济,便请陈郎君直言。”

      陈承礼微微一笑。

      “京畿春荒,灾仓吃紧。李氏义仓献粮,朝中皆称义举。太子殿下仁厚,欲以东宫名义主持赈济,既可安民心,也可使李氏义仓名正言顺,免得粮船日后为诸方盘剥。”

      他说得很稳。

      李明昭听着,也承认他话中有几分实处。

      东宫主持,名分的确最好。

      太子是储君。

      以东宫之名赈济,最不容易被人说成诸王争功,也比宁王、秦王伸手更体面。

      陈承礼见她不答,继续道:“若少夫人愿意,东宫可向朝廷请一块义仓牌照。日后李氏义仓入京赈济,不必事事经地方卡口盘查。水路之上,也可免去几处杂验。”

      谢婶站在帘后,指尖微动。

      这确实是好条件。

      一块朝廷承认的义仓牌照,能替白水省去许多麻烦。水路少几处盘查,便少几处被人截粮、压船、查人的风险。

      陈承礼又道:“听闻李氏遗孙年幼聪慧,家学未坠。若少夫人愿助东宫赈济,待将来时机合宜,东宫也可替小郎君求一个国子监入学名额。”

      这句话,落得更准。

      一个没落冠族旁支的孩子,若能入国子监,便等于重新踏回长安士族门槛。

      对一个江南寡妇来说,这是几乎不能拒绝的体面上等路。

      她守寡多年,养孤孙,重开义仓,献粮入京,得东宫赏识,再替遗孙谋一个清贵前程。

      这条路太干净。

      干净得像是专门为“李明昭”这个身份铺好的。

      李明昭垂眸,轻轻抚过袖口。

      “东宫厚意,妾身感激。”

      陈承礼温声道:“少夫人不必立刻答复。东宫知李氏守产不易,也知白水粮路能走到今日,绝非一日之功。太子殿下并无夺人之意,只愿与李氏共成善事。”

      共成善事。

      这话说得好。

      李明昭问:“若由东宫主持赈济,粮从何处出,谁核名册,谁看发放?”

      陈承礼似乎早有准备。

      “太仓核粮,灾仓发放,东宫派人监督。少夫人若不放心,也可留李氏账房旁观。”

      “若中途有官署借调?”

      “赈济粮,自当专用。”

      “若内库说北衙换防需急粮?”

      陈承礼微微一顿。

      很短的一顿。

      可李明昭看见了。

      他很快道:“此事东宫会尽力回护。”

      尽力。

      长安最体面的空话。

      李明昭又问:“若东宫名义发粮,灾民记的是东宫恩,还是李氏义仓恩?”

      陈承礼笑了笑。

      “百姓得活,何必计较谁之恩名?”

      李明昭也淡淡一笑。

      “若不计较,东宫又何必主持?”

      帘外静了一瞬。

      陈承礼抬眼看向帘后。

      这位江南寡妇,说话比他想象中更冷。

      他没有恼,只道:“少夫人快人快语。”

      “李氏是商户出身,说话粗鄙,请大人见谅。”

      “东宫要的是民心。”

      “民心也要有米撑着。”

      陈承礼终于沉默片刻。

      随后,他放缓声音。

      “少夫人有所疑虑,陈某明白。只是太子殿下与旁人不同。殿下仁厚,不忍百姓受饥,也不愿江南义仓被诸王瓜分。少夫人若投向东宫,至少可得一条安稳路。”

      安稳路。

      李明昭听见这三个字,心中没有波澜。

      若她真只是李氏遗孀,这条路极好。

      献粮东宫,得义仓牌照,免部分盘查,替李岁安求国子监名额。日后太子若登基,她便是早早投诚的江南义仓东家,李氏也许能重新入清贵之列。

      体面。

      安稳。

      不惹是非。

      可她不是只要体面的人。

      她要的是公道。

      要沈家的公道。

      要李家的公道。

      要春声渡那些被熏坏嗓子的女子,不再被一声“旧事不宜深究”轻轻抹去。

      东宫给不了这个。

      李明昭缓缓开口。

      “陈郎君今日所言,妾身会记在心里。”

      陈承礼听出她没有答应。

      “少夫人可是嫌东宫诚意不足?”

      “不是。”

      “那是为何?”

      李明昭抬眼,帘影挡住她的神色。

      “李氏义仓做事,先看粮能不能到人手里,再看名声落在谁身上。东宫若真要主持赈济,先请拿出城外流民棚、京畿五县灾户和太仓现存数目。三项能对上,李氏才敢把粮交出去。”

      陈承礼道:“少夫人不信太子?”

      “不是不信人。”她道,“是人会病,会老,会失势,会被旁人架住。账若清,至少后来者还能接着查。”

      这话落下时,陈承礼眼神微动。

      他听出一点别的意思。

      太子会病。

      会失势。

      会被旁人架住。

      李明昭说的是赈济,也像在说东宫。

      他没有追问。

      “少夫人之意,陈某会回禀东宫。”

      “有劳。”

      小宴未久,便散了。

      东宫外苑没有留她用饭,只送来一盒御厨糕点,礼数点到即止。李明昭让谢婶收下,出苑后便交给随行女使,让她送去城外粥棚。

      谢婶低声道:“少夫人连东宫糕点也不留?”

      “太甜。”

      谢婶一怔。

      李明昭没有解释。

      太甜的东西,容易让人忘了里面有没有钩子。

      马车离开外苑,路过东宫外墙。

      高墙之后,灯火不盛。听闻太子近来病势反复,东宫中药气常年不散。可即便如此,那仍是东宫。只要太子一日不倒,名分便仍压在诸王头上。

      李明昭隔着车帘看了一会儿。

      陆沉舟坐在对面,低声道:

      “条件不错。”

      “是不错。”

      “李岁安入国子监,你不心动?”

      李明昭沉默片刻。

      “心动。”

      这是真的。

      她想给李岁安一条明亮的路。

      那个孩子不该一生困在旧案阴影里,也不该因为她借用了李氏身份,就永远背着长安的刀口。

      可正因为心动,才更不能轻易应下。

      “太子能给李氏名分,却不能给李家公道。”她说。

      陆沉舟听懂了。

      “他最多替你洗白一层。”

      “嗯。”

      “也不会查李景澄?”

      “不会真查。”李明昭道,“他会让人把李氏旧案修成可怜旧事,给岁安一条路,却不会问那条路为何当年被人斩断。”

      陆沉舟叹了一声。

      “你现在挑人,真难。”

      马车回到李氏旧宅时,天已经擦黑。

      陈承礼送来的东宫名帖还放在案上。

      谢婶问:“要收进匣中吗?”

      李明昭看了一眼。

      “收着。放在明处。”

      “明处?”

      “让旁人知道,东宫来过。”

      她不选东宫,但也不拒绝东宫。

      长安各方都在估她的价,她便要让他们看见,她不是无人问津的江南寡妇。

      东宫来问,宁王会更急。

      宁王一急,秦王会露出军需念头。

      七皇子也会知道,她并非只能同他谈。

      但这些话,她不会说出口。只让该传话的人去猜。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