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2、当初真是看走眼了 那一截链子 ...

  •   顾行舟坐在那把拖过来的椅子上,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他的目光落在大厅远处的某个点上,像是没有在看什么具体的东西,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过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像把一块石头轻轻丢进平静的水面:“你母亲没死。别难过。”

      江寻的手在轮椅扶手上收拢了一下。他的目光终于从自己膝盖上移开,落在顾行舟的脸上,声音有一点点发紧:“你怎么知道?”

      顾行舟偏过头来看他。暮色里他的五官被模糊了一层,但嘴角那个弧度能看出来,带了点得意的、藏着掖着不想全抖出来的笑。他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声音里那种笃定的东西翻上来了:“你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江寻看了他两秒,把目光移开了。他的声音比刚才冷了一些,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被踩到了一根线,那根线收紧了:"你别耍这种无聊的把戏。我不想和你闹。"

      顾行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层笑没有收,但底下的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他没想到江寻会是这个反应。他把身体从椅背里倾过来一点,双手撑在膝盖上,声音还是带着那种笃定的调子,但底下多了一层细细的试探:“那你母亲的事情,你不想知道了吗?”

      “我想。”江寻说,声音不高不低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已经压平了的东西里面抽出来的,“但我也不想和你用这种方式交换。”

      顾行舟看着他。暮色里他脸上的表情那层得意的薄壳在慢慢地裂开。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不再那么笃定了,更像是在问一个他怕得不到答案的问题:“那你亲我一下好不好?”

      江寻没有说话。他把头偏过去了,侧脸对着顾行舟的方向,下颌微微收着,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他的手指搭在轮椅扶手上,指节没有发白,也没有攥紧,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偏过头去,用那种沉默的、不动声色的方式拒绝了他。

      顾行舟看着他那张侧过去的、安安静静的、不再看自己的脸,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的,像在提醒一件已经被说过一次的事:“你忘了我和你说过什么?”

      江寻的睫毛动了一下。他没有转回来,声音从那半边侧脸的方向传过来,带着一种压平了但底下还是起了褶的薄薄一层愠愤:“我怎么从来都不知道你竟然是这样的人。”

      顾行舟把身体靠回椅背上,双手搭在膝盖上,姿态和刚才一样松弛,但脸上的笑已经收了。他的声音平平的,每个字都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没有重量但不会沉下去:“我就是这样的人。”

      江寻终于把脸转回来了。他看了顾行舟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里面装了很多东西,失望的、痛的、像是什么在心里被轻轻拧了一下又松开之后留下的那种余震。

      他的目光在顾行舟脸上落了一拍,然后移开了,声音低下去,像在跟自己说话:“我真是从来都没有好好了解过你。当初真是看走眼了。”

      顾行舟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他的目光落在江寻偏过去的侧脸上,看着他那条绷着的下颌线和垂落的睫毛,开口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我说过的吧,不爱我可以。恨我也行。”

      他说完就从椅子里站起来。动作比之前快了一些,像是不想给对方更多的反应时间。他走到轮椅前面弯下腰,一只手扣住江寻的后脑,另一只手抬起他的下巴,不容拒绝地吻了上去。嘴唇压着嘴唇的时候他感觉到了江寻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绷紧了,他的手抵在顾行舟胸口推了一下,力道不大,顾行舟没有退。

      江寻的抵抗很短暂,不是从了,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耗尽了最后那一点力气的放弃。他推了一下没推开之后就不再推了,手垂下来搭在轮椅扶手上,指尖微微蜷着。他没有迎,也没有再躲,只是坐在那里任由那个吻落下来,像一个已经被打开了但已经没有力气再关上的盒子。

      顾行舟拉起江寻的两只手臂,把它们绕到自己脖子后面,然后一只手穿过后背,另一只手从他的腿根下面穿过去,把他从轮椅里整个抱了起来。江寻的身体在他怀里没有挣,像一只被抱起来的猫,四肢都松着,靠在他胸口。右腿被他小心地托着,没有受力。

      顾行舟抱着他往楼梯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的,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怀里的人靠在自己胸口的重量,轻得让他心里沉了一下。江寻的胳膊圈着他的后颈,手指在他后脑的头发里松散地搭着,脸侧靠在他肩窝的位置,睫毛垂着,安安静静的。走廊的壁灯亮着暖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

      他走进房间,把江寻轻轻放在床上。后背碰到床面的时候江寻的睫毛动了一下,但眼睛没有睁开。顾行舟把他那条右腿放平在床面上,用枕头垫在膝盖下面,然后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他的脸。窗外的暮色已经沉成了深蓝,最后一线光正从窗帘缝隙里收窄变暗,像一只慢慢合上的眼睛。

      江寻侧躺着蜷在他旁边,呼吸从刚才那种微乱的节奏慢慢平下来了,变得均匀而浅。他的睫毛在眼睑下面覆着,嘴角的弧度平了下来,顾行舟看了很久,伸手把他额角散落的一缕头发轻轻拨到耳后,指尖在他颧骨上方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

      门被推开的时候,顾行舟正坐在那把轮椅上。他的坐姿和江寻平时截然不同,背没有挺直,微微往后靠着,双腿分开,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姿态松弛的,带着一种“这是我的地盘”的随意。轮椅的靠背被他压得微微往后仰了一点,轮子正对着门口的方向,像在等着什么人推门进来。

      零日先走进来。他看到轮椅上的顾行舟时脚步顿了一下,目光从顾行舟脸上扫到轮椅的扶手,又从扶手扫到他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然后收回去,脸上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只是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启云跟在他身后半步,进门的时候也在看轮椅——他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自己没看错。顾行舟坐在江寻的轮椅上,那种感觉就像是看一个人穿了一件不属于他的衣服,大了两号,领口和肩线都不合适,但他坐在里面毫不在意的样子让那种不协调感反而变成了一种压迫。

      零日和启云走过来。两个人身上甚至没什么血迹——零日的袖口有一点暗色的斑点,但颜色已经干了,像是随手擦了一下就没再管过,启云只是指节上擦破的那块皮还在,边缘泛着一层浅淡的红。他们走到顾行舟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一左一右,像两棵被风吹过之后重新站直的树。

      顾行舟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声音不高不低的,和平时那种带着调笑或者委屈的调子都不同,换成了一种更简洁的、已经收好了所有多余东西的节奏:“都办妥了?”

      零日马上开口,腰微微直了一下:“是。都办妥了。”

      启云站在旁边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顾行舟坐在轮椅上的样子,看了两秒——那双眼睛里的光和他平时见到的顾行舟不太一样。平时在他面前装委屈、闹绝食、和江寻赌气的那个人好像被什么换掉了,此刻坐在轮椅上的这个顾行舟,从脖颈到肩膀的线条都绷着一种他已经收好、不想让人看到的锋利。启云心里泛起一阵说不上来的感觉,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人从被囚禁在这里的第一天起就在藏。

      顾行舟像是没注意到他的目光,偏过头,落在启云身上,开口的时候声音里的东西变了,从那种简洁的节奏变成了一种更缓的、像是在掂量什么重量的东西:“启云,你觉得江沐渊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启云愣了一下,没有想到顾行舟会在这个时候问这个。他的目光从顾行舟脸上移开,落在轮椅扶手上,落在江寻平时搭手的位置上,像是在通过那个空置的位置去找一个合适的说法。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一点发涩,像是被这个猝不及防的问题碰到了什么他自己也没来得及收拾好的东西:“沐渊少爷是一个很善良的人。”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要说的话是对的,“也是一个很心软的人。他总是对自己很心狠,对别人却很心软。”

      顾行舟的目光没有动,声音也是稳的:“还有呢。”

      启云继续说下去的时候,声音里那种涩的东西慢慢化开了一些,像是那些话他已经在心里放过很久了,只是没有机会拿出来说:“他很喜欢天空。他和我说过很多遍他很喜欢天空,他觉得天空知道他所有的心事。”

      他顿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太能跟人说的画面,“少爷还爱跳舞。”

      顾行舟的眉毛抬了一下,目光里那层暗的东西松动了一点点:“怎么说?”

      启云偏了一下头,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描述:“少爷在别人不知道的角落会淡淡地开始跳舞。他的腿动不了,但有时候他会坐在窗边,划划手臂,肩膀跟着动一下,像是在比划什么动作。”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他说他的爱人会跳舞。他的爱人跳舞特别好看。”他抬眼看了顾行舟一眼,又很快移开,“该不会是您吧?”

      顾行舟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极浅,像是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又收住了。他没有回答启云的问题,只是又问了一句:“他还喜欢什么?”

      启云想了想:“他还说喜欢雪。他说他的爱人会带他滑雪。”

      顾行舟的目光在那一瞬间暗了一度。他垂下眼,视线落在自己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指尖上。沉默了一两秒之后他开口,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平平的调子,但底下有什么在微微地动:“他脖子上那个链子呢?”

      启云一愣:“什么链子?”

      顾行舟抬眸看他,目光里那层东西变得更重了一些:“一个灵蛇项链。我来这里之后好像就没有见他戴过。”

      零日站在旁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顾行舟,又看了一眼启云,像是在犹豫该不该接话。最后他开口了:“一条宝格丽定制的项链,前前后后重工打了半年。一个灵蛇形状的,满钻,眼睛是祖母绿祥玉的。“

      启云的眉头皱起来了,像是在脑子里翻找着什么东西。他想了很久,才用一种不太确定的语气说道:“没见过啊。什么项链?我没见少爷戴过项链啊。”

      他的眉毛又拧紧了一些,“哦对了,在死人渊的时候,少爷手里好像有一个小链子。但我不懂什么是宝格丽定制,那是一个没有坠饰品的断链,就只剩一截链子了,被他握在手里。”

      顾行舟的手在轮椅扶手上收紧了,指节泛出一层白。但他没有出声。

      启云皱了一下眉,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太愿意想起来的片段:“说起这个链子……当初在死人渊,江凌天打断少爷的腿,少爷没见有多大情绪波动,只是痛。但是那条链子……江凌天一直看见少爷拿着那个链子,他不爽。那个时候江家迫切需要少爷答应联姻,江凌天就抢过少爷手里的链子。少爷当时说了一句,不要碰我的链子。”

      启云的声音沉下去了,像是在把什么很深的东西从记忆里翻出来,手指都攥紧了:“然后江凌天就把那个唯一剩下的断链,当着少爷的面划花了。少爷当时哭得特别难过……撕心裂肺的,就喊……学长什么的……腿断的时候都没见他哭成这样。”

      顾行舟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的手指在扶手上猛地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一种不正常的白。他的下颌线绷成一条硬直的线,眼睑微微垂着,遮住了瞳孔里正在翻涌的东西。他的肩膀在微微地抖,幅度很小,但站在旁边的零日看见了。

      启云继续说的时候声音也在往下沉:“我还看见少爷追着江凌天,房门关上的时候,夹了一下少爷的手臂。”

      零日站在旁边,嘴唇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他的脸上那种一贯的平静终于碎了,露出底下一层他藏了很久的东西——惊的,震的,像是一块石头砸进水面之后那一圈圈散开的波纹。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发干:“江寻先生这一年……居然过着这样的日子吗?”

      “没我说的这么轻松,我记着在少爷来之前,江家没落,少爷答应联姻后才有了这么多山庄,没有少爷,他们江家算什么东西,他们经常欺辱少爷,谩骂少爷,何家小姐是个瞎子,江凌天自己不想娶,就让少爷替娶,还侮辱少爷,让少爷赘过去,一边骂少爷是野种,又一遍跟何家说少爷被他们娇生惯养,好不恶心!”他的目光落在顾行舟那只攥紧的手上,落在指节泛白的缝隙里,他像是第一次意识到顾行舟正在消化什么东西。

      “我都不知道少爷这一年怎么过来的,换作我我都不想活,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样面对他们一大家子的恶意,但是少爷呢?他愣是自己挺了过来。”说这句话的时候启云的眼睛里全是茫然和敬佩。

      “那条链子的损毁,在那段时间”启云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像是怕声音重了会把什么已经脆了的东西震碎,“好像击垮了少爷的意志。自那之后好像是三天吧,少爷就答应了联姻。前提是要治好他的腿。”

      他把目光从顾行舟手上收回来,落在地板上,“就这样,少爷才从暗无天日的死人渊里爬出来。我也才有了机会和少爷一起走出来。”

      顾行舟坐在轮椅里,很久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那只攥紧的手上,他看着自己指节泛白的关节,看着指甲陷进掌心边缘的皮肤留下的痕迹。

      那只手在抖,抖得像是在压着什么东西不让它翻上来,压得很用力,用力到肩膀都在微微发颤。他的呼吸从平变成了重的,重的又被他压回平的,反复了几次之后,他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刚刚压下去、还没有完全沉到底的暗:“你们这个地方有没有地下室?”

      启云愣了一下,没有想到话题会跳到这里。他下意识地接话:“有的。有一间,特别隐蔽,在后山院的杂物间偏左。我们都不怎么用。”

      顾行舟的目光从自己手上抬起来,落在启云脸上。那双眼里的光已经平了,但那种平不是空的,是一种像刀刃的平面一样收紧之后才会有的平。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高不低的、收好了一切东西的节奏:“这么隐蔽。他怎么不拿来囚禁我?”

      启云被这个问题问得整个人顿了一下。他看了顾行舟一眼,又低下头去,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像是怕被什么别的人听见:“您在开什么玩笑?那里是人待的地方吗?”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不会冒犯到谁,“沐渊少爷这么爱您,怎么可能会把您送进去。按照我对少爷的了解……他自己住进去,都不会把您带进去。”

      他的声音在最后几句话的时候变得更轻了,像是这些话他从来没对人说过,今天是第一次拿出来放在空气里:“他说您是他暗恋了九年的人。他说他死了,您都不能有事。他给我的指令永远是以保护您的安全为第一。”

      顾行舟的睫毛颤了一下。极轻的,像被风拂过的烛火。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绷了一下又松开,那只攥紧的手从扶手上慢慢松开——掌心里落着一排月牙形的指甲印,深的,边缘泛着淡粉,像是什么东西在皮肤上刻下的痕迹。他看了一眼那排印子,又把手合上了。

      他偏头看向零日。两个人的目光在暮色里碰了一下,很短,像两片刀刃擦过时发出的一声极细的响。零日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微微缩了一下,然后他垂下眼,下巴极轻地点了一下。

      他知道顾行舟在想什么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