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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阿生 “我认识一 ...

  •   隔天吃午饭时,周砚卿发现阿生用筷子不太灵活。

      倒也不是不会。只是阿生在石屋住了二十年,他用两根树枝削过筷子,夹过石头缝里挖的野菜,夹过雪水煮的面条。但眼前这双竹筷太滑,乌木桌面太亮,碗里的白米饭太软太黏,夹起来就掉。

      阿生抬起头,目光中带着无奈。

      “塌方的时候,你做腿伤了。”师傅的声音很平,“左手呢?”

      阿生下意识把左手缩了缩。棉布袖口往下滑,露出一截小臂——腕骨处有一道触目惊心的疤痕,从手腕内侧斜着划到拇指根部。

      师娘端着汤从厨房出来,脚步顿了一下。汤碗搁在桌上时,磕出一声轻响。

      ”这个……水里捞玉的时候划的。“阿生低声说。

      “没缝?”

      阿生把袖子拉回去,“用针线自己缝的……没事了,早就不疼了。”

      宋千瓷坐在阿生对面,手里的筷子顿住了,眼睛落在父亲那截缩回去的袖口上。沈玉烛坐在她旁边,伸出手把自己面前那碟糖醋排骨往阿生的方向推了两寸。

      阿生抬头看向沈玉烛,沈玉烛没给宋千瓷夹了一块鱼腹肉。

      宋清晏手边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白粥,勺子搁在碗沿,她还没喝。陆璟坐在她身侧,替她剥了颗咸鸭蛋,动作自然熟练得,像做过一万次。

      陆佳宜偷偷看阿生。安安坐在佳宜腿上,也偷偷看他。裴惊鸿和文冉坐在长桌另一头,文冉低头剥虾,裴惊鸿把剥好的虾放进安安碗里——但安安没吃,还在看阿生。

      “这个爷爷好瘦。”安安小声对陆佳宜说。

      “是啊,他以前过的很辛苦。”陆佳宜抱着安安的手收紧了几分。

      安安又看了阿生一眼,果断从陆佳宜怀里下来,把碗里那只虾夹起来,放进阿生碗里。

      “爷爷吃虾。”安安奶声奶气的说。

      阿生怔怔的低头看着碗里那只虾。虾仁剥得整整齐齐,安安的一脸期待。他喉结动了一下,像吞了一口很烫的东西。

      “谢谢。”他的声音很哑。

      安安点点头,又踮起脚看了看他的手。

      “爷爷手上有伤。”

      阿生下意识拢紧了袖子,”抱歉,吓到你了吧。“

      ”还很痛吗?“

      “……已经不痛了。”

      安安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宋千瓷给她的茶糖,放在阿生手心里,”吃糖就不痛了。“

      阿生把糖攥紧了。那颗糖裹着透明玻璃纸,在他粗糙的掌心里硌出一个小方印。他没吃,却也没放开。

      饭后,千瓷带阿生去了修复室。

      午后的阳光暖暖的照进来,落在长条工作台上。台面上铺着羊毛毡,几十把修复刀摆得整整齐齐,旁边搁着半碟没用完的补纸浆。

      阿生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爸,进屋啊。“千瓷回头唤他。

      “……鞋。”

      宋千瓷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布鞋底沾着院里的泥。她从门边鞋柜抽出一双棉布拖鞋,弯腰放在他脚边。

      ”穿这个吧。“

      阿生盯着那双拖鞋。浅灰色,宋千瓷自己缝的,边缘针脚细密。他脱了鞋,脚趾从袜子破洞里露出来,他下意识缩了缩脚,但还是踩进了拖鞋里。

      修复室不大,但每一样东西都有位置。靠墙的架子上摆着修复好的器物——一尊补了釉的青瓷瓶、一幅重新托裱的绢本山水、还有一只巴掌大的碧海天青釉玉壶春瓶。阳光照在瓶身上,釉色温润如凝脂。

      阿生的目光从架子上移过去,落在工作台最中央的位置。

      那里摆着一个黄铜底座的托架,上面放着一只碗——不对,那不是碗,是灯。它太大了,碎片太多,灯光从背面照过去,深蓝色的琉璃碎片之间泄出星点般的光。

      ”这是……“阿生不确定的开口。

      ”琉璃夜。“千瓷走过去,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边缘,“当初它碎成了三百一十二片,修好了,被沈玉烛拍下了,它也是我们缘分的起点。”

      阿生走近了。他弯下腰看——碎片拼接的缝隙里填着细如发丝的金线,在光里一闪一闪,像雪山顶上裂开的冰缝里透出的光。

      阿生看了很久。然后他直起身,转头看千瓷。

      “千瓷,”他顿了一下,“你们的感情一定很好吧。”

      千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举起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白玉兰戒指在日光里亮了一下。

      “爸,你忘了,他都跟我求婚了。”她说。

      阿生看着那枚戒指。白玉兰的花瓣薄如蝉翼,花蕊是一粒极小的蓝宝石。

      阿生浅笑,从领口里摸出一根红绳,绳上拴着一块青白色的石头。他把石头握在手心里,拇指摩挲过表面——那上面刻着两个字,笔划极浅,像是用刀尖一点一点仔细雕出来的。

      千瓷凑近看。是「阿生」。

      “这是你妈妈刻的。”他说,语气像是在追忆,“我们在一起那年,她说我没有名字,她给了我一个。”

      他顿了顿,“后来我一个人住石屋,一直把这两个字刻在石头上,挂在脖子上。我就怕自己忘了,和她的一点一滴。”

      宋千瓷站在他面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阿生脸上——他的眉眼其实很好看,只是经历了太多,被风霜磨粗了。眼尾有很深的纹路,颧骨上有晒斑,嘴唇干裂着。但他的眼睛依然雪亮,像雪山上那种经过长夜之后突然照下来的光。

      宋千瓷忽然想起沈玉烛说的那句话——「你不是碎的,你是完整的。」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那块石头。

      ”你没忘。“她说。

      阿生垂下眼,睫毛动了一下。

      ”千瓷,我以前不敢回来。”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我觉得我不配。你妈妈有陆先生,有佳宜,有了很好的生活。我回去干什么?一个瘸子,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

      “爸!你回来了。”宋千瓷打断了他。

      宋千瓷握住他的手——她握得很轻,却很坚定。她把手覆在父亲手背上。那只手粗糙、干裂、指节变形,像雪山上的石头。但她的手温热,柔软,覆上去的那一刻,阿生的肩膀塌下来了。

      “嗯,我回来了。”他说。

      傍晚,沈玉烛来接千瓷。

      他推开修复室的门时,阿生正坐在工作台旁边的椅子上,千瓷蹲在他面前,用湿棉布帮他擦手指上沾的墨——他下午帮千瓷调了一碗浆糊,调得太用力,指甲缝里嵌了粉。

      沈玉烛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打扰。等千瓷擦完了,他把手里一个纸袋放在桌上。

      “师娘包的饺子。”他说,“让我们带回去。”

      阿生抬头看他。沈玉烛迎着他的目光,没躲。

      ”手和脚的伤,我认识一个骨科医生,明天带爸爸去看看。“沈玉烛说的很自然。

      阿生愣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沈玉烛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走到一半他又停下来,没回头。

      ”她怕高。”他说,“师傅说她八岁那年爬树摘柿子,卡在树上三个小时。师傅抱着梯子找到她的时候,她哭得嗓子都哑了。”

      阿生看着他的背影。

      “后来我带她上山那次,她险些坠崖,但是现在她不用再害怕那些未知和不确定了,我会护着她。“话至此处,沈玉烛顿了一下,”现在你回来了,她会更高兴。“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门关上之前,风从走廊灌进来,带着冬末凛冽的凉意。千瓷蹲在阿生面前,手里还攥着那块湿棉布,抬头对阿生笑了一下。

      ”沈玉烛话少。“她说,”但都是真的。“

      阿生低头看着自己被擦干净的手指。那双手指二十多年没被人这样擦过了。他慢慢弯了一下手指,又张开。

      “他很好。”

      千瓷站起来,把湿棉布丢进水盆里,拍了拍手上的水珠,”所以我也不怕了。“

      窗外暮色沈下来。梧桐巷里有人开了灯,暖黄色的光从对面窗户里漫出来,落在修复室的地板上。阿生坐在那张椅子上,脚上踩着千瓷缝的棉布拖鞋,手心里还攥着安安给的糖。

      桌上那袋饺子还热着。千瓷洗了手,把饺子倒进碟子里,推到阿生面前。

      ”爸,这饺子是师娘包的,猪肉白菜。“她说,”尝尝看。“

      阿生拿起筷子。这一次他夹得很稳——筷子尖扎进饺子皮里,蘸了一点醋,送进嘴里。

      他嚼了很久。

      千瓷没催他,坐在对面,托着腮看他。

      窗外那盏灯还亮着。远处不知道谁家放了烟花——夜空突然炸开一朵金色的花,又散成细碎的光点落下来。

      阿生把饺子咽下去,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千瓷,”很好吃。“

      千瓷笑了。

      窗台上那盆茶花,是前几天沈玉烛搬来的,从秘密基地移过来的,还是一株幼苗,细细的枝干上顶着两片嫩叶。在逐渐暖起来的夜风里,它轻轻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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