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小号 沈屿走后, ...
-
沈屿走后,林舟在单元门口蹲了好一会儿才上楼。他进门的时候,妈妈正坐在沙发上喝茶,电视开着,但她的目光不在电视上。
“走了?”妈妈问。
“嗯。”
“这孩子不错。”妈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评价一道菜,“有礼貌,眼神正,对你也好。”
林舟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耳朵悄悄红了。
“你怎么看出他对我好的?”他问。
妈妈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妈我活了四十多年什么没见过”的了然。
“他给你夹了三次菜,每次都是先看你的碗,看你哪个菜吃得多了才夹。”妈妈说,“他自己没怎么吃,一直在看你。还有,他进门的时候换了鞋,出来的时候把自己的鞋摆正了。一个有教养的孩子,坏不到哪里去。”
林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嗓子有点堵。
“妈。”
“嗯。”
“谢谢你。”
妈妈放下茶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谢什么?你是我儿子,你高兴我就高兴。”
林舟鼻子一酸,赶紧转身回了房间。关上门之后,他靠在门板上,仰着头,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掏出手机,给沈屿发消息:
“我妈说你不错。”
沈屿秒回:
“阿姨说的还是你说的?”
“有区别吗?”
“有。阿姨说的说明我表现好,你说的说明你喜欢我。”
林舟盯着这行字,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他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回了一句:
“那我说的:你不错。”
“不错而已?”
“很好。”
“很好而已?”
“……你到底想让我说什么?”
“说你想我了。”
林舟把手机扣在胸口,深吸了一口气。这个人,刚才在他家还紧张得膝盖发抖,一出门就变成了这副德性。他重新拿起手机,打了四个字:
“我想你了。”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扔在床上,双手捂住了脸。耳朵烫得能煎鸡蛋。
对面安静了五秒,然后发来一条语音。林舟点开,沈屿低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沙哑的笑意:
“我也想你。从你家出来就开始想了。”
林舟把这条语音听了三遍,然后把它收藏了。
周一早上,林舟到学校的时候,发现沈屿已经在梧桐树下等他了。
十一月的早晨很冷,沈屿穿了件黑色的薄羽绒服,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手里提着两个袋子。他站在那里,呼出的白气在晨光里慢慢散开,像一幅安静的画。
林舟走过去,沈屿把袋子递给他,是一份热乎乎的鸡蛋灌饼和一杯红枣豆浆。
“今天怎么是红枣的?”林舟接过豆浆,暖意从掌心传遍全身。
“红枣补血。你昨天看起来有点累。”
林舟咬了一口鸡蛋灌饼,外酥里嫩,酱料刚好。他嚼了两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那个举报帖的事,王老师说会处理那个发帖的人。有后续了吗?”
沈屿喝豆浆的动作顿了一下,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林舟注意到他的眼神沉了沉。
“查到了。”沈屿说,“是高二三班的一个男生。”
林舟愣了一下。高二三班,就是他自己的班。
“谁?”
“赵宇飞。”
林舟想了半天才把这个名字和人对上号。赵宇飞是他们班的,坐在最后一排,成绩中等,性格内向,平时几乎不跟人说话。林舟跟他唯一的交集就是收发作业的时候喊过几次他的名字。
“他为什么……”林舟有些难以置信。
“王老师找他谈过了。”沈屿把喝完的豆浆杯捏扁,扔进垃圾桶,“他说他看不惯我们‘太高调’。但其实不是这个原因。”
“那是什么原因?”
沈屿沉默了两秒,看了林舟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点点犹豫,像是在考虑要不要说。
“他喜欢方思语。”沈屿最终说了出来,“方思语是我们的CP粉头,在论坛上发了三百多条关于我们的帖子。他觉得是因为我们,方思语才不看他。”
林舟愣住了。
这个理由荒谬到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他和沈屿在一起,跟方思语喜不喜欢赵宇飞有什么关系?方思语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赵宇飞这个人存在。
“他疯了吧?”林舟说。
“王老师也这么说的。”沈屿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王老师让他写了一份检讨,记了一次警告处分。他说他会把论坛上的举报帖删掉,然后开个小号,把他之前发的那些不好的评论都删干净。”
林舟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那个举报帖里的那句话——“同性恋还这么高调,不嫌丢人?”那句话他看了很多遍,每看一遍都像有一根针扎在心上。他以为自己不在乎,但其实他在乎。那句话会在他一个人走路的时候、睡觉之前、醒来之后,突然冒出来,像一根拔不掉的刺。
现在他知道了,说出那句话的人,不是因为他有多讨厌同性恋,而是因为一个更可笑的理由——他喜欢的女生,喜欢看他们的故事。
“你还好吗?”沈屿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林舟抬起头,看着沈屿。十一月的阳光很淡,照在沈屿的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柔和。
“我没事。”林舟说,“就是觉得有点……不值得。”
“什么不值得?”
“为这种事难过,不值得。”林舟把最后一口鸡蛋灌饼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他喜不喜欢我们,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又不是活给他看的。”
沈屿看着林舟,忽然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很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心疼。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通透了?”沈屿问。
“就在刚才。”林舟把豆浆喝完,把杯子递给沈屿,“被你惯的。你对我太好了,我没时间难过,光顾着高兴了。”
沈屿接过杯子,手指碰到林舟的手指,两个人都没有缩回去。晨光里,他们的手指交叠在一起,影子落在梧桐树根上,像两只终于找到彼此的小动物。
“走吧,上课了。”林舟先抽回了手,但抽得很慢,指腹在沈屿的手背上拖出了一条看不见的线。
两个人并肩走进校门,穿过操场,走向教学楼。周围的目光依然很多,但林舟已经习惯了。他甚至开始觉得,这些目光不是在看热闹,而是在祝福。
路过篮球场的时候,沈屿忽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林舟问。
沈屿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向教学楼的方向。林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三楼的走廊上站着一个人,正低头看着他们。
是赵宇飞。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林舟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能看到那个人的身影是僵硬的,像一尊立在走廊上的雕像。
林舟看了他两秒,然后收回了目光。
他没有生气,没有难过,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他只是拉起沈屿的手,在众目睽睽之下,十指相扣。
“走。”他说。
沈屿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握紧了他的手。
两个人就这样手牵着手,穿过了整个操场,走进了教学楼。走廊上的赵宇飞在他们走进楼门的前一秒转身离开了,脚步很快,像是逃。
林舟不知道赵宇飞看到了什么,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但他希望他看到的是——两个少年,在十一月的晨光里,手牵着手,坦坦荡荡地走过了所有人。
不需要躲藏,不需要羞愧。
只是走着。
和喜欢的人一起。
那天中午,论坛上出现了一个新的帖子。发帖人的ID是一个陌生的名字,但帖子的内容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帖子只有一句话:
“我是赵宇飞。举报帖是我发的。对不起。”
下面没有配图,没有解释,没有任何多余的字。
但这条帖子被顶了两千楼,楼里没有人骂他,没有人嘲讽他。大部分人只回复了三个字:
“没关系。”
林舟看到这条帖子的时候,正在食堂吃小馄饨。他把手机递给沈屿,沈屿看了一眼,把手机还给他,然后把自己碗里的一个馄饨拨到了林舟碗里。
“吃吧。”沈屿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舟低下头,把那个馄饨吃了下去。是香菇馅的,他不喜欢吃香菇,但他还是吃完了。
因为那是沈屿给他的。
不管是香菇还是什么别的东西,只要是他给的,林舟都愿意接着。
下午放学的时候,林舟在教室门口遇到了赵宇飞。
那个人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张纸,站在走廊边,看起来像是在等人。林舟走出教室的时候,他猛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林舟停下来看着他。
“那个……”赵宇飞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走廊上的嘈杂淹没,“对不起。”
林舟看着他,看了两秒。
“嗯。”他说,然后背着书包走了。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下次别这样了。伤人伤己,不值得。”
赵宇飞站在走廊上,手里那张纸被攥出了深深的褶皱。他没有再说话,但林舟走出去很远之后,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嗯。”
林舟没有回头。他走下楼梯,穿过操场,远远地看到了沈屿站在梧桐树下的身影。那个人每天都会在那里等他,不管刮风下雨,不管冬天夏天,从不缺席。
林舟加快了脚步,最后变成了小跑。
他跑到沈屿面前的时候,气喘吁吁,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
“跑什么?”沈屿伸手理了理他被风吹乱的头发。
“怕你等。”
沈屿看着他,笑了。
“等多久都行。”他说。
两个人并肩走出校门,十一月的晚风吹过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偶尔有几片飘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他们的肩上。
林舟伸手接住一片落叶,举到沈屿面前:“你看,像不像一颗心?”
那片叶子确实是心形的,边缘已经枯黄了,但脉络依然清晰。
沈屿接过那片叶子,小心地夹进了口袋里的笔记本中——那个用来记“清单”的笔记本。
“你又记?”林舟哭笑不得。
“这片叶子是你给我的。”沈屿说,“第一片。”
林舟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心里涌上一股暖流,差点又在路上哭出来。他忍住了,但没忍住笑。左边那个酒窝又露了出来,在夕阳里,像一个小小的、金黄色的漩涡。
“沈屿。”
“嗯。”
“你那个清单,现在记了多少条了?”
沈屿想了想:“没数过。”
“大概呢?”
“大概……”沈屿顿了一下,“从高一到现在,每一天都有。多的时候一天记了十几条,少的时候也至少有一条。”
林舟算了算。从高一开学到现在,两年多,七百多天。就算一天只记一条,也有七百多条了。
七百多件关于他的事。
七百多次心跳。
七百多个被记住的瞬间。
“沈屿。”林舟的声音有点哑。
“嗯。”
“你记了这么多,以后拿什么还?”
沈屿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林舟。夕阳在他身后燃烧,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橘红色。他的眼睛在这样的光里显得格外明亮,像两颗被火烧过的琥珀。
“拿一辈子还。”他说。
林舟看着他,看着他身后那片燃烧的天空,看着梧桐树上最后几片不肯落下的叶子,看着远处亮起来的第一盏路灯。
然后他笑了。
笑得酒窝深深陷下去,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整张脸都在发光。
“好。”他说,“我收下了。”
夕阳下,两个少年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街道的尽头。他们并肩走着,偶尔肩膀碰在一起,偶尔手背碰在一起,偶尔谁先握住了谁的手。
身后是秋天,身前是冬天,但他们走在中间,走在最好的时候。
因为身边是最好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