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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寡妇掌柜 她不是比沈 ...


  •   白水新约签下后,江南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最先来的不是官府。

      是李氏族老。

      来人不登门问罪,也不说白水,只说听闻李氏少夫人近日操劳义仓、医棚,怕她一个年轻寡妇撑不住,又怕岁安年幼,李氏产业无人照看,特来问候。

      话说得体面。

      人也来得体面。

      三名族老,一名族中婶母,另带两名管事婆子。男客坐在前厅,女眷入内宅,说是探望,实则每一步都在看。

      看李宅有没有重新开库。

      看义仓米从哪里来。

      看医棚药材是不是李氏旧产。

      看那个传闻中能调粮船、走白水、管旧债的少夫人,到底长什么样。

      李明昭没有亲自到前厅。

      她坐在内堂帘后,面前摆着一炉淡香,身边是谢婶和乳母,李岁安坐在她右侧,抱着布虎,眼神有些怯。

      族中婶母笑道:“少夫人如今做了好大的善事,外头都在夸李氏有德。”

      李明昭垂眸:“不敢当。只是亡夫生前积德,公爹怜贫,我代岁安守些薄产,能帮一点是一点。”

      她一句“代岁安守产”,把话先落在了李家孙儿身上。

      婶母脸上的笑顿了顿。

      “少夫人说的是。只是妇道人家,到底不宜太操心外头账。义仓施粥是善举,若牵涉船路、债契、粮行,便容易惹口舌。”

      李明昭轻轻拨了拨佛珠。

      “所以我不见外男,也不亲走码头。外头的账,自有邵掌柜、族中见证和旧契可查。我只在帘后听一听,免得岁安年幼,被人哄了去。”

      这话说得温顺。

      却堵得极稳。

      妇人不宜掌外账。

      可寡妇代幼孙守产,天经地义。

      她不出面做买卖,只是隔帘听账。

      她不抛头露面,只是核亡夫旧契。

      若族中要夺,便不是劝妇人守礼,而是欺孤儿寡妇。

      前厅那边,族老也在试探。

      “听闻李氏义仓近来走了几船粮?”

      李怀璋病弱,靠在椅背上,慢慢道:“族里也听说了?”

      “江南这么大,粮船一动,谁不知道?只是岁安年幼,少夫人守寡,李家产业若同白水旧号牵扯太深,怕日后不好分说。”

      李怀璋淡淡道:“有什么不好分说?”

      族老笑了笑:“白水旧号毕竟从前与沈家有旧。如今沈案未清,李氏若沾得太深,恐怕……”

      话没说完。

      但意思已经露出来了。

      李怀璋咳了两声。

      李明昭隔着屏风,声音从内堂传出。

      “白水旧号欠李氏旧债,契纸在,押印在,族老若不放心,可以当场验看。”

      前厅一静。

      族老没想到她会直接接话。

      按礼,她不该同男客对答。

      可她隔着两重帘,又以“守产少夫人”身份说李氏契纸,谁也挑不出太明显的错。

      李明昭继续道:“李氏祖产曾借过白水仓脚,白水也拖欠过李氏粮债。如今我只是替岁安收回旧债,改作义仓分号。若族中觉得不妥,不如请族老今日作个见证,把几处旧债重新核一遍,省得日后有人说我妇道人家私动产业。”

      这一下,轮到族老不便接。

      他们本想用礼法压她。

      她却反手请他们作证。

      若不作证,便像心虚。

      若作证,李明昭收回白水旧债、以李氏遗孀身份掌义仓,反倒更稳。

      邵衡早已等在侧厅。

      听见吩咐,便让人抬来几份旧契。

      上头写得清楚:李氏旧仓、白水旧号、几处船脚抵债、米铺亏空、祖产仓租。

      每一份,都只写李氏与白水的明面关系。

      真正的白水三仓、金符暗号、契仓暗路,一个字也没有。

      族老翻来覆去,看不出破绽。

      只能捻须道:“契是旧契,少夫人收债,也有理。只是女子久掌外事,终究不便。”

      李明昭轻声道:“所以才请族中长辈常来见证。”

      族老被这句噎住。

      常来见证?

      来一次,还能打着关怀名义。

      常来,便要担责。

      李氏义仓日后若有功德,族中未必能全拿;若出事,他们却逃不开“见证”二字。

      一名族老咳了一声:“少夫人谨慎,是好事。只是岁安还小,族中也可代管几处产业。”

      李岁安听到自己名字,手指抓紧布虎。

      李明昭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

      “岁安虽小,却是李氏嫡孙。父亲尚在,我亦未亡,何至于要旁支代管?”

      这话仍温。

      却像一枚细针。

      族老脸色终于有些挂不住。

      李怀璋抬眼,慢慢道:“我还没死。”

      前厅彻底安静。

      族中婶母在内堂打圆场。

      “少夫人别误会,族里也是关心岁安。”

      李明昭道:“我知道。所以义仓立账时,也会留一份明账给族中看。哪些米是李氏旧产,哪些是善户捐赠,哪些是白水旧债折来,都写清楚。”

      婶母眼神一动:“少夫人愿给族中看账?”

      “明账。”

      李明昭抬眼。

      “内宅私账、医棚女病册、女工坊名册,不便外传。族中长辈若要看李氏产业出入,可看明账。”

      明账给。

      暗账不给。

      礼数尽到。

      底线不退。

      婶母看着她,终于意识到,这个年轻寡妇不是不懂礼。

      她太懂。

      所以每一步都踩在礼法能容的缝里。

      不能亲见外男?

      那便隔帘听账。

      妇人不宜外出?

      那便让掌柜、船户、牙人进契纸。

      寡妇应守产?

      她便以守产之名收旧债、核船契、掌义仓。

      不能公开谈白水?

      她就只谈李氏旧债。

      不以沈家旧恩压人,也不提自己真正来历,只用李氏遗孀四个字,把所有想伸手的人挡在帘外。

      午后,族老们离开时,脸色都不算好。

      他们原以为今日能探出白水到底在谁手里,顺便压一压这个新冒出来的寡妇掌柜。

      可走出李宅时,只带走了几份明账抄录。

      还在契纸见证处按了手印。

      陆沉舟在对面茶棚看完全程,笑得几乎把茶喷出来。

      “她这哪是被礼法困住?她是拿礼法当门闩。”

      黄照不懂这些弯绕,只问:“门闩能挡多久?”

      陆沉舟看向李宅门口。

      “不知道。但至少今日,那几个老东西没撬开。”

      李明昭送走女眷后,回到账房。

      邵衡已经把族老见证过的契纸收好。

      “少夫人今日这一手,稳住了李氏族中。”

      “只是暂时。”

      “暂时也够。”邵衡道,“他们按了见证手印,日后若再说少夫人私动产业,便要先解释今日为何认可旧契。”

      李明昭点头。

      她打开路簿,在“李氏族老”一栏下写:

      所欲:代管产业、分义仓善名、探白水旧号。

      所惧:欺孤寡之名、契纸见证担责、李怀璋未亡。

      可让利:明账抄录、义仓善名少量共署。

      不可碰:岁安监护、女工坊名册、医棚女病册、白水暗账。

      时势:白水动粮后,族中将持续试探;若沈案风声再起,恐借“避祸”夺产。

      写完,她停了停,又添一句:

      礼法可为绳,也可为帘。

      沈砚山站在旁边,看着那一句,低声道:“少夫人如今用李氏身份,越来越稳了。”

      李明昭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向窗外。

      女工坊那边正有人晾药袋,医棚前排着几名病人,义仓后院盐户在修车。白水旧号并未挂到她名下,三仓也没有写进李氏产业。

      可粮在按她的规矩出。

      药在按她的调令走。

      船契、债券、路簿、女工坊、盐户、暗渡,都在一条条归入她手中。

      她不是比沈令仪更自由。

      沈令仪尚能在长安抛头露面闯宫观、入教坊、见清流、问诸王。

      李明昭不能。

      李明昭是寡妇。

      要隔帘,要避嫌,要守产,要以幼孙为名,要借族老见证,要让每一次出手看起来都合乎礼法。

      可也正因如此,许多人不能直接掀开她的帘。

      他们要顾名声。

      顾礼数。

      顾欺孤寡的骂名。

      这便是她能行动的缝。

      李明昭轻声道:“自由不是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沈砚山抬眼。

      她合上路簿。

      “是知道不能做什么之后,还能把事做成。”

      傍晚,李岁安来找她。

      小孩今日一直乖乖坐在内堂,虽然听不懂大人话,却知道那些族老不是来陪他玩的。

      他仰头问:“他们会把家拿走吗?”

      李明昭蹲下来,替他理了理衣领。

      “暂时不会。”

      “以后呢?”

      “不让他们拿。”

      李岁安想了想:“那我以后也要学看账吗?”

      李明昭看着他,心口微软。

      “要。”

      “可是我还小。”

      “那就先学认自己的名字。”

      李岁安认真点头。

      “还有你的名字。”

      李明昭微微一怔。

      他小声道:“明昭娘子。”

      她摸了摸他的头。

      “好。”

      夜里,李明昭把今日族老按过手印的契纸放入明匣。

      又把真正的白水路簿、债券、三仓暗账放入暗匣。

      一明一暗。

      一帘之外,一帘之内。

      她终于明白,李明昭这个身份真正的价值,不在于安全,也不在于体面。

      而在于它给了她一层别人不能轻易撕破的布。

      布后面,她可以听账。

      可以核契。

      可以调粮。

      可以让白水旧号表面仍不归她,暗地里却按她的意思流动。

      这一日之后,江南许多人开始称她:

      李氏寡妇。

      寡妇掌柜。

      李明昭听见了,并不恼。

      掌柜二字,原本就该比孤女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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