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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何江谈局 何花茗被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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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亮得比预想中要早。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从深蓝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亮白,最后变成那种浅金色的、带着温度的光线,在地板上慢慢铺开。
江式南七点整醒了。他没有赖床的习惯,洗漱之后换了一身藏青色的西装,袖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头发用梳子蘸了水往后拢平。他从卧室出来的时候林爱以已经坐在餐厅的桌边喝茶了,她换了一身墨绿色的套裙,头发依旧盘得一丝不苟,耳垂上换了一对翡翠坠子,整个人收拾得精神利落。
江式南看了一眼座钟,又看了一眼门口。老鹰已经在那儿等着了,站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何老爷来了?”江式南问。
“回老爷,已经到了。正在偏厅喝茶等您。”老鹰说。
江式南点了点头,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搁下,看了林爱以一眼。林爱以放下茶杯站起来,嘴角带着笑,那个笑从昨晚一直延续到现在都没有散过。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向偏厅。何家老爷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头发花白,微胖,穿着一件深棕色的唐装,手里转着两颗文玩核桃,见他们来了站起来拱了拱手。
“何老哥,来得早啊。”江式南笑着迎上去,握了手,顺势往何老爷身边坐下,“昨晚两个孩子聊得投缘,我们这些当长辈的也跟着高兴。”
何老爷转着核桃,笑得爽朗:“那我可要好好看看我们家花茗选的姑爷。她眼光高得很,能让她上心的人不多。”
江式南的笑纹加深了些。他偏头看了老鹰一眼,老鹰会意,走在前面引路。
三个人沿着走廊往西侧客房走。走廊里铺着厚地毯,三个人踩上去没什么声响。林爱以走在何老爷身侧,语气亲热地聊着何花茗昨晚吃了多少、睡得怎么样,话里话外都透着一种已经把对方当成亲家的熟络。何老爷笑着应着,核桃在掌心骨碌碌地转。
到了西侧客房门口,老鹰摸出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开了门。他退后半步,伸手推开房门。
门敞开的瞬间,早上的光从窗户那边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透亮。床上的被子铺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在床头,被面没有一丝褶皱。
窗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何花茗穿着昨天那件浅粉色的裙子,肩头搭了条披肩,手里端着杯水,正小口小口地喝着。盲杖靠在她腿边的椅扶手上,杖尖朝下。
她听到开门声,偏过头来,把水杯搁在旁边的桌面上,笑了一下:“爸?江老爷?夫人?你们都来了。”
林爱以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的目光从床上扫到椅子上,又从椅子上扫到窗边——没有第二个人。窗帘拉开了一半,晨光从窗玻璃外面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没有一处阴影可以藏人。
她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嘴角那个弧度微微僵了一下。她往前走了一步,环视了一圈房间,然后目光落在何花茗脸上,声音放得又软又温和:“何小姐,怎么就你一个人啊?沐渊呢?”
何花茗偏着头,脸上的笑意没有变,声音轻快的:“昨天晚上沐渊哥哥陪我聊到很晚,然后就走了。”
林爱以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她飞快地看了江式南一眼——江式南站在门口,脸上的笑还在,但眼底的那层东西沉了下去,像水面结了薄薄一层冰。
何老爷没察觉异样,笑呵呵地走过去摸了摸女儿的头发:“跟沐渊聊得开心?”
何花茗脸上的红晕又浮了上来,低下头抿着嘴笑,声音都甜了几分:“嗯,沐渊哥哥很照顾我的。他虽然话不多,但是很细心,我说话的时候他一直认真听着。”
她顿了顿,像是回想了一下,“我们聊了很多。他写了字在我手心里,说怕自己说话太大声吵着别人……他好害羞的。”
“害羞?”何老爷笑了起来,核桃在掌心转得飞快,“这小子上道,知道怎么哄我们家花茗开心。”
他看了一眼江式南,目光里带着满意,“江老弟,你这儿子养得好,有礼数有分寸,我们家花茗托付给他我放心。”
江式南笑了笑。那个笑从他嘴角浮上来,攀到脸上,稳稳地挂着,但眼底没有什么光。
他侧过身,不动声色地偏头看了老鹰一眼,老鹰垂着眼站在原地,额头微微沁出了一层薄汗。
林爱以又看了一眼房间。她走到床头,手指在被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凉的,没有余温。枕头只有一只压痕,那是何花茗枕过的。另一只枕头圆鼓鼓地立着,连个手指印都没有。
就在这时,走廊拐角那边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皮鞋踩在走廊的地板上,由远及近。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去。
江寻从拐角那边走了过来。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外套没穿,袖子卷到小臂中段,头发稍微有点乱,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没来得及收拾,但整体干净齐整。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右腿落地时那个几不可见的停顿还在,但被他控制得很好。
他看到门口站着的人,稍微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何老爷和江式南都在场,他微微欠了欠身:“何老爷,父亲,夫人,早上好。”
他的目光往房间里扫了一眼,看到何花茗完好无损地坐在椅子上,那股从他心底一直绷着的东西才松开了一点点。
林爱以的目光从江寻身上扫了一遍——浅衬衫、卷起的袖子、没穿外套,一副刚起床的模样。她的视线又落回到他身上:“沐渊,你……从哪个房间过来的?”
江寻侧过脸,朝走廊另一个方向抬了一下下巴,语气自然:“隔壁厢房。”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昨晚陪何小姐聊完天,天色太晚了,怕留在她房间里不方便,就去隔壁休息了。何小姐这边该说的话也说完了,我再留下去不太合适。”
他说得滴水不漏。得体,妥帖,挑不出毛病。
何老爷在旁边笑得更开了,拍着江式南的肩膀:“好,好,这孩子知道分寸!我们家花茗没说错,是个可靠的。”
江式南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在裤缝上慢慢摩挲了一下。他看了江寻一眼,那一眼很平,没有怒意也没有质问,只有一种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沉淀下去的空洞。
他说:“……那就好。走吧,先去吃早饭,有什么事坐下来再说。”
一群人往餐厅走的时候,江寻走在最后面。他的手指在垂落的掌心里慢慢收拢——手心里全是汗,凉的,湿的,握了又松开,松开又握紧,那股潮湿的凉意贴着皮肤一直没散。
他上了餐桌。长桌铺着雪白的桌布,餐具摆得整整齐齐,烛台上换了新的白蜡,火光在暖黄的光线里跳动着。
何老爷坐在主位旁边,林爱以和江式南坐一侧,江寻坐在何花茗旁边,何花茗的椅子被稍微拉近了半寸,方便她听清楚江寻说话。
林爱以坐下来之后,环顾了一圈餐桌,又看了老鹰一眼:“老鹰,去请大少爷过来。一家人都在,他怎么能不来。”
老鹰应了一声,快步出去了。
林爱以转过头来,脸上已经重新挂好了笑,她看向何花茗:“花茗啊,昨天晚上在江家住着,感觉怎么样?”
何花茗双手捧着温热的牛奶杯,小口喝了一下才放下,认真地点头,脸上那种少女的羞涩的笑又浮了上来:“很好的夫人。”她偏了偏头,虽然没有焦距,但朝着江寻的方向笑着,“昨天晚上一直和沐渊哥哥聊天,他非常照顾我。花茗感觉……非常开心。”
她说到“非常开心”四个字的时候,声音软软的,像是泡在蜜罐子里拉出来的。
江寻坐在旁边,微微垂着眼,没有接话。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桌布垂下来盖住了他那只微微蜷着的手。
林爱以的目光从何花茗脸上移开,很自然地转到了江寻这边。她的笑容一点没变,但问话的节奏里带着一种细细的、绕不过去的针:“沐渊,那你是怎么想的——昨天晚上聊得那么开心,怎么去隔壁厢房休息了?也没有跟我们说一声。”
江寻的睫毛动了动,很短的一下。他抬起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恰到好处的不好意思,像是被问到私事时的腼腆:“夫人,昨天和何小姐聊天聊到很晚,我怕留在何小姐房间里传出去对何小姐名声不好。何小姐是姑娘家,名声要紧。我就去了隔壁厢房。”
他垂下眼,声音低了一些,“想着今天早上早点过来跟您和父亲报备,结果起得晚了,让您们担心了。”
他说得合情合理。挑不出半点毛病。
林爱以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又移开了。她转头看了江式南一眼。
江式南接了那个眼神。他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碰着瓷碟发出一声轻响,他看向何老爷,笑得热情:“何老哥,你看这两个孩子,昨天晚上相聊甚欢,又是投缘又是知道分寸的,实在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你觉得呢?”
何老爷笑呵呵的,核桃在手里转得欢:“好,好得很。我女儿从小眼睛不好,但心地善,性格也好,我就怕她嫁一个不疼她的。”
他说着看向江寻,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带着那种做父亲的人特有的审视,“沐渊啊,你可得好好对我们家花茗。她要是受了委屈,我这个当爹的第一个饶不了你。”
江寻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微微点了一下头,声音不高不低,稳的:“何老爷放心,我会尽可能保护好何小姐的。”
何老爷看着他的脸看了两秒,像是要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什么来,最后点了点头,笑了:“行了,你小子这脸我看着也顺眼。”
他转头拍了拍何花茗的手背,“闺女,爸爸替你看了,沐渊这小子长得真不赖,非常非常帅——和你爸一样帅啊。”
他笑了起来,声音敞亮的,“你不是之前跟爸爸说过你喜欢他吗?爸爸看着也很不错。你要喜欢,就早点让沐渊入赘咱们何家,让他天天陪着你。”
何花茗的脸刷地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她低下头,捏着牛奶杯的手指轻轻绞了一下杯壁:“爸爸……不着急。沐渊哥哥已经是我……”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已经是我钦定的丈夫了。等时机到了……我们就让他来何家住着。”
江寻的手指在膝盖上猛地收紧了。桌布遮着,没有人看见。那五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他耳朵里——让他来何家住着。
意思是让他搬进何家,从此改姓何或者姓什么都无所谓,他从头到尾只是江家的傀儡工具,等到他赘过去,江家的目的达成了,他江沐渊只是一枚棋子,一个只需要替他哥哥娶了面前这位眼盲千金小姐的替身。
他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依然微微弯着嘴角,视线落在桌面上的某一点。
何花茗说完这句话,低下头抿着嘴笑了。
江式南在旁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隔着杯沿看了江寻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江寻捕捉到了里面那层东西——满意。不是对着他满意的,是对着这桩婚事终于锁死了满意的,是对着他这条棋子终于要落进该落的位置上满意的。
餐厅门口传来脚步声。江凌天跟着老鹰走进来,步子比昨天散漫了一些,但进到餐厅看到何老爷在场的时候稍微收敛了一下,把嘴角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压下去了一点,冲何老爷点了个头:“何老爷来了。”
何老爷笑着应了一声。
江凌天拉开椅子坐下来,看了一眼桌面上的气氛,又看了一眼林爱以——母子之间有一个极短的目光交汇。林爱以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极轻的,像是在问他昨晚怎么回事。
江凌天的眉毛动了一下,几不可见的幅度。他端起面前的牛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嘴唇凑近杯沿,挡住下半张脸,用只有林爱以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我昨晚去看了,门锁上了,打不开。”他的声音更低了,“没有成?”
林爱以把杯子端起来抿了一口,没有看他,嘴唇在杯沿后面合了一下又分开,幅度极小的,摇了一下头。
江凌天的脸沉了一瞬又恢复了平常。
何老爷和何花茗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家长里短的话,约了下个月何家那边办家宴的日子,才起身告辞。
何花茗站起来的时候,江寻起身扶了她的手臂,何花茗的手在他的掌心里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收回去握紧了盲杖。她偏头朝他笑了一下,就跟着何老爷离开了。
脚步声远下去之后,餐厅里安静了几秒。江式南坐在主位上,茶杯搁在面前,没有端,手指搭在杯盖上,指腹慢慢摩挲着瓷面上细碎的花纹。
“沐渊,”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你也先回去吧。昨天辛苦了。”
江寻站起来,朝他微微欠了欠身,又冲林爱以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往外走。他的步子还是不紧不慢的,步幅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