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的夏》沐知春

1、久别重逢，无声惊雷 ###

　　### 第一章：久别重逢，无声惊雷
　　九月的榕城，暑气未消。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毫不留情地炙烤着写字楼下的柏油马路，空气里翻涌着令人焦躁的热浪。
　　宋知乐站在“盛世集团”总部大楼的电梯间前，下意识地扯了扯有些紧的领带。作为“筑心设计”事务所的一名初级设计师，能参与盛世集团新地标项目的竞标，对他这种还在底层摸爬滚打的小人物来说，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知乐，别紧张。”旁边的同事拍了拍他的肩膀，“听说这次盛世的负责人刚从总部调过来，是个狠角色，待会儿机灵点。”
　　宋知乐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他的手心微微出汗，心脏莫名地有些不安分，像是预感到了什么即将发生的大事。
　　“叮——”
　　电梯门缓缓打开，里面已经站满了西装革履的职场精英。宋知乐和同事侧身挤了进去，站在靠后的位置。随着电梯上行，轻微的失重感让他有些眩晕。
　　“听说了吗？这位新来的谢总，可是个不折不扣的工作狂，听说才二十六岁，手段硬得很……”前面两个盛世集团的女员工正在窃窃私语。
　　谢总？姓谢？
　　宋知乐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这个姓氏像是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心底那层尘封已久的痂。
　　不可能。世界这么大，姓谢的人那么多。
　　电梯在二十八楼停下，人群鱼贯而出。宋知乐深吸一口气，跟着同事走进了宽敞明亮的会议室。
　　会议室内冷气开得很足，长条形的会议桌旁已经坐了不少人。宋知乐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将笔记本电脑打开，试图用忙碌来掩饰内心的慌乱。
　　“盛世的人来了！”不知是谁低呼了一声。
　　会议室原本嘈杂的交谈声瞬间消失，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厚重的实木门被推开，一行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为首的那人身形挺拔，剪裁考究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完美比例。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压迫感。
　　宋知乐低着头，正在整理手中的资料，直到那道身影在长桌的主位停下。
　　“各位好，我是谢予辞。”
　　低沉、冷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宋知乐的耳边轰然炸响。
　　手中的钢笔“啪”的一声掉落在桌面上，滚了几圈，最终停在了桌沿。
　　宋知乐僵硬地抬起头，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毫无防备地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那张脸，褪去了十七岁时的青涩与单薄，轮廓变得更加深邃立体。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双眼狭长而锐利，此刻正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死死地锁在他身上。
　　是谢予辞。
　　真的是谢予辞。
　　那个在七年前那个暴雨夜人间蒸发、连一句再见都没留下的谢予辞。
　　宋知乐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逆流。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棉花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谢予辞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足足三秒。那眼神太过复杂，有震惊，有隐忍，甚至还有一丝宋知乐看不懂的疯狂。但很快，那双眼睛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冷漠，仿佛刚才的对视只是宋知乐的错觉。
　　“开始吧。”谢予辞收回目光，淡淡地开口，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会议正式开始。
　　宋知乐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但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纸在他眼里全都变成了乱码。他的余光不受控制地飘向主位。
　　谢予辞听汇报时很专注，修长的手指偶尔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个动作，和七年前他在教室后排解不出数学题时一模一样。
　　“筑心设计的方案，由谁来讲解？”盛世方的项目总监突然问道。
　　宋知乐身边的同事推了他一下：“知乐，快，该你了。”
　　宋知乐猛地回神，慌乱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膝盖重重地磕在了桌腿上，发出一声闷响。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窃笑声。
　　宋知乐顾不得疼痛，红着脸拿起激光笔，走到投影幕布前。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各、各位好，我是筑心设计的设计师宋知乐。今天由我来为大家讲解我们的设计理念……”
　　讲到一半，谢予辞突然打断了他。
　　“宋设计师。”
　　谢予辞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只钢笔，目光玩味地落在他身上，“你的方案里，在这个中庭的设计上，为什么要用大面积的玻璃穹顶？榕城的夏天日照强烈，这样会导致室内温度过高，能耗增加。”
　　这是一个很专业的问题，但谢予辞问话的语气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审视，像是在故意刁难。
　　宋知乐握紧了激光笔，指尖泛白。他抬起头，直视着谢予辞：“谢总，这个设计灵感来源于‘光之救赎’。虽然能耗会增加，但我们采用了最新的隔热涂层技术。而且……”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而且，有时候人需要一点光，哪怕那是灼热的，也比待在黑暗里好。”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谢予辞盯着他，眼神微闪。
　　良久，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有点意思。继续。”
　　接下来的半小时，对宋知乐来说简直是一场酷刑。谢予辞的问题刁钻而犀利，每一个都直指要害，逼得宋知乐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
　　好在，宋知乐对自己的方案烂熟于心。他渐渐进入了状态，原本紧张的情绪被专业的自信所取代。他站在台上侃侃而谈，眉眼间飞扬的神采，像极了七年前那个在操场上奔跑的少年。
　　谢予辞看着台上的那个人。
　　七年的时间，宋知乐变了，也没变。他瘦了一些，穿着合身的西装，看起来成熟稳重了许多。但他笑起来时眼角微微弯起的弧度，还有紧张时喜欢捏衣角的习惯，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这七年，他过得好吗？
　　有没有想过我？
　　谢予辞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会议终于结束了。
　　“筑心的方案不错，细节部分回去再调整一下，下周提交最终版。”谢予辞合上文件夹，站起身，“散会。”
　　人群开始散去，大家三三两两地讨论着刚才的会议内容。宋知乐收拾好东西，只想尽快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宋设计师，请留步。”
　　身后传来助理的声音。
　　宋知乐脚步一顿，无奈地转过身。
　　“谢总想和您单独聊聊方案的一些细节。”助理恭敬地说道。
　　宋知乐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躲不过去了。
　　助理将他带到了谢予辞的办公室。
　　办公室很大，装修极简，黑白灰的色调冷硬得像谢予辞这个人。落地窗外是繁华的城市景色，但宋知乐却觉得这里像是一座孤岛。
　　“坐。”谢予辞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宋知乐僵硬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谢予辞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墙上挂钟走动的声音。
　　这种沉默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谢总，如果是对方案有疑问……”宋知乐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方案没问题。”谢予辞打断了他。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一步步向宋知乐走来。
　　随着他的靠近，一股淡淡的雪松味扑面而来。那是谢予辞惯用的香水味，七年来，宋知乐在无数个梦里闻到过这个味道。
　　谢予辞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七年不见，宋知乐，你连一句招呼都不打吗？”
　　宋知乐猛地抬头，撞进谢予辞那双压抑着风暴的眼睛里。
　　“谢总认错人了吧。”宋知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职业化的假笑，“我们以前认识吗？”
　　“不认识？”谢予辞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他突然俯下身，双手撑在宋知乐两侧的扶手上，将他整个人圈在自己怀里。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宋知乐能看清谢予辞镜片后微微颤动的睫毛。
　　“不认识了？”谢予辞的声音低沉而危险，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那这七年，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嗯？”
　　宋知乐的心脏剧烈跳动，几乎要跳出胸腔。他下意识地往后缩，却被谢予辞的气息完全笼罩。
　　“谢总，这是办公室，请您自重。”宋知乐强装镇定，伸手去推他的胸膛。
　　手掌触碰到坚实的肌肉，烫得惊人。
　　谢予辞纹丝不动，反而抓起了他的手，紧紧攥在掌心。
　　“自重？”谢予辞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七年前那个晚上，你在雨里哭着求我别走的时候，怎么没让我自重？”
　　宋知乐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那是他最狼狈、最不愿回忆的一晚。
　　“你……”宋知乐的声音在颤抖。
　　“我什么？”谢予辞逼近一步，鼻尖几乎碰到他的鼻尖，“宋知乐，你以为你能装作不认识我，就能把这七年一笔勾销吗？”
　　“我没有！”宋知乐突然爆发了，他用力甩开谢予辞的手，猛地站起身，“谢予辞，是你先不要我的！是你一声不吭就消失了！现在你回来装什么深情？！”
　　吼完这句话，宋知乐胸口剧烈起伏，眼眶瞬间红了。
　　谢予辞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眼底的戾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痛楚和怜惜。
　　他叹了口气，伸手想要去抱宋知乐，却被宋知乐躲开了。
　　“别碰我。”宋知乐后退一步，声音带着哭腔，“谢总，我们是合作关系。如果您没有其他公事，我先走了。”
　　说完，宋知乐转身就要走。
　　“宋知乐！”谢予辞叫住了他。
　　宋知乐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今晚有空吗？”谢予辞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强硬，“一起吃个饭。有些话，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宋知乐沉默了片刻。
　　“没空。”
　　说完，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看着紧闭的房门，谢予辞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弹。他抬起手，看着刚才被宋知乐推开的那只手，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没空？”他低声自语，“这次，可由不得你了。”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帮我查一下宋知乐现在的住址。还有，推掉今晚所有的应酬。”
　　挂断电话，谢予辞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
　　七年前，他为了护他周全，不得不狠心斩断所有联系，远走异国。
　　七年后，他带着满身荣光归来，只为重新将他拥入怀中。
　　宋知乐，这次，我绝不会再放手。
　　……
　　宋知乐逃出盛世大厦时，外面已经下起了暴雨。
　　榕城的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就像那个人的出现一样。
　　他没有带伞，站在屋檐下，看着雨幕发呆。脸上的热度还没退去，心脏还在疯狂跳动。
　　刚才在办公室里发生的一切，像是一场荒诞的梦。
　　他真的回来了。
　　那个他爱了整个青春，又恨了整个青春的人，真的回来了。
　　宋知乐深吸一口气，冲进雨里。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自己小区的地址。
　　回到家，宋知乐浑身湿透。他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上。
　　房间里没有开灯，昏暗的光线让他感到一丝安全。
　　他拿出手机，看着通讯录里那个被他备注为“谢”的号码。那是七年前存的，一直没有删，也一直没有拨通过。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许久，最终还是按下了删除键。
　　“结束了。”他对自己说，“都过去了。”
　　然而，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片漆黑的夜空，验证消息只有简单的两个字：
　　“开门。”
　　宋知乐猛地抬头，看向自家的大门。
　　门外，传来了清晰的敲门声。
　　咚、咚、咚。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他的心尖上。
　　宋知乐颤抖着手，走到门前，透过猫眼往外看去。
　　楼道里的感应灯亮着。
　　谢予辞站在门外，浑身湿透，头发还在滴水。他手里提着一个蛋糕盒子，眼神透过猫眼，仿佛直直地看向门内的宋知乐。
　　“宋知乐，开门。”
　　门外的人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恳求。
　　“我知道你在里面。”
　　“今天是你生日。”
　　“我来给你补过。”
　　宋知乐靠在门上，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原来，他都记得。
　　这七年，原来不是他一个人在记着。
　　他颤抖着手，握住了门把手。
　　咔哒。
　　门开了。
　　谢予辞站在门口，看着他，露出了七年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生日快乐，知乐。”
　　窗外，雷雨交加。
　　屋内，故人归来。
　　这个夏天，注定不再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