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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春汛 救人不是把 ...


  •   春汛是在后半夜涨起来的。

      秦照微最先听见水声不对。

      不是寻常雨水拍瓦,也不是后渠慢流,而是远处河道里一层一层压来的闷响,像有人在黑夜里推着整条江往岸上撞。

      天未亮,第一批灾民就到了白水义仓外。

      他们浑身湿透,衣裳上全是泥水。有人背着老人,有人抱着孩子,有人腿上被断木划开一道口子,血和雨水混在一起。还有一个孕妇被两个妇人搀着,脸色惨白,裙角已经见了红。

      秦照微只看了一眼,便知道今日会出事。

      不是死几个人的事。

      是白水撑不撑得住的事。

      医棚很快满了。

      外伤、寒症、热症、溺水、孕妇难产、孩童高热,一齐压来。药锅从清晨烧到午后,没有停过。青苓手上的药粉被汗水揉成泥,静娘带着女工坊的人临时缝伤布,连剪刀都钝了。

      秦照微一边给伤腿止血,一边喊:“盐伤药别动!那是给溃烂伤口的。寒症用姜汤,热症先隔开。咳得厉害的,不许进大棚!”

      可人太多了。

      哭声、咳声、喊娘声、求药声全混在一起。

      一个孩子烧得抽搐,母亲跪在地上磕头:“女医,救救他,救救他!”

      秦照微刚要伸手,旁边又有人喊:“这里要生了!”

      她回头,看见那孕妇已经站不住,身下血色越来越重。

      秦照微咬紧牙。

      “青苓,热症孩子先擦身降温。静娘,烧水。其他人让开!”

      她走进临时隔出的布棚时,忽然闻见一股闷湿的人气。

      太密了。

      人太密。

      湿衣、泥水、血、热病、粪污、草席,全挤在一个棚里。再这样下去,不等洪水退,疫病先起。

      秦照微从布棚出来,直接去了义仓。

      李明昭正在粮口前调度。

      “老弱先入棚,青壮去后院登记。女工坊腾两间屋,孩童先安置进去。邵衡,明仓再开五石。黄照,派人去下游看堤口。”

      秦照微走过去,声音很冷。

      “不能再收了。”

      李明昭转头看她。

      雨水打湿她的鬓发,脸色比平日更白。

      “外头还有人。”

      “我知道。”

      “那你让我关门?”

      “暂缓收容。”秦照微道,“重病入医棚,轻症领药后分流,青壮去修堤,妇孺入外棚。不能再让所有人都进义仓。”

      李明昭眼神一沉。

      “他们刚从水里逃出来。”

      “所以更不能全挤在这里。”秦照微道,“你再开两间棚,也不够。粮仓撑不住,医棚也撑不住。人一多,热症、寒症、脏水病全会传开。到时候这里不是义仓,是疫棚。”

      李明昭沉默了一瞬。

      “我不能把人挡在门外。”

      秦照微看着她。

      “那你想把他们全放进来,然后一起死?”

      这句话太重。

      旁边几个旧伙计都停了手。

      李明昭的脸色骤冷:“秦照微。”

      “我说错了吗?”秦照微没有退,“你从长安回来后,最怕看见有人求生却被关在门外。可救人不是把所有人都拉进来。”

      李明昭的手指慢慢收紧。

      秦照微继续道:“医棚已经满了。药材按原账,最多还能撑五日。热症药耗得最快,干净草席不够,女病区被挤占,两个孕妇都快没地方躺。你若继续开门收人,今晚就会有人被踩死,明日就会有人病死,后日整座义仓都会封不住。”

      李明昭盯着她,眼底有痛,也有怒。

      “那你让我怎么选?”

      “分流。”秦照微道,“重病入医棚,青壮入修堤队,妇孺入女工坊外棚。其余能走的人,发干粮,引到下游临仓。白水给粮,不等于所有人都必须进白水。”

      “下游临仓还没备好。”

      “那就现在备。”

      “雨还没停。”

      “雨不会等你想明白。”

      两人隔着雨幕对视。

      周围一片混乱,粥锅翻滚,孩子哭,男人喊,水声从远处一阵阵压来。

      李明昭忽然觉得胸口发紧。

      长安上元夜,阿蘅替她引开追兵。

      裴令娘的名册在火里烧成灰。

      她在暗车里离开长安时,发誓再也不把求生的人轻易交出去。

      可秦照微说得对。

      白水不是天。

      她手里的粮、药、屋、船,都有数。

      她若只凭一口不愿拒绝的心,最后会把已经进来的人也拖死。

      李明昭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声音哑了些。

      “按你说的办。”

      秦照微没有松气。

      “我来分病。你来压人。”

      李明昭点头,转身下令。

      “邵衡,开三类册。重病入医棚,不经粮口。青壮入修堤队,领工粮,不许滞留正棚。妇孺入女工坊外棚,按名发干粮。能走的灾民,每人两日干粮,转下游临仓。”

      邵衡立刻应下。

      “黄照。”

      “在。”

      “带盐户和脚夫去河堤。修堤队先领热汤,再开工。凡逃灶户无户籍者,一律入工册,不许官差带人。”

      黄照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明白。”

      “陆沉舟呢?”

      “去看水路了。”

      “传信给他。黑水湾若有空船,调两艘去下游临仓,不许载私货。”

      “是。”

      秦照微也开始重新分棚。

      她让青苓在医棚门口挂三块木牌。

      急症。

      隔离。

      待诊。

      重病直接进急症棚;咳热严重者入隔离棚;轻伤轻寒者领药后外棚等候。

      有人哭着不肯走,说孩子病了。

      秦照微蹲下看过孩子,确定只是受寒,便把一包药塞进妇人手里。

      “去外棚。一个时辰后再来量热。你若非挤进急症棚,他没被水淹死,也会被热病染死。”

      妇人哭着点头。

      雨越下越大。

      女工坊外棚很快搭起来,粗布挡雨,草席铺地。静娘带着几名女工把药袋、干布、热汤分给妇人和孩子。她嗓子哑,说不了大声话,便用木牌指示,反而比吵嚷更稳。

      修堤队也开始出发。

      黄照带着周埂、周三斗和几个盐户,扛着木桩往河堤去。那些刚被分来的青壮起初不满,听说有热汤和工粮,才渐渐安静。

      李明昭站在义仓门口,亲自看人分流。

      有人跪下求她。

      有人骂她狠心。

      有人说李氏义仓原来也挑人救。

      她没有解释。

      只是让人把干粮袋递过去。

      两日干粮。

      一张去下游临仓的木牌。

      一包防寒药。

      这不是收容。

      也不是驱赶。

      是把人送到白水还能承受的下一处。

      傍晚时,雨终于小了。

      医棚里仍有人死了。

      一个老人。

      一个溺水太久的孩子。

      秦照微坐在棚外,手上全是血和药粉,脸色沉得厉害。

      李明昭走过去。

      “死了两个。”

      秦照微道:“若不分流,今夜死的不会是两个。”

      这句话没有安慰。

      却是实话。

      李明昭坐在她旁边,望着雨后的泥地。

      许久后,她道:“我今日差点又错了。”

      秦照微没看她。

      “你只是还不习惯关门。”

      “你习惯?”

      秦照微沉默片刻。

      “医者若不会关门,药棚会先死。”

      李明昭低下头。

      “我以为开仓就是救人。”

      “开仓只是开始。”秦照微道,“什么时候开,开多少,谁先进,谁必须走,谁该留下,谁不能混在一起。这些才是救人。”

      远处,李氏义仓的灯一盏盏亮起。

      医棚、外棚、修堤队、临仓木牌,各自有了位置。

      乱仍在。

      但白水没有崩。

      李明昭终于明白,白水三仓走到这一日,已经不只是调粮施粥。

      她必须学会限流。

      学会分配。

      学会在哭声里做决定。

      学会承认自己救不了所有人,却不能因此让已经能救的人一同死去。

      夜里,她在总账下添了一页:

      春汛分流令。

      重病入医棚。

      青壮入修堤队。

      妇孺入女工坊外棚。

      流动灾民发干粮,引至下游临仓。

      药粮按三日一核,不得无序收容。

      写完,她停了很久,又添一句:

      救人亦须守仓,仓崩则人俱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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