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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他们的秘密基地 以后这里就 ...

  •   难得休假的早晨,宋千瓷是被鸟叫声吵醒的。不是锦城常见的麻雀,是那种她叫不出名字的、声音很亮的鸟,叫声一串一串的,像把一捧玻璃珠倒在瓷盘上,清脆动听。

      她睁开眼睛,看着陌生的天花板——浅色的木头,没有上漆,能看见木纹的年轮。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尾的被子上画出一道一道均匀的木纹横条,像测量时间的刻度。

      她躺在那里想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这是沈玉烛的车上?

      不对。她在车上睡著了,然后……

      “醒了?”

      沈玉烛的声音从左边传来,不高,带着一种她很熟悉的、克制的温和。

      宋千瓷转过头。他坐在窗边的一把木椅上,手裡拿著一本书,书脊上的字看不清,但他好像已经在那裡坐了很久。阳光落在他身上,衬衫袖口捲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和腕上那隻低调到几乎没有存在感的手錶。

      “这是哪裡?”她坐起来,声音还带著刚睡醒的哑。被子从肩上滑下去,她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盖的是他的大衣——深灰色的,羊绒的,领口有他很淡的、雪松味的气息。

      沈玉烛没有直接回答。他把书合上放在一边,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百叶窗哗啦一下全部推了上去。

      光线猛地涌进来。

      宋千瓷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然后她看到了——一整面落地窗外面,是一片她从未见过的景色。

      山。

      连绵的、层层叠叠的山,近的是深绿,远的变成黛青,最远的那一重几乎和天空的颜色融在一起,只在天际线上留下一道若隐若现的痕迹。云从山腰漫过去,慢得像时间在这裡被拉长了。

      窗户下面是一条小溪,水声不大,哗哗的、不间断的,像一首只有一个音符的、永远不会停的歌。

      “你的秘密基地?”她问。

      沈玉烛靠在窗框上,侧过头看著她。阳光在他脸上分出明暗,一半在光裡,一半在影裡。

      “嗯。”他说,“我一个人的时候会来。”

      宋千瓷抱著他的大衣下了床。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脚底传来木头的温度和一点点不平整的触感——这裡的一切都是手工的,粗糙的,真实的,跟沉玉烛在锦城那个一切都精准到近乎冷酷的世界完全不同。

      她走到窗边,和他并肩站著。

      “你一个人来这裡做什麽?”

      沈玉烛沉默了几秒。溪水声填满了这个空隙。

      “发呆。”他说,“有时候带几块玉料来雕。有时候什麽都不做,就是坐著。”

      宋千瓷偏过头看著他。他的侧脸在这个角度看起来不太一样——不是沈公馆裡那个冷心冷情的沈爷,不是拍卖会上那个古董商,只是一个普通的、在阳光下眯著眼睛看山的年轻人。

      “你昨晚开了一夜的车?”她忽然想到这个问题。

      “你睡得很沉。”他没有否认,“我不忍心叫醒你。”

      宋千瓷张了张嘴,想说“你应该叫醒我的”,但那句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因为她知道——叫醒她是没有用的。他决定了的事情,她从来没有改变过。

      就像那些每个月换两次的白玉兰。

      就像那座她险些摔下,及时接住她的那双手。

      就像他永远走在她身后。

      “千瓷,过来。”沈玉烛忽然说。

      他推开落地窗,走到外面的木阳台上。阳台不大,摆著一张矮桌和两把编织的藤椅,桌上有他早就准备好的东西——是一个白瓷壶,两隻杯子,一碟桂花糕,一小包茶糖。

      宋千瓷赤脚跟出去。阳台的地板被太阳晒得温温的,踩在上面很舒服。山裡的空气有一种她很久没有闻过的乾淨清新,带著草叶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点点松脂的味道。

      “你什麽时候准备的这些?”她在藤椅上坐下来。

      “昨天。”沈玉烛给她倒了杯茶,热气从杯口升起来,“你还在修那块怀表的时候。”

      宋千瓷捧起茶杯,没有喝,只是让掌心暖著。她看著对面连绵的山,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裡海拔多高?”

      沈玉烛看她一眼,眼底有一点极淡的笑意——他当然知道她为什么问这个。

      “不到一千。不会不舒服。”

      宋千瓷被他这一眼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喝了一口茶。是白茶,很淡,有一点点甜,像是泡的时候加了什麽。

      “你加了什麽?”

      “蜂蜜。”他说,“山裡养的蜂,隔壁老张给的。”

      “你认识这裡的邻居?”

      “住了快十年了。”沈玉烛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每年来几次,久了就认识了。”

      宋千瓷放下杯子,认认真真地看著他。

      这个人,她在锦城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是锦城最矜贵的古董商了。她从来没有想过他在别的地方还有另一种生活——一种不需要穿订製西装、不需要说场面话、不需要用那双冷淡的眼睛审视古玩真伪的生活。

      “沈玉烛。”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为什麽带我来这裡?”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把她的头髮吹到脸上。她伸手去拨,还没碰到,他的手已经先到了——他的手指穿过她的髮丝,把那一缕乱髮拢到她耳后,动作轻得像在碰一件易碎品。

      手指在她耳廓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但那触感留下了很久。

      “因为这裡,”他收回手,目光落在远处的山脊线上,“是我唯一觉得安静…让我安心的地方。”

      他顿了顿。

      “我想让你也知道,安静和充满安全感是什麽样的。”

      宋千瓷垂下眼睛,看著桌上那包茶糖。阳光穿过透明的包装纸,在木头桌面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琥珀色的光斑。

      她想起修复室裡永远亮著的灯。

      想起师傅说她“安静得像块不染尘的白玉”。

      但她现在才知道——真正的安静不是没有人打扰。真正的安静是坐在一个人身边的时候,心裡所有的声音都慢慢停了下来,只剩下溪水声、风声、和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这裡有名字吗?”她问。

      “没有。”沈玉烛说,“我一直叫它‘那裡’。”

      “‘那裡’?”

      “嗯。别人问我去哪裡,我说‘去那裡’。”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后来就习惯了。”

      宋千瓷忍不住笑了。不是那种礼节性的、浅浅的笑,是真的被逗乐了的那种笑,眼睛弯起来,嘴角往上翘,露出整齐的牙齿。

      沈玉烛看著她这个笑,愣了一下。

      他见过她很多种笑——修复完一件东西之后的如释重负的笑、对师傅师娘乖巧的笑、对陈伯礼貌的笑、在拍卖会上第一次对他说“这灯是我修的”时微微得意的笑。

      但从来没有见过这种。

      像山裡的花被风吹开了第一瓣。

      他移开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动作很自然,但宋千瓷注意到他端杯子的手有一点点不稳——只是那麽一点点,小到如果她不是每天都在观察古物上那些微乎其微的瑕疵,根本不会发现。

      她没有说破。

      但她心裡有一个声音轻轻地说:原来他也会紧张。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阳台上,喝茶,吃桂花糕,说话,更多的是不说话。溪水声把沉默填得很满,微风和煦带著阵阵青草香,一点都不尴尬。

      快到中午的时候,沈玉烛站起来说要去做饭。宋千瓷说要帮忙,他说不用,她说那我去溪边走走,他说穿鞋,她说好,然后赤脚跑了出去。

      沈玉烛站在厨房窗边,看著她踩著石头往溪边走的背影。她在溪边蹲下来,伸手去拨水,又缩回来——水太凉了。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仰起头看天上的云,阳光在她脸上流动。

      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切手裡的菜。

      刀落下去的声音均匀、稳定,每一刀之间的时间间隔几乎一模一样。这是沉玉烛做大多数事情的方式——不急不躁,不惊不扰,精准到近乎偏执。

      但他今天切著切著,刀顿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但他的眉眼之间有一瞬间的、彻底的柔软,像冰面下的水流终于找到了一个裂缝,无声地、不可阻挡地涌了上来。

      中午吃的是麵。很简单的番茄鸡蛋麵,汤头清亮,麵条是他自己擀的,不粗不细,刚刚好。宋千瓷吃了两碗,吃完才想起来不好意思,但他已经把第三碗盛好了放在她面前,什麽都没说。

      “你常做饭?”她问。

      “一个人的时候会做。”他说,“很多年了一个人,总不能天天吃外卖。”

      宋千瓷夹起一筷子麵,在热气腾腾的雾气裡看著他。

      “你这阵子常来?”

      “嗯。”

      “做什麽?”

      沈玉烛放下筷子,想了想。

      “雕东西。”他说

      宋千瓷的手顿了一下。

      “在这裡?”她有些不敢相信地环顾了一下这个朴素的小木屋,“在……这张桌子上?”

      沈玉烛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角落的一个老旧木柜前,拉开抽屉,从裡面拿出一个棉布包,放在桌上打开。

      裡面是工具。

      雕刀、锉刀、磨石、镊子——大大小小几十件,每一件都保养得很好,刀刃在光线下泛著冷而锋利的光。木头手柄被磨得很光滑,带著长年使用的痕迹,有些手柄上还有没洗乾淨的玉粉,嵌在木纹的缝隙裡,像嵌进皮肤的刺。

      宋千瓷伸手拿起一把最小的雕刀,刀头只有指甲盖那麽宽。她把刀柄握在手裡,感受著那些被他的手磨出来的弧度——每一处凹陷都刚好对应一根手指的位置,不多不少。

      她忽然想起师傅说过的一句话。

      “一把雕刀用得久了,会记得你的手。”

      她抬起头看著沈玉烛。他站在那裡,逆著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他的姿态很安静,像是在等一个宣判。

      “你雕东西的时候,”宋千瓷的声音很轻,“在想什麽?”

      沈玉烛沉默了很久。

      溪水的声音从窗户飘进来,不远处有鸟在叫,风把百叶窗吹得轻轻晃动,光线在两个人之间一明一暗地闪烁。

      “在想,”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如果我把它雕完了,你是不是就会走到我面前来?”

      宋千瓷没有说话。

      她把那把雕刀轻轻放回棉布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衬衫领口那颗扣子的纹理——是贝母的,泛著很淡的虹彩。

      她抬起手,指尖碰了碰他衬衫的第二颗扣子。不是要解开,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像在确认什麽。

      “我已经在这裡了。”她说。

      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空间裡,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进木头裡的刀痕。

      沈玉烛低著头看她。

      他的呼吸重了一下,胸腔的起伏比刚才大了一点点。但他没有动。没有伸手,没有前进一步,没有做任何可能会惊吓到她的动作。

      他只是站在那裡,把所有翻涌的东西都压在眼睛裡,让那份滚烫的、几乎要溢出边界的情感,只通过目光一点一点地、克制地、缓慢地流向她。

      宋千瓷在他的眼睛裡看到了很多东西。

      有等待,有笃定,有压抑了很久很久、终于可以不再压抑的、近乎疼痛的温柔。

      她把手收回来,退后一步。

      然后她对他笑了一下。

      不是早上在阳台上那种被逗乐的笑,是一种不一样的、更安静的、像终于把一封写了很久的信寄出去了之后的、轻轻鬆了一口气的笑。

      “下午做什麽?”她问,语气平常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麽样。

      沈玉烛闭了一下眼睛。

      那个闭眼的动作很短,短到几乎无法被察觉。但宋千瓷看到他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后面有一片竹林。”他睁开眼睛,声音有一点点哑,但他把它们稳住了,“带你去看看?”

      宋千瓷点了点头,把那把雕刀重新包好,放回棉布裡,仔细地折好四个角,像包一件礼物。

      沈玉烛看著她做这些动作。

      然后他转身进了厨房,从柜子裡拿出一瓶水,又从门边的钩子上取下两顶草帽——很朴素的、编织的、帽簷宽宽的那种农家草帽。

      他拿著草帽走到她面前,把其中一顶轻轻戴在她头上,调整了一下帽簷的角度,让阳光不会直射她的眼睛。

      他的手指在她额角停留了两秒。

      “走吧。”他说。

      宋千瓷扶了扶帽簷,跟著他走出门。

      阳光很好,溪水声跟在他们身后,像一条看不见的、长长的、永远不会断的尾巴。

      沈玉烛走在她前面。

      但他走得很慢。

      慢到她的步伐可以毫不费力地跟上。

      慢到她一伸手就能碰到他的后背。

      慢到像是——他终于不用再走在她身后随时准备接住她了,但他还是不放心。所以他走到了前面,替她把路踩实了,把挡路的树枝拨开了,把每一步该落在哪裡都替她看好了。

      然后他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阳光照在他脸上,草帽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眉眼,但他嘴角那个弧度是遮不住的。

      “这边路有点窄,你跟著我。”他说。

      宋千瓷踩著他走过的路,一步一步。

      竹林的风从前面吹过来,带著叶子沙沙的声音,和沉玉焖身上那股很淡的、雪松味的气息。

      她低下头,看到了他走在前面留下的脚印。

      不是很深,但很清晰。

      她把自己的脚踩进其中一个脚印裡。

      刚刚好。

      然后她加快了一步,走到了他旁边。

      不是身后,不是前面,是旁边。

      并肩。

      沈玉烛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他把原本垂在身侧的手往她的方向微微转了转——转了不到一寸,小指刚好可以碰到她的手背。

      碰到。

      没有握住。

      就只是碰到。

      像春天第一缕风碰到冬天的残雪。

      像盏灯的光,终于碰到了那个被照亮的人。

      从竹林回来之后,宋千瓷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打盹。

      山裡的下午过得很慢。太阳从东边慢慢挪到西边,光线从白色变成金色,再从金色变成橘色,把整个山谷都染成一片温暖的、昏昏欲睡的颜色。溪水的声音在这种光线裡听起来更远了一些,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模糊的呢喃。

      沈玉烛从屋裡走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快睡著了。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手裡还握著那杯早就凉透了的白茶,茶杯歪斜著,裡面的茶水差一点就要泼出来。

      他轻轻把那杯茶从她手裡抽走。

      她没有醒。

      他又把那条搭在椅背上的毯子拿过来——是早上他盖在她身上的那件大衣换成了毯子,不知道他什麽时候准备的,浅灰色的法兰绒,摸起来很软。他抖开毯子,动作很轻地盖在她身上,从肩膀一直盖到膝盖。

      她的呼吸没有变化,依然均匀、平稳、悠长。

      沈玉烛没有立刻离开。他弯著腰,离她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长长的,微微往上翘,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就那样看了她几秒钟。

      然后他直起身,下了阳台,走到屋前那块空地上。

      空地不大,大概二三十坪,长满了杂草。有些草已经枯黄了,有些还是绿的,高高低低地混在一起,风一吹就窸窸窣窣地响,像一群在说悄悄话的小动物。

      沈玉烛站在空地中央,双手插在裤袋裡,环顾了一圈。

      他的目光从东边移到西边,从南边移到北边,然后停下来,定在某一个点上。他眯了眯眼睛,像是在做一道需要精确计算的数学题——这个位置离屋子几步,日照几个小时,排水怎麽样,冬天会不会积雪。

      他在想茶花。

      不是一棵两棵,是一片。

      他见过她看茶花的样子。去年春天,锦城植物园的山茶花展,她难得主动说想去看——准确地说,是师娘江清商约她一起去的,她问他要不要去。他们在茶花园裡待了整整一个下午。她不怎麽说话,就是慢慢地走,偶尔停下来,蹲在一棵茶花前面看很久。

      阳光穿过花瓣,花的颜色映在她脸上。

      那个画面他记到现在。

      他记得她停得最久的那棵叫“十八学士”——白色的花瓣上均匀地分佈著红色的条纹,每一朵的花纹都不一样,像十八个不同的文人各写各的诗。她蹲在那裡看了快十分钟,最后说了一句“真好看”。

      三个字。语气平平淡淡的。

      但沈玉烛听出了那三个字底下的东西——那是她很少表现出来的、毫不设防的喜欢。不是对一件需要修复的古物的那种“喜欢”(那种喜欢裡有责任、有敬意、还有一点点心疼),就是单纯的、因为美而喜欢的喜欢。

      他当时就想,要是有个地方,能让她想看多久就看多久就好了。

      现在有了。

      他默默在脑海裡把那片空地重新规划了一遍。最裡面靠牆的位置种高的,可以做背景;中间种中等高度的,形成层次;最前面种矮的,或者乾脆种成地被。颜色要错开,不能太杂也不能太单调——白色的“雪塔”配粉色的“粉霞”,再点缀几棵红色的“大硃砂”,收边用淡黄色的“黄达”。

      他想到这裡,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他发现了一个问题——他对茶花的品种瞭解得还不够。他知道她喜欢什麽颜色的(白色和浅粉色),但不知道她最喜欢哪个品种;他知道她喜欢重瓣的,但不知道她能接受多大□□的;他知道她会蹲下来看很久,但不知道她在看的时候究竟在看什麽——是花瓣的层次?是颜色的过渡?还是花蕊的形状?

      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

      「一块地准备种茶花。要询问千瓷:最喜欢的品种?喜欢纯色还是渐变?□□大小有偏好吗?花期——早花还是晚花?」

      打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又加上一条:

      「要不要有香味的?」

      然后他把手机收回口袋,又看了一遍那片空地。

      视线裡不再只是杂草和泥土了。

      他看到了春天。

      她把毯子披在肩上,赤脚踩在刚翻过的湿润的泥土上,弯下腰把一棵茶花苗放进坑裡。她的头髮被风吹乱了,几缕碎髮沾在脸上。她腾不出手来拨,就用肩膀蹭了一下,蹭完之后脸上沾了一小块泥。

      他伸手帮她把那块泥擦掉。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阳光很好,茶花还没有开,但他已经闻到了花香。

      “沈玉烛。”

      他转过身。

      宋千瓷不知道什麽时候醒了。她站在阳台上,毯子还披在肩上,头髮被风吹得有些乱,眼睛还带著刚睡醒的那种迷濛,像隔了一层薄雾。

      “你在看什麽?”她问,声音软软的。

      沈玉烛看著她。阳光照在她身上,毯子是浅灰色的,她的脸是暖白色的,嘴唇是浅浅的粉——像一朵还没完全打开的茶花。

      “在看一块地。”他说。

      宋千瓷顺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片长满杂草的空地,歪了歪头,不太理解有什麽好看的。

      “这裡,”沉玉烛朝她走了两步,停下来,抬起手,像在空气中画一个轮廓,“以后种茶花。”

      宋千瓷愣了一下。

      “这边种高的,白色的,”他的手从左往右慢慢划过去,“中间种粉色的,最前面种矮的,收边用淡黄色。”

      他放下手,看著她。

      “种满。”

      宋千瓷没有说话。

      她站在阳台上,他站在空地旁边,中间隔著七八步的距离。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去,把她的头髮和毯子的边角一起吹起来。

      “以后,这裡就是我们的秘密基地。”他说。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不需要再商量的、水到渠成的事情。

      宋千瓷的眼眶红了。

      她咬了一下嘴唇,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然后她把毯子往肩上拢了拢,赤脚从阳台上下来,踩在草地上。草有点扎脚,她没有停。

      她走到他面前。

      “你什麽时候开始想的?”她问。

      “去年春天。”他说,“茶花展回来之后。”

      一年多了。

      这个人想了整整一年多,才在今天用这种若无其事的语气说出来。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的语气。

      宋千瓷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脚趾陷在草裡。

      “我不知道最喜欢哪个品种,”她说,声音闷闷的,“要看了才知道。”

      “那就都看。”沈玉烛说,“慢慢看。”

      “种什麽颜色?”

      “你喜欢什麽颜色就种什麽颜色。”

      “我说不出来,我要看了才知道。”

      “那就都种。种了不喜欢再换。”

      宋千瓷抬起头看著他。

      “换?茶花种下去怎麽换?”

      沈玉烛看著她。阳光在他的眼睛裡碎成一小片一小片金色的光。

      “你想怎麽换就怎麽换。”他说,“我帮你挖。”

      宋千瓷看著他那张一向冷清、此刻却认真得像在做一件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情的脸,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不是难过的酸。

      是那种——被人放在了心尖上,小心翼翼地捧著,连呼吸都怕惊扰到——的酸。

      “沈玉烛。”她的声音有点抖。

      “嗯。”

      “你为什麽要对我这麽好?”

      风又吹过来了。空地裡那些高高低低的草被风压下去,又弹起来,像一片绿色的、无声的海浪。

      沈玉烛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把她肩上滑下来的毯子拉起来,重新披好。手指在她锁骨上方停留了一瞬,感觉到她的体温隔著法兰绒传过来,温热的、稳定的、真实的。

      然后他收回手。

      “因为你值得。”他说。

      不是“因为我喜欢你”,不是“因为我想对你好”,是“因为你值得”。

      这四个字比任何告白都重。

      因为它没有把自己放进去。它纯粹地、完全地、毫无保留地,把重量全部放在了她的身上。

      你值得。

      不是因为我需要你。不是因为你对我做了什麽。不是因为我觉得你可怜。不是因为我想要你的回报。

      是因为你本身就是值得的。

      你站在那裡,呼吸著,存在著,就足够让一个人想把一整片空地种满你最喜欢的花。

      宋千瓷的眼泪终于没有忍住。

      不是嚎啕大哭,是安静的、无声的、眼泪一颗一颗从眼角滚下来的那种哭。她低著头,眼泪掉在草地上,和早晨的露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滴是露哪滴是泪。

      沈玉烛没有说“别哭了”。

      也没有伸手去擦她的眼泪。

      他只是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毯子的外面。两层,一层法兰绒,一层羊绒,把她裹得像一个需要被仔细保存的、珍贵的、不能在运输途中受到任何颠簸的东西。

      然后他退后一步,站在她身前半步远的地方,挡住了从山谷那边吹过来的风。

      他站了很久。

      久到太阳从橘色变成了玫瑰色,久到溪水的声音开始和蛙鸣交织在一起,久到天边出现了第一颗星星。

      宋千瓷的眼泪终于停了。

      她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一隻被雨淋湿了的兔子。

      她看著沈玉烛。他在那半个小时裡一步都没有移动过,一直站在那个位置,像一堵牆,一棵树,一座山。

      “茶花,”她开口,声音哑哑的,“我要白色的。多一点。”

      沈玉烛的嘴角弯了一下。

      “好。”

      “粉色的也要。”

      “好。”

      “红色不要太多。”

      “好。”

      “最前面的那排,”她想了想,“种那种淡黄色的,叫什麽来著……”

      “‘黄达’。”

      宋千瓷抬起头看著他,眼睛裡还有没干的泪痕,但裡面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你怎麽知道的?”

      沈玉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过身,面朝那片空地,夜幕正在降临,空地的轮廓渐渐模糊,杂草变成了一片深色的、模糊的绒毯。

      “明天,”他说,“我先把草锄了。”

      宋千瓷站在他身边,跟他一起看著那片空地。什麽都还没种,什麽都还没有发生,但她已经看到了——

      春天,白色的茶花像雪一样落满枝头,粉色的藏在后面,像害羞的少女,淡黄色的在最前面,像一小片一小片的阳光。

      秋天,茶花还没开,但桂花该开了。她可以在这裡做桂花糕。

      冬天,雪落在茶花的叶子上,绿色的叶片托著白色的雪,像玉托著玉。

      四季都在这了。

      她往他的方向靠了靠。不是靠到身上,只是肩膀碰到了他的手臂。

      他没有动。

      但他把原本垂在身侧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像在等什麽。

      宋千瓷低头看了一眼,把她的手放进了他的手心。

      他的手指立刻合拢了。

      不是用力的、佔有的握,是轻轻的、稳稳的、像接住一片落叶一样的握。

      晚风从山谷深处吹来,带著松脂和泥土的气息。

      空地上的草在风中沙沙作响。

      沉玉烛握著她的手,看著那片即将被改变的空地,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

      “以后……”

      他没有说完。

      但宋千瓷听到了。

      以后,每个春天都来这裡看茶花。以后,不用再一个人雕玉。以后,天黑的时候不用再一个人点灯。以后,这裡会有茶花、溪水、阳台上的藤椅、桌上的白茶、和她喜欢的一切。

      以后,是他们的。

      她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力度不大,但很确定。

      像一棵茶花苗,终于被放进了为它挖好的坑裡。

      泥土被轻轻拍实。

      水被慢慢地、均匀地浇下去。

      根鬚在黑暗中找到了方向,开始无声地、坚定地、一寸一寸地,向下生长,细水长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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