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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李斯求学问 ...

  •   吕不韦的契约签完之后,李斯开始频繁来找我。
      我在咸阳宫的土屋换到了一间石砌的小院不大,院子里有一棵枯了半边的枣树,一口浅井,一间正房和一间偏房。偏房被我用竹简堆成了办公室。正房里有一张木案、两把草垫、一盏油灯。墙很厚,窗很小,冬天保暖应该不错。
      李斯每次来找我,都在天黑之后。他白天在咸阳宫处理政务秦王刚亲政,要处理的事情堆积如山只有晚上有时间。他每次来都是一个人。没有随从,没有灯火,就一个人骑着一匹马或者干脆走路过来。他的脚步声在石子路上很轻轻到我有好几次都是在敲门之后,才知道他到了。
      "你怎么走路跟猫一样?"我给他开了门。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在楚国做小吏的时候养成的习惯——"他说,拍了拍袖子上的灰。"——上面的人不喜欢你在走廊里弄出声音。"
      这句话说得很随意。但话里的信息量很大一个在楚国做了十年小吏的人,学会了压低脚步声来避免被上司注意到。这个习惯他带了二十年。从楚国带到兰陵,从兰陵带到咸阳。一个人的脚步声,暴露了他一生中最重要的经历。
      他每次来,坐下来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说话,是看。他的东西扫一遍新堆的竹简、墙上新画的图、案上新写的草稿然后他才开口。这个习惯也是做小吏养成的:进一个房间之前,先看清楚里面有什么。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什么东西会成为你下一个任务的关键信息。
      "你今天下午去了少府——"他说。"——少府丞说你调阅了五年前的盐铁专卖账目。"
      "是。"
      "为什么是五年前?"
      这个问题问得很准。一个人问"为什么是五年前"而不是"你查盐铁干什么"——说明他已经想过这个问题,并且跳过了第一层。他在查第二层。
      "因为五年前——"我拿出一卷竹简,摊在他面前,"——秦国的盐铁收入在这个年份出现了异常峰值。比上一年多出了三成。但当年没有大的战争,人口没有明显增长,盐铁产区没有扩大。我查了一个下午最后发现,不是盐铁产量增加了,是记录方式变了。五年前,少府换了一个新的盐铁令,他把以前不列入盐铁收入的'罚没铁器'归入盐铁项下。铁还是那么多铁,账上的数字多了三成。"
      李斯沉默了一会儿。
      "也就是说——"他说,"——大王看到的盐铁收入,有一部分不是真的。"
      "不是不真。是被挪过来了。以前这个东西叫'罚没',现在叫'盐铁'。铁没变,名字变了。"
      "然后呢?"
      "然后——"我说,"——我就开始想一件事:秦国的财政报告,有多少是这样的把左边的口袋掏空,放到右边口袋里,跟大王说右边口袋变鼓了?"
      李斯没有回答。但他看着我的眼神,又回到了那种"我在分析你"的状态。不过,这一次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一种认同。不是认同我的结论。是认同我在问的问题。
      "你知道——"他终于开口,"——在楚国的时候,我亲眼看到过一次粮仓着火。烧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县令报上去的损失是'谷三万石'。但我知道那个仓里只有不到两万石。多出来那一万石是之前被挪走的。没人追究。因为追究了,就要查以前的账。"
      "所以县令把天灾变成了福利趁着火把老账一笔勾销。"
      "对。但商君之法——"李斯的声音忽然提了一点,"——不会允许这种事。秦国的仓廪律规定,粮食出入库必须量斗、封缄、记簿。每一个环节都有两个人互相监督。楚国没有这种制度。六国都没有。"
      "所以你觉得秦国的制度已经够好了?"
      "至少比六国强。"
      "我来给你看一个东西。"
      我把一张画了新图的麻布摊在案上。这张图是我下午刚画完的。上面画了两条线,一条红,一条黑。红线代表秦国的赋税收入逐年上升。黑线代表秦国的军费支出也是逐年上升。但两条线有一点不同:红线的斜率是递减的(越往上越平),黑线的斜率是递增的(越往上越陡)。
      "看到了吗?"我指着红黑两条线越来越大的间距。"收入涨得慢。支出涨得快。这两个东西之间的空隙我叫它'财政缺口'。这个缺口是靠什么填的?"
      "战争。"李斯说。
      "对。打完了把战败国的国库拿过来。但问题在于如果你的军费每年增长,战争就必须每年都赢。而且每次赢带来的收益,必须比上一次更大。总有一天要么你没仗可打了,要么你打输了。到那一天——"
      "'用度不足'。"他说了那个词。
      "那不是'用度不足'——那是整个体系的塌缩。商君之法可以防止一个县令虚报火烧损失,但商君之法不能防止一个国家把财政建立在'永远赢'的假设上。因为商君没有想过如果有朝一日秦国统一,了天下,没有仗可打了,这套体系怎么维持。"
      李斯盯着那张麻布上的两条线。他看了很久。久到油灯里的油又烧掉了一截。
      "你说的这个——"他指了指那个缺口,"——你怎么堵?"
      "堵不了。但你可以——"我把麻布翻过来,背面是我画的另一张图,"——把这个缺口的时间错开。"
      "什么叫时间错开?"
      "我问你一个问题。"我把油灯往他那边挪了一下。"如果我告诉你一个月之后,我会给你一百石粮食。你现在愿意给我多少石?"
      "一个月之后?"他想了想。"九十石。"
      "为什么不是一百石?"
      "因为一个月之内,可能会发生很多事你可能死了,可能跑了,可能粮食被烧了。而且我少等一个月,少了一个月的不便。"
      "那你少等的这一个月折算成十石粮食用什么来解释?"
      "风险。"他说。
      "不只是风险。是时间。时间本身就是一种成本。"
      李斯的手指在案上停住了。
      他不知道。但他正在用自己的那条曲线时间价值的折现曲线。一个从没听说过"利率"二字的人,靠自己算:一百石一个月后的承诺,现在值九十石。折现率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大约是每月百分之十。
      "你的意思是——"他慢慢说,"——如果大王能把'未来的战利品'变成'今天的军饷'——就等于把时间卖掉了?"
      "对。但不是卖掉时间是把未来的钱搬到今天来用。搬的过程会有折价就是你说的那十石。但这个折价比另一种折价便宜得多。"
      "另一种折价?"
      "赊——"我说了一个他在楚国听过无数次的词,"——加税。加税是把今天的钱从穷人手里抢过来。抢到一定程度,穷人跑了,地荒了,以后的税收更少。这不是时间错开这是时间透支。"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我以为他要走。但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院子里那棵枯了半边的枣树。月光把枣树的枯枝投在地上,像一张破碎的网。
      "二十年前——"他说,"——我在楚国做小吏的时候,粮仓里每天要入库几百石粮食。来交粮的农民,一个个面黄肌瘦。他们交的粮食,一大部分不是他们的收成是先借了高利贷去买的。因为交不上税,县里会把他们抓去服徭役修城墙,修到死。所以,他们宁愿借高利贷买粮交税,也不愿被抓去修城墙。先生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今天被黑,明天会死'。他们选今天被黑。"
      "对。"他转过来,看着我,"你说的这个——'时间错开'——是不是在说,秦国的财政,说到底和那些农民是一样的?靠借明天的东西来活今天。然后明天到了又得借后天的。"
      我们四目相对。
      在这一瞬间,我面前的不是"秦朝丞相李斯"。是一个从最底层的粮仓管理员做起的亲眼见过普通人是怎么样被一个庞大体系消耗掉的人。他用了二十年的时间,从一个观察这种消耗的人,变成了一个参与设计这个消耗体系的人。他刚才说的财政和借高利贷的农民是一样的"——是他作为一个法家官员和一个曾经的小吏,同时做出的判断。
      "所以——"我说,"——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把钱变多。是把借钱的方式变便宜。"
      他看着案上的图。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后来无数次被证明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政治经济学的核心矛盾之一。
      "借钱变便宜——"他慢慢说,"——意味着权力的结构要变。钱和人,要在更大的范围之内流转。而秦国现在的制度不希望任何东西超出咸阳的控制。你跟我说的是金融但你要做的是,重新分配权力。"
      我没有回答。因为没有办法回答。他说对了。但说对的方式他自己可能没有完全意识到意味着他理解了我两年后才完全想通的东西。金融在秦国不是一个技术问题。金融是一个政治问题。军功债不是一个金融工具。军功债是一个权力重新分配的机制。
      他最后说了一句话这句话他在很久以后依然记得,甚至在他最黑暗的时刻,仍然在他的脑子里反复回响。
      "你教我的不是'时间就是钱'。你教我的是时间是一把尺子。用它去量权力。权力的尺寸就暴露了。"
      他走出门,脚步声在石子路上越来越远。
      我坐回到案前。油灯快灭了。我在它灭掉之前写下了一行字:
      "李斯已知条件十一他比我自己更快地理解了我做事的真正含义。"
      那天晚上,我做了来到秦朝以来的第一个噩梦。梦到了一口青铜鼎鼎里装着满满的钱。那些钱不是铜的,是纸的。每一张纸上面都印着秦王嬴政的头像,和一行小字可惜我在梦醒之前没能看清那行小字写的是什么。
      ---
      *(第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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