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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姐妹 这些年,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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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佳宜回到那栋安静的别墅时,客厅的灯已经灭了。她以为母亲睡了,却在经过画室时,看见门缝泄出一线冷白的光。
她轻轻推开门。
只见宋清晏坐在轮椅上,她腿脚又疼了,今天实在站不住,轮椅面朝落地窗,窗外是锦城万家灯火。她没开画室的顶灯,只点了一盏小小的台灯,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手里紧紧攥着那只旧表,表盘上的白玉兰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微光。
“妈。”陆佳宜走过去,蹲在她膝前。
宋清晏回过神,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女儿脸上。她看了陆佳宜很久,然后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妳哭过了。”她说。声音很轻,如同一片落叶。
陆佳宜握住她的手,没有否认。
“我去了锦城。”陆佳宜说,看着母亲的眼睛,“我去见了一个人…”
宋清晏没有问是谁。可她的手却在女儿掌心不可控制的颤了一下。
“她叫宋千瓷。”陆佳宜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慢,“她今年二十七岁,是锦城最年轻的修复师。她的手腕上戴着一串檀木念珠,那串珠子,妈,妳认得的。”
客厅很安静。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走着,宋清晏的睫毛颤了颤。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抽回手,只是呼吸变得浅了。
“她有一个秘密基地,在山里。”陆佳宜的声音也开始颤,“她还有一封妳写的信,写在千瓷出生那年冬天。信上写——『千瓷,妈妈爱你』。”
“佳宜…别说了。”宋清晏忽然开口。
她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紧绷的、快要断裂的质地。她低下头,长发垂落下来遮住半张脸。陆佳宜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的肩膀在轻轻发抖。
“妈,”陆佳宜没有停,“妳记得吗?妳记得她吗?”
宋清晏没有回答。她猛地抽回手,推动轮椅转向画桌,拿起一支没蘸墨的笔,开始在废纸上胡乱画线。一遍一遍,画的却什么都不是。
“我不记得了。”她终于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们说不要想,想了会头痛,想了会……会碎掉。”
陆佳宜站起来,走到母亲身后,轻轻按住她的肩膀。
“那就碎掉。”陆佳宜说。
宋清晏僵住了。
“碎掉了,我帮妳捡。”陆佳宜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妳的女儿——那个叫千瓷的姐姐,她是修复师。她修好了很多碎掉的东西。妈,妳也一定可以被修好的。”
那支笔从宋清晏手中滑落,滚到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宋清晏没有去捡。她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画桌上,落在那些乱七八糟的线条上,晕开一片,那只旧表还在她手里。表盘上的白玉兰被泪水打湿了。
陆璟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他看见画室的灯亮着,走过去,看见宋清晏还坐在桌前,陆佳宜在她身边,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佳宜。”他唤了一声。
陆佳宜抬起头看他。她的眼睛红红的,但神情异常平静。
“爸,”她说,“爸,我见到她了。”
陆璟的脚步顿住了,他就那么站在门口,半张脸在灯光里,半张脸在阴影中。良久,他走进来,轻轻摸了摸宋清晏的头发,然后对陆佳宜说“到我书房来。”
书房的门关上。
陆佳宜第一次仔细打量这间父亲不许任何人进的房间。墙上没有字画,书架上没有书,只有一张巨大的锦城地图,和一个上了锁的铁柜。
“妳见过她了。”陆璟坐进椅子里,点了一根烟,没抽,就那么夹在指间。
“见过了。”陆佳宜说,“她很好。比我想像的还要好。”
陆璟没说话。
“爸,你一直以来,到底…在隐瞒什么?”陆佳宜问,“妈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她醒来的那个『亮房间』在哪里?那条断了的手链、那只旧表、那张照片——从哪里来的?还有,你……你为什么会出现在她身边?”
陆璟抬起头,看了女儿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疲惫、愧疚、犹豫、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恐惧。
“佳宜,”他说,声音很低,“有些事不知道,对妳们来说才是安全的。”
“但妈不快乐。”陆佳宜说,“她一直在画那幅画。同样的画,画了二十年,从没完成过。她晚上会惊醒,怕打雷,怕火,怕密闭的空间。她失去了一个女儿,爸,你知道这对一个母亲意味着什么吗?”
陆璟的手微微发抖。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涩。“所以我后悔了。从第一天就后悔了。”
他按熄了烟,站起来,走到那个铁柜前,从颈间取下一把钥匙打开。陆佳宜看见柜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一叠。
陆璟把信封拿出来,递给她。
陆佳宜打开。里面是照片——不是普通的照片,是监视器截图、跟拍照片,有些已经泛黄。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从医院出来,从画廊出来,走在街上,坐在车里。
那个女人,是宋清晏。
时间标注着:二十年前、十九年前、十八年前……一直到五年前。
“有人在监视她?”陆佳宜的声音发紧。
“曾经有。”陆璟说,“现在终于没有了。因为我把那些人都彻底处理掉了…”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句让陆佳宜背脊发凉的话:
“妳妈当年醒来的那个房间,不是医院。是一个……实验室。”
陆佳宜猛地抬起头。
陆璟没有看她。他看着窗外,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们在测试一种药物,可以选择性清除记忆。妳妈……是被带去当实验品的。因为她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
“什么事?”
“一封信。”陆璟说,“一封藏在古代绢本画夹层里的信。那封信上写了许多名字,每一个名字,都牵扯一个延续了几十年的利益网络。妳妈发现了它,想把它交给该交的人,但她没来得及——她先被找到了。”
陆佳宜的呼吸凝住了。
“他们带走了她,给她注射了药物,想让她忘掉一切。但她没有完全忘掉。她的潜意识里一直记得——记得千瓷,记得那封信,记得那幅画。所以她一直在画,一直在找,尽管她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画,为什么要找。”
“那你呢?”陆佳宜问,“你为什么会在她身边?”
陆璟转过身,看着女儿。灯光下,他的鬓角已经白了。
“我原本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该用什么词,“我原本是他们派去监视她的人。”
陆佳宜的脸色白了。
“但我没做到。”陆璟说,声音低下去,“我见到她的第一天…就知道自己做不到。因为她坐在画桌前修复一幅破损的画作,她的手指很稳,眼神很专注,好像全世界只剩下她和她要修复的那幅画。那时候我在想——这样的人,怎么会是任何人的敌人?”
他沉默了很久,“后来我花了很长时间,把她的档案从那个系统里『消失』了。我换了身分,我们拼命逃出去!我带她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娶了她,给了她一个新的户籍、新的生活。我以为……我以为只要她不记得,她就安全了。”
“但你让她失去了一个女儿…”陆佳宜说。没有指责,只是陈述事实。
陆璟闭上眼睛。
“我知道。”他说,“所以这一次,我不会再阻止妳了。”
陆璟睁开眼,看着女儿。
陆佳宜的眼睛里有一种和他当年很像的东西——决绝,义无反顾。
”那现在呢?“陆佳宜问。
”现在……“陆璟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锦城的夜色铺天盖地地涌进来,”是该让她想起来的时候了。因为那些人的耐心,也快用完了。“
他转过身,看着陆佳宜。
”画廊的那场火,不是意外。是警告。“
陆佳宜的瞳孔收缩了。
”他们在告诉妳妈——『我们知道你还在』。“陆璟说,”也在告诉千瓷——『停下来,不要再查了』。“
书房再次陷入沉默,良久,陆佳宜拿起手机,给那个刚存进来不到一天的号码发了一条讯息:
「姐,我有事要跟妳说。很重要的事。」
对面几乎是立刻回了:
「我在。」
陆佳宜看着那两个字,眼眶忽然红了。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
「秘密基地见。明天。」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这一夜,锦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宋千瓷坐在修复室里,看着窗外雨幕,手里握着那串念珠。沈玉烛坐在她对面,什么也没问,只是在桌上放了一杯热茶和一颗橘子硬糖。
”沈玉烛,佳宜说明天要见我。“她说。
”嗯。“
”在秘密基地。“
沈玉烛微微点头,依然没有多问,千瓷剥开那颗糖,放进嘴里。橘子味的,甜的。
她忽然说”我好像有点紧张…“
沈玉烛看着她,没说话,伸出手,掌心朝上,千瓷把手放进他掌心,他握住,不松不紧,刚刚好,窗外雨声潺潺。
她没有说谢谢,他也没有说不客气,他们就那么坐着,在这间修复了无数碎裂之物的房间里,安静地,等待明天。
秋雨下了一整夜,到早晨也没有停的意思。
宋千瓷天没亮就醒了。她躺在修复室后面那间小屋的床上,听见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窗台的青苔上。那串念珠还戴在手腕上,檀木被体温捂得微微发烫。
她翻身坐起来,没有开灯,就着窗外灰濛濛的天光穿好衣服。
走到外间的时候,沈玉烛已经在了。
他坐在她那把修复椅上,手边放着一个布包,里面是热的——她闻到桂花普洱的味道,还有一点糯米的香。
”先吃了再出发。“他说,语气是陈述句,不是商量。
千瓷没有说不。她坐下来,打开布包,里面是一颗还冒着热气的饭团,压得很紧实,糯米里裹着酸菜和一小块腊肉。她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沈玉烛看着她吃,没说话,吃完饭团,她喝了两口茶,把杯子放下,站起来。
”我自己去。“她说。
沈玉烛也站起来,拿了车钥匙。
”送你到山下。“他说,”我不上去。“
千瓷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轻轻点了下头。
车子往山里开,雨刷规律地摆动,刮去一层又一层雨水。路上的积水被轮胎碾开,发出细碎的声响。千瓷靠在座椅上,侧脸贴着冰凉的车窗,看着窗外模糊的山影一帧一帧往后退。
”沈玉烛。“她忽然开口。
”嗯。“
”你见到妈妈的时候,会想跟她说什么?“
沈玉烛没有马上回答。他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湿漉漉的柏油路上,过了一会儿才说:”没有…什么都不会说。“
千瓷偏头看他。
”她是你妈妈。“他说,语气很平,”你想见她,我就带你去。你想跟她说什么,我就听你说。“
车里安静下来。雨声填满了所有的空隙。
快到山下的时候,千瓷低声说了一句。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盖过。
”谢谢你。“
沈玉烛没说不客气。他把车停在山道入口,熄了火,从后座拿了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递给她。
”我就在这里。“他说。
千瓷接过伞,推开车门。冷风裹着雨丝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哆嗦,撑开伞,走进雨里,山道湿滑,石阶上生着薄薄的青苔。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雨打在伞面上,声音闷闷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
走到木屋的时候,陆佳宜已经在了。
她没有进去,就站在屋檐下,抱着手臂,看着雨幕发呆。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来,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哭过了还是没睡好。
”姐姐。“她喊了一声。
千瓷站在雨里,隔着几步的距离看她。
陆佳宜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棉质上衣,头发扎成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在商场里还要瘦一圈。她的眉眼像宋清晏——那种安静的、不太会笑的轮廓。
”妳站那么远干嘛。“陆佳宜的声音有一点鼻音,”快进来啊,淋雨了。“
千瓷走过去,收了伞,靠在门框边。两个人站在屋檐下,中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
雨从屋檐垂下来,像一道帘子。
”我昨天回去见了我妈。“陆佳宜先说了。
千瓷没有动,但她握伞的手紧了一下。
”我跟她说了。说我去见妳了。说妳的名字,说妳的工作,说妳手上有那串念珠。“陆佳宜的声音微微发颤,”她……她没有否认。她只是说『别说了』,然后开始发抖。“
千瓷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我跟我爸也谈了。“陆佳宜转过身,靠在柱子上,侧脸看着千瓷,”姐,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不太好听。妳要先坐下来吗?“
千瓷摇头。她站得很直。
陆佳宜深吸一口气。”我妈当年不是自己离开的。她是被带走的。有人给她注射了一种药,让她忘记过去。她醒来的时候在一个很亮的房间里,只有三样东西——一张照片、一条断了的手链、一只旧表。她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有过一个女儿,什么都不记得了。“
千瓷的眼睛没有红。她的脸色甚至没有变。但她的呼吸变得非常浅,浅到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
”我爸……“陆佳宜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我爸原本是那些人派去监视她的。但他没有做到。他带着她跑了,换了身分,给她新的生活。他以为只要她不记得,她就安全了。“
雨声很大。千瓷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她的鞋面上溅了泥点子,深色的,一块一块。
”这些年……“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她过得还好吗?“
陆佳宜的眼眶红了。
”不好。“她说,声音哑了,”她一直不好。她怕打雷,一打雷就会躲到衣柜里去。她怕火,家里从来不用蜡烛。她也不敢坐电梯,不敢去密闭的房间。她每天晚上都做噩梦,但醒来什么都不记得。“
她顿了顿,吸了一下鼻子。”她一直在划一幅画。同样的画,画了二十年,从来没有完成过。是一幅古代绢本画,跟她当年修复的那幅一模一样。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画它,但她就是停不下来。“
千瓷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抖。”那她快乐的时候呢?“她问。
陆佳宜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
”有。“她说,“我记得…我小的时候,她会带我去公园喂鸽子。她笑起来很好看,但很少笑。她给我的每一件衣服上都会绣一朵白玉兰,在领子后面,小小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记不得自己为什么喜欢白玉兰,但她就是喜欢。”
千瓷抬起头,看着雨幕。
陆佳宜说,声音很轻,”她抱着我的时候,会唱一首歌。没歌词,就是哼一个调子。我爸说,她生我的那天晚上,病房的灯坏了,护士拿了一盏小台灯进来。她看着那盏灯,忽然就哭了。“
千瓷的手慢慢抬起来,摸了摸自己手腕上的念珠。
”她醒了之后,第一句话是『千瓷』。“陆佳宜说,”我爸告诉我的。她醒来的时候,眼睛还没睁开,嘴里喊的是『千瓷』。但她睁开眼睛之后,就不记得了。“
雨变小了。
从哗啦哗啦变成淅淅沥沥,从帘子变成纱。
千瓷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平到不像是在说话,像是在修复一幅画,一笔一笔,慢慢把颜色补上去。
”我八岁被师傅收养之前,住在一座寺庙里。师傅说,我妈把我托付给老和尚的时候,我三岁。她说她去办一件事,办完了就回来接我。她留了一串念珠给我,说那是她妈妈留给她的。她说拿着它,就像她在我身边。“
她停了一下。
”我等了五年。每年冬天,我都会去寺门口等。老和尚说她不会来了,我不信。后来师傅来了,他蹲下来跟我说,千瓷,跟我回家。我说不行,妈妈回来会找不到我。师傅说,那我陪妳一起等。“
又停了一下。
”我们等了一个冬天。她没有来。“
陆佳宜哭出了声音。她用手背胡乱擦眼泪,怎么也擦不干净。
千瓷没有哭。她的眼睛很亮,像是盛了一整夜的雨水。
”后来师傅把我带走了。他说,千瓷,妳妈妈没有不要妳。她只是遇到了一些事情,不能来接妳。妳要好好长大,等有一天,她会来找妳的。“
她转过头,看着陆佳宜。
”我没有怪她。“她说,”从八岁到二十七岁,我从来没有怪过她。我只是很想她…”
陆佳宜再也忍不住,扑过来抱住她,千瓷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抬起手,放在佳宜的背上。很轻,像是怕弄碎什么。
“妳那天说,”千瓷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很高兴找到我。”
“嗯。”
“我也很高兴。”千瓷说,“很高兴她还有妳。”
陆佳宜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哭得整个人在发抖。千瓷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是小时候在寺庙里,老和尚敲木鱼那样,很慢,很有耐心。
雨渐渐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有光漏下来。山里的空气被洗得很干净,闻得到泥土和草木的味道。
陆佳宜哭够了,从千瓷肩膀上抬起头,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
”姐。“她吸了吸鼻子,”妳想见她吗?我妈。“
千瓷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念珠。檀木珠子被磨得很光滑,每一颗都带着体温。
”想。“她说。然后顿了顿,”但她现在不记得我。我去了,她会怕。“
”那妳就不去了吗?“陆佳宜问。
千瓷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雨后的云很低,缠在山腰上,像一条白色的哈达。
“我答应过她。”她说,“小时候,她跟我说,要等她。她说不管多久,她一定会来找我。”
她把手腕上的念珠摘下来,轻轻摩挲。
陆佳宜看着她,鼻头一酸,又想哭了。
“妳怎么可以这么温柔啊。”她说,声音又哑又软。
千瓷把念珠重新戴上,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是很淡很淡的笑,像是雨后的阳光,没有温度,但很亮。
“走吧。”她说,“下山。有人在等。”
「谁啊?」
千瓷没有回答。她拿起靠在门边的伞,撑开,走进雨后的阳光里。
陆佳宜跟在她身后,踩着湿漉漉的石阶,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走到山道入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那辆黑色的车还停在原处。
沈玉烛没有在车里等。他站在车旁边,撑着一把黑伞,手里还拿着另一把。看见她们下来,他没说话,把伞递给陆佳宜。
陆佳宜接过伞,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千瓷,忽然笑了。
“姐,”她小声说,“他真的很好看。”
千瓷没开口。
沈玉烛拉开后车门,陆佳宜乖乖钻进去了。他又绕到副驾驶,打开门,看着千瓷,千瓷站在车旁边,没有马上上车。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落下来,落在她身上。她的头发还带着雨气,脸颊被山风吹得泛红,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沈玉烛看着她,没有问她怎么了,他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冰的。
他把她的手握进掌心,用自己的温度去暖。
“走吧。”他说,“我们回家。”
千瓷抬起头看他,“好,回家。”她重复了这两个字,像是在确认什么。
沈玉烛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深的表情。
千瓷低下头,钻进车里,车子发动,驶离山道,驶上回锦城的路。
陆佳宜在后座看着窗外倒退的山影,过了一会儿,听见前座传来很轻的声音。
“佳宜。”
“嗯?”
“谢谢妳来找我。”
陆佳宜的眼眶又红了,“不客气。”她说,声音闷闷的,「姐。」
车里安静下来,没有人再说话,窗外的天空正在一点一点放晴,雨后的锦城,干净得像一幅刚刚修复完成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