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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我自己走 一瞬间好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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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寻在那间房间里坐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光从午后的暖金变成傍晚的暗橘,从暗橘沉成灰蓝,又从灰蓝彻底融进墨色里。
他还坐在那把沙发上,后背靠着椅背,目光落在对面那人坐过的椅子上。
好像看着想象的残影,不知不觉看了很久,久到眼前的轮廓从清晰变得模糊又变得清晰。
启云站在旁边,第三次走进来的时候看到江寻的姿势几乎没有变过。他放轻了脚步走到沙发旁边,声音从那个走近的距离里传过来,带着一种已经被推拒了两次之后依然没有退走的执拗:“少爷,您已经在这儿坐一天了。我们回去休息吧。”
江寻没有说话。
启云等了一会儿,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轻了些:“既然那么舍不得顾先生,为什么还要赶他走?”
江寻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还落在那人的残影上,像是没有听到那句话,又像是听到了但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拢了一下又松开,那个动作很小,像一只蝴蝶在风里扇了一下翅膀又停下来,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大厅里安静得不像话。
那座庄园本来就不小,但以前总有人在。有人会从走廊那边走过来,推开某扇门,总有人在家里吵闹,有人会在餐桌旁边坐下来把椅子拖得发出声响,有人会在午后推着轮椅经过走廊时留下一串轮子碾过地毯的沙沙声。
现在那些声音都没有了,只剩下风穿过廊柱时带起的呜咽,和壁炉里偶尔发出一声的、柴火塌下去的细响。
那种安静和以前不同。
以前的安静里裹着某种随时会被打破的张力,像一层薄薄的冰面底下有什么在涌动,江寻知道只要他愿意,走廊尽头那扇门随时会被推开,有人会走进来,用一种正在慢慢回暖的、又懒又亮的声音打破这层沉默。
现在那层张力消失了。
安静变成了真正的安静封死的、密不透风的、像一扇门合上之后不会再被推开的那种安静。
江寻坐在那片安静里,像一只终于安静下来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孩子。
一瞬间好像他才无家可归。
那天晚上江寻没有怎么睡。他躺在那张床上,被子盖到胸口,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房间里安安静静的,窗外的风偶尔拂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但在那种极致的安静里,每一点声响都像是在提醒他某个人已经不在这里了。
被子下面的右腿在阴冷的夜气里翻上来一阵熟悉的酸胀,他下意识地把腿往旁边挪了一下……那个位置以前会有一条温热的腿贴上来,会有一只胳膊从腰侧绕过来把他圈住,会有掌心贴在他膝盖上用体温捂着。
他挪了一下之后才反应过来那个人不在了。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放回被面上,没有再动了。
他闭着眼,但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碎片……顾行舟总是在家里无理取闹的样子,还有他推开门走出去的背影,他那句“求求你多爱我一点”。那些片段像走马灯一样在黑暗里转着,转了一圈又回来,回来又转一圈,不给他一个可以停下来的出口。
快天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但那个睡眠不安稳,像是浮在水面上的一层油膜,随时都会被什么东西撕开,被风吹跑,没有终点。
他在梦里听到水声……哗啦哗啦的,像是海浪在拍打什么……然后他看到自己站在一个码头边,维多利亚港的水面在他面前铺展着,暗沉沉的,泛着浑浊的灰绿色。
他的脚往前迈了一步,水没过了他的脚踝,然后是膝盖,然后是腰。他感觉自己在往下沉,水灌进鼻腔里的时候那股呛人的咸腥味堵住了他的呼吸。
他想喊,但喉咙里灌满了水,什么都喊不出来。水面上有一个模糊的人影蹲在码头边缘,俯身朝他伸着手。他拼命想要看清那人的脸,但水雾模糊了一切轮廓……然后那只手缩回去了,人影站起身来,转过身,走了。
江寻在那个人影转身离开的瞬间猛地醒了过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全是冷汗,衬衫被汗浸透了贴在脊背上。
窗外的天还是暗的,灰蒙蒙的深蓝色,像是黎明前最冷的那个时刻。他躺在那里喘了很久,右腿在被子里蜷着,膝盖处那种熟悉的钝痛又在翻上来,沿着整条腿的神经末梢蔓延开。
他的手伸向床头的方向……以前顾行舟会在他做噩梦之后把他捞进怀里,一只手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顺着他的后背慢慢地拍……但他的手碰到了空荡荡的床头柜,只摸到了冰凉的木质台面。
他把手收回来,攥着被子的边缘攥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起来,靠着床头,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正在一点点变亮的天光。
第二天的白天他吃不下东西。雪姨端上来的粥搁在面前,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又放下了。勺子碰着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看了那碗粥一会儿,然后把它推开了。
第三天的阴雨天让他的腿痛得更厉害了。他坐在书房的窗户边,右腿伸直搭在另一把椅子上,膝盖上方裹着纱布的地方隐隐地发着胀,那种痛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像一根生了锈的铁丝正在被慢慢地往关节里推。启云端着药走进来的时候看到他坐在那里,眉头紧锁着却没有出声。他走过去把药碗搁在桌角,又站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退到旁边站着。
第五天深夜他又梦魇了。这一次他梦见自己站在一道紧闭的门前,门缝里透出暖黄的光,门那边有人的声音传过来……模糊的、含混的,但他认得那个声音。
他伸手去推门,门纹丝不动,他又用力推了一下,还是推不开。他开始拍门,手掌拍在木质的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但门那边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了。
他在梦里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喊一个名字……喉咙里含混地滚着几个音节,像“行舟”又像是别的什么。他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朝前伸着,手指张开着,像是在追什么东西。
那之后的好几个晚上他都没有再做那样的梦了。但那种空落落的、像是被什么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一根支柱的感觉一直留在那里,像一颗钉子钉在木头最底下那一层纤维里,不露痕迹,但拔不出来。
第二个星期快结束的时候,他的腿终于好了一些。周医生来换药的时候捏了捏他的膝盖,点了点头说淤血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可以试着走一走,但不要走太久,不要上下楼梯,不要用力。
江寻在第八天的下午试着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的手撑着扶手,右腿试探性地落在地面上……膝盖弯了一下又被他慢慢扳直,那种酸胀还在,但比以前那种尖锐的刺痛好了许多。
他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手,自己站了两秒,又扶了回去。额角浮起一层薄汗,但他没有出声。
第十四天的午后,他站在书房的窗边。双手撑在窗台上,右腿承重的时候微微弯了一下又稳住了。
窗外那棵老橡树的叶子在风里晃着,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草地上铺了满地的碎金。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松开一只手,又松开另一只手,独自稳稳地站着。
右腿的膝盖有一点微微地发颤,但那个颤在可控的范围内,他深吸了一口气,站直了身体。
启云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画面……江寻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阳光从他面前照进来在他身上勾出一道暖金色的边。
他的身形在午后透亮的光线里显得比前两周直了一些,肩膀不像之前那样一直微微地收着了,虽然还没有完全展开,但已经在往那个方向走了。
启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走进来。他看到江寻慢慢转过身来,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脸上。江寻开口的时候声音依然有一点干涩,但比前两周的那种已经哭哑了的碎片状态好了很多:“今天天气不错。推我出去走走吧。”
他说“推我”的时候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我自己走也行。”
启云的眼眶微微热了一下,但他低下头没有让江寻看到。他快步走到门边,把靠在墙角的轮椅推了过来。江寻看了那把轮椅一眼,又看了一眼窗外,然后说:“不用了。我走着去。”
他迈开步子,右腿落地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了第二步。
启云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臂伸着,随时准备着接住他。
但江寻没有倒。
他沿着走廊一步步走过去,步子慢,但很稳。阳光从走廊的窗户里涌进来在他身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他走在那层光里,一步一步地往门口的方向走。
大厅里依然安静,但那种安静和两周前不太一样了。像是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待久了之后,渐渐学会了和那种安静和平相处。
江寻走到门口,阳光从敞开的大门涌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然后迈过门槛,走到了外面的光里。脚踩着碎石子路面的时候,膝盖那里传来一阵轻微的酸胀,但他继续走着,没有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