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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归来 “沈玉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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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锦城的飞机上,宋千瓷坐在靠窗的位置,沈玉烛坐在她身旁。
阿生是第一次坐飞机。起飞的时候他紧紧握着扶手,指节发白。他看着越来越远的地面,心里不由的有些紧张,千瓷把手盖在父亲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宋清晏隔着过道看见这一幕,嘴角浮起一点弧度。沈玉烛没说话,只是把千瓷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几个小时后,顺利降落在锦城机场。
领完行李,宋千瓷打开手机,荧幕瞬间被铺天盖地几十通消息淹没。
首先是,师傅发来的十几条语音,最后一条是“千瓷啊,你们到哪了?师娘做了饭,等你们回来吃!“
然后是,裴惊鸿发了一条:「听说有人求婚成功了?恭喜。安安说要送你们一个礼物,我实在拦不住。」
紧接着,文冉发了一条:「太好了,你们终于定下了!千瓷,恭喜,找到父亲了!」
陆佳宜还在家族群组里发了张照片——雪城客栈的炉火,火光照着一桌人的笑脸。配文是「我们一家人的旅行,未完待续。」「最重要的是,姐姐和姐夫,祝福你们。」配了一张,沈玉烛和宋千瓷紧紧相拥的照片,
还有一条陌生的号码。宋千瓷点开,原来是周明程。只有一句话:「清容白玉找到了?替我恭喜周老师。」没有表情,没有语气,干干净净的一句话。宋千瓷回了一个字:「好,谢谢你。」
沈玉烛推着行李车向她走来,宋千瓷把手机收进口袋,伸手挽住他的胳膊。她低头时瞥见他无名指上那枚简素的银戒——和她的戒圈一样的花纹,只是没有蓝宝石花蕊——嘴角不自觉弯了起来。
沈玉烛低头看她,她抬头看他,两个人什么都没说,但是脸都红了,而但站在三米外的佳宜用嘴型对宋清晏说:“好肉麻。”宋清晏轻轻拍了她后脑勺一下,自己也笑了。
车从机场开往师傅的住处,师傅和师娘住在锦城郊区一个安静的小院子里。
院子虽然不算大,但是很有烟火气,而且收拾得干净整齐。入冬之后师娘在院子里种的几盆梅花已经结了花苞,红的白的,鼓鼓囊囊地挂在枝头。
车停稳的瞬间,千瓷透过车窗看见师傅坐在院子里的轮椅上,师娘站在他身后,两人引颈期盼地望向门口。
宋千瓷下车,师傅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嘴唇动了动,又落在她身后——宋清晏、陆璟、佳宜、沈玉烛,最后落在最后下车的那个人身上。
阿生站在车门旁,穿着宋清晏在雪城给他买的深灰色夹克,头发梳过了,胡子也刮了,但那张脸——那张被风霜磨了二十年的脸——在师傅眼里,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梅花枝桠的声音。
师傅的双手紧紧攥着轮椅扶手,指节泛白。他的目光落在阿生脸上,很久,久到师娘低声喊了一句“砚卿”。
“阿生。”师傅开口,声音沙哑,如同砂纸磨过石头,“当年塌方那日,你也在,是不是?“
阿生站在那里,没有往前,也没有后退。他的肩膀微微前倾,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再也直不起来的树。
”清容白玉,是我拿的。“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但不是我偷的。“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一块碎玉,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带着褐色的痕迹,是陈年血迹渗入玉质后留下的。
”塌方的时候,我就在矿道里。“阿生说,”但是,我比你们早到了半个小时。我想看看那块玉,摸了它一下,就在那一刻——顶上开始掉石头。“
宋千瓷的心猛地揪紧了。
”我知道你们在附近。“阿生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从地底传上来的震动,”我想跑出去喊你们别进来。来不及了。刚跑到矿道口,塌了。石头砸下来,我折回去拿玉——“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腿,”这条腿被压住了。等我爬出来,你们却已经……“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他比师傅他们早到了三十分钟。他看见了危险的前兆。他跑出去想通知他们,但晚了一步。他折回去拿那块玉——不是为了偷走它,是因为他知道这块玉是周砚卿找了半辈子的东西。如果它被埋在塌方下面,可能就永远都找不回来了。
阿生把玉救出来。是他用自己一条腿换来的。
师傅坐在轮椅上,低着头,很久没有说话。他双手握着那块碎玉,指腹缓慢地摩挲着边缘那些褐色的痕迹——那是一个人的血,在玉里留了二十年。
”你拿走了玉,为什么后来不现身?“师傅问。
阿生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你为这块玉——“他看了一眼师傅的腿,声音碎了,”你为它付出了什么,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想把玉还给你,但我不知道你住在哪里,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一拖就是二十年。“
”那你为什么现在又还回来?“
阿生抬起头,目光越过师傅,落在千瓷身上。
”她在找这块玉。我不知道她是谁的时候就觉得她该得到它。后来知道她是你的徒弟——我就更确定了。再后来——“他顿了顿,声音轻轻地颤了一下,”我知道她是谁了,她是我的女儿。“
师傅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千瓷,又转回来,落在阿生脸上。那张被风雪侵蚀的脸上没有任何闪躲,坦荡得像高原的天空。
”千瓷的亲生父亲,是你。“师傅说。
师傅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块带着血痕的碎玉,沉默了更久。久到师娘轻轻把手搭在他肩上,久到风把梅花枝吹得轻轻晃动。
”都进来吧。“师傅说,”先吃饭,菜凉了就可惜了。”
简单的一句话,像雪山上化开的第一道冰。阿生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宋千瓷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把他往院子里带。
佳宜在背后偷偷拉了一下千瓷的袖子,小声说:“周师傅不怪阿生叔了,对不对?”
千瓷点头。
午饭是师娘做的。家常菜,雪菜肉丝、清炒时蔬、一锅热腾腾的莲藕排骨汤。餐桌不大,挤了九个人,碗碟碰着碗碟,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师娘一直给阿生夹菜。
“多吃点,太瘦了”
“这个藕炖得软,你尝尝”
“别客气,到家了”。
阿生端着碗,筷子举得很慢,像是不习惯被人夹菜。但每一样他都吃了,埋头吃完,轻轻说了一声“好吃”。他的声音很轻,像怕说重了会把这顿饭吓走。
宋清晏坐在他旁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时不时给他添汤。她的手盖在他手背上,像在说:我在。陆璟坐在宋清晏对面,和师傅在聊院子里的梅花。佳宜和千瓷咬着耳朵,偷偷计划着要给阿生买几件新衣服——“那件夹克还是太薄了,锦城冬天湿冷,不够。”
沈玉烛坐在千瓷旁边,话最少。他一直安静地吃饭,偶尔给千瓷夹一筷子她够不到的菜,偶尔在千瓷说“别夹了,吃不完。“的时候,面不改色地说”多吃点。“然后继续夹。千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嘴角的弧度却一直没消下去。
师傅放下筷子,看着千瓷。”千瓷,手上的戒指,给我看看。“
千瓷把手伸过去。师傅接过她的手,低头看着那枚白玉兰戒指。看了很久,久到沈玉烛以为他要说什么严肃的话。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沈玉烛。
”你小子。“他说,语气听不出是夸还是别的意思,”趁我不在就把事办了。“
沈玉烛放下筷子,立刻坐直了身体。
”师傅,我——“
”跪下。“师傅说。
餐桌安静了,空气凝结,原本温馨的氛围冻住了。
沈玉烛没有犹豫,站起来,走到师傅面前,在轮椅前单膝跪下——不是求婚时那种跪,是晚辈见长辈的、正式的跪。
师傅低头看着他。
”沈玉烛,还记不记得你在修复室,我跟你说了什么?“
”记得。“沈玉烛说,”您说,『她不是东西,修好了不用还』。“
”那你现在怎么想?“
沈玉烛抬起头,看着师傅。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眼睛里有光——是他和宋千瓷在一起时才会亮起来的那种光。
他开口,每个字都很慢,但都很稳,更显得郑重其事,”她是人。是我想共度一生的人。我不会修她,因为她本来就完整。我只是——想永远陪着她。“
师傅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在沈玉烛肩上拍了一下,拍得很重,但结束时掌心在他肩上停留了片刻。
”好了,起来吧。“他说,”以后对千瓷好一点。“
师娘笑了,笑得眼角细纹都舒展开来。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进沈玉烛手里,”收下,这是师娘给的。不多,送你们的一个心意。“沈玉烛看着手里的红包,耳廓微微泛红,”师娘,我——“
”收着。“师娘说,”以后过年还要给,说不定还要给双份!”
宋千瓷听着,喉咙被什么东西堵得紧紧的。她伸出手,在桌子底下握住沈玉烛的手。
沈玉烛反扣住她的手指,拇指在她指节上慢慢摩挲了一下,像在说:别哭,我在。
饭后,裴惊鸿和文冉来了。
带着安安。
安安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围巾把半张脸遮住,只露出两只大眼睛。一进门就看见千瓷,立刻挣脱文冉的手跑过来,“姨姨!”
然后她看见千瓷手上的戒指,停住了脚步,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
“咦——”她拖长了声音,“宋姨姨手上有玉兰花。”
千瓷蹲下来,把手伸到她面前。安安伸出小胖手,轻轻地摸了摸那朵白玉兰,圆圆的眼睛亮晶晶,“好小哦。但是好漂亮。”
“是沈叔叔送的。”千瓷说。
安安转头看向沈玉烛。沈玉烛站在千瓷身后,没有蹲下来,但他在低头看安安。
安安仰着头看他,认认真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对千瓷说:“沈叔叔今天不一样。”
“安安觉得,哪里不一样?”
安安想了想,说出了一句让全场安静了三秒的话:“他的眼睛里有星星。亮亮的,和姨姨眼睛里的一样。”
裴惊鸿在门口笑出了声,这话谁教她的?“
文冉摇头,”她自己说的。“她走过来,看着千瓷手上的戒指,轻轻握住她的手,”恭喜,这条路你们走了很久,终于。“
宋千瓷点头,眼眶红红的,“还没到站。才刚上车。”
安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纸包,递给宋千瓷,“这是给姨姨的礼物。”
千瓷打开纸包,里面是一颗橘子硬糖,包装纸已经被揉得不像样子了,但依然是熟悉的牌子。
“安安现在只有一颗了。”安安说,语气认真得像在做一笔大交易,)但是安安以后会攒很多颗。等姨姨结婚的时候,全部送给你。“
千瓷把橘子硬糖握在手心里,弯下腰,轻轻抱抱安安。
“好。”她说,”到时候,安安要做最可爱的小花童。“
那天下午,院子里很热闹。裴惊鸿和陆璟在聊生意上的事,文冉和宋清晏坐在梅花旁边说话,佳宜陪着安安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师娘端着热茶出来给每个人倒了一杯。师傅坐在轮椅上,和阿生隔着一张小茶几面对面坐着,两人之间是那块用棉布仔细裹着的清容白玉。
他们谈了很久。
谈当年的塌方,谈阿生这些年在雪山上的生活,谈那块玉接下来该如何安置。
师傅说先修复(玉兰)剩下的,要把它捐给雪城的博物馆,让更多人看到它。阿生说”听你的,本来就是你的。“
师傅说”不,也是你的,是你救了它。“
阿生沉默了很久,低声说”那我留一块最小的部分,给千瓷“,师傅看了他一眼,笑了。
阿生嘴角却有一点弧度,虽然极浅,像雪地里刚化开的一线春水。
日落时分,师娘在院子里点亮了一盏烛台。
玻璃烛台,里面的蜡烛是红色的,师娘说”讨个好彩头。”烛火在暮色里跳动,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千瓷站在烛台旁边,手里握着那颗橘子硬糖,低头看手上的戒指。白玉兰在火光里泛着温润的光,花蕊的蓝宝石像一滴凝固的泪。
沈玉烛走到她身边,“在看什么?”
“在看这朵花。”宋千瓷说。
“妈妈今天下午告诉我的。外婆是银匠的女儿,会刻花。她刻了一对耳环给妈妈,一朵刻着『清』,一朵刻着『晏』。后来丢了一只。”
沈玉烛低头看着她手上的戒指。
千瓷翻转戒指,戒圈内侧有极小的两个字。他弯下腰凑近看——那是「玉烛」。光线昏暗,那两个字又小得几乎看不见,但他认出了笔迹——千瓷自己的字。
“你什么时候刻的?”
“雪城,你睡着之后。”千瓷说
沈玉烛站直身子,看着她,没有说话。
千瓷抬头看着他,暮色和烛火同时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
“你说你在小本子上的第一页写了我的名字。”她说,“那我在戒指内侧刻了你的名字。公平。”
沈玉烛伸出手,握住她戴着戒指的那只手,贴在自己胸前。
“千瓷,你以后要是——“
”我不会走的。“宋千瓷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不需要再确认的事。
沈玉烛没有说话。他把她拉过来,轻轻地、郑重地吻了她的额头。
宋千瓷闭上眼睛,感受着此刻,那个温柔的吻落在额头上的温度。如同在雪夜里的第一盏烛台被点亮时的温度。
安安在院子另一头看见了,转头对佳宜说:“沈叔叔亲了姨姨的额头。”
佳宜捂着嘴笑:“安安别看。”
安安反倒是理直气壮,“安安要看!”
佳宜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灿烂了。她把安安抱起来转了一圈
师娘在厨房里煮了汤圆——红豆馅的,白白胖胖的浮在碗里。每个人一碗,连安安都分到了三个小的,暖心暖胃。
千瓷端着碗,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沈玉烛坐在她旁边。院子里安静了,众人很默契地把这片空间留给了他们。
千瓷咬了一口汤圆,甜甜的红豆馅流出来,烫得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沈玉烛递过纸巾,她接了,擦了擦嘴角。
“沈玉烛。”她看向他。
“嗯?”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他替她擦了擦嘴角。
她看着碗里剩下的半个汤圆,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当年我妈妈没有走,如果师傅没有收养我,如果我没有做修复师,如果没有(琉璃夜)——”她顿了顿,“那我还会不会遇见你。”
沈玉烛没有立刻回答。他也看着碗里的汤圆,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会。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宋千瓷的眼眶又红了,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碗里的汤圆已经凉了,但她不在乎。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把梅花枝吹得轻轻晃动,有几片枯叶落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脚边。
“沈玉烛。”她闭着眼睛说。
“我爱你……每一刻。“
沈玉烛低下头,把脸颊贴在她的头发上,轻轻地、极轻地应了一声。
那声”我知道“很短,却像雪山上融化的第一道溪水,穿过岩石和冻土,流向百花齐放的春天。
院子里,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师傅和阿生在屋里还在说话,声音低低的,偶尔夹着一两声笑。
师娘在厨房收拾碗筷,哼着一首很老的歌。佳宜在教安安认星星。
裴惊鸿和文冉坐在梅花旁,手牵着手,什么都没说。
宋清晏和陆璟站在门口,看着台阶上的千瓷和沈玉烛,嘴角带着笑,眼底有泪光,却始终没有落下。
那一刻,所有的碎片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变成完整的,温热的,闪着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