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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叙时 徐家的叙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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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先生来的那天,锦城难得出了太阳。
沈玉烛在沈家的茶室里见他。茶室虽然不大,但陈设讲究,一面墙是整面的老楠木博古架,上面疏疏落落地摆着几件瓷器,每一件都堪称孤品。光线从落地窗透进来,被窗棂切成规整的长条,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
徐先生姓徐名致远,锦城徐家的长子。徐家在锦城根基深厚,比沈家还早了几代,做的是丝绸和茶叶的生意,底蕴在那个圈子里是公认的。他跟沈玉烛的父亲沈怀瑾生前有旧,两家算不上世交,但每逢年过节总有走动。
沈玉烛在茶室里等他,没有迎出门。
这不是失礼。是他一贯的做派。熟悉的人都知道,沈玉烛愿意在沈家亲自见你,已经是把你当自己人了——多数人连这扇门都进不来。
佣人上了茶,上好的老枞水仙,茶汤橙红明亮,香气沈在水里,不张扬。
徐致远坐在沈玉烛对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立刻开口说来意。他环顾了一圈茶室,目光在那面博古架上停了一瞬。
“你父亲在世的时候,这里摆的是一只钧窑的胆瓶。”他说。
“海棠红的那只。”沈玉烛点了点头,“碎了。”
徐致远没有追问碎的原因。在这个行当里,“碎了”两个字就是句号,不需要后续。
茶过三巡,徐致远放下杯子,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沈玉烛面前。
沈玉烛没有急着打开。他看了一眼信封,又看了一眼徐致远。
“徐叔,”他开口,声音不大,语气是晚辈对长辈的那种客气但不卑不亢的,“您不妨有事直说。”
徐致远被他这声“徐叔”叫得微微一愣。沈玉焖这个人,“沈爷”当了太多年,很多人都忘了他其实还不到三十五岁。
“那我就直说了。”徐致远把信封往前推了推,“你上个月在繁城拍了一块怀表。”
沈玉烛的眼神没有变化。他知道自己每一笔拍卖的来龙去脉,不需要回想。
“叙时。”他说。
“对,叙时。”徐致远的语气比刚才紧了一丝,“镶珠珐琅猎壳怀表,工艺繁复,双追针计时,珐琅面盘完好,机芯运行正常,唯一缺的是表壳顶部那颗——”
“南洋海水珠。”沈玉烛替他说完了。
徐致远点了点头。
沈玉烛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让温热的瓷壁暖着掌心。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茶杯里浮沉的茶叶上,似乎在等徐怀远把话说完。
“那块怀表,”徐致远停顿了一下,“是我父亲当年送给我母亲的。”
这句话一出来,茶室裡的空气像被什麽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沈玉烛抬起眼睛。
“徐老?”
“三十六年前,”徐致远说,“家父从一位外国商人手中购得此錶,作为与家母结婚二十週年的礼物。錶壳顶部镶嵌的那颗海水珠,是家母的嫁妆——她娘家陪嫁的一对耳坠上拆下来的,成色极好。“
他说到这裡,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像是在压什麽东西。
“后来的事你大概也听说过。那几年乱,家裡进进出出的人多,这块錶不知道什麽时候就没了。家母找了很多年,临终前还提过——‘你父亲送我的那块怀錶,珠子还在上面吗?’”
“她不知道珠子已经不在上面了。”沈玉烛说。
徐致远摇了摇头:“不知道。我没敢告诉她。”
茶室裡安静下来。落地窗外,院子裡那棵老银杏树的叶子开始泛黄,偶有一两片被风吹落,无声无息地旋下来。
沈玉烛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动作很慢,像在想一件很重的事情。
“这块怀錶,”他终于开口,“我是在繁城拍到的。上一个藏家是外国人,多年前在一场小型拍卖会上购得。来源乾淨,没有疑义。”
“我知道。”徐致远说,“我不是来跟你争所有权的。东西是你花钱拍下来的,公平交易,没有道理让你拱手让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我只是想……能不能让我看它一眼?”
沈玉烛放下茶杯。
“它不在这裡。”
徐致远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它在修复室。”沈玉烛说。
“修复室?”徐致远有些意外,“顶珠不是已经缺了吗?”
“顶珠缺了,”沈玉烛站起身,走向门口,“但珐琅面盘上有几处细微的裂纹,表壳内侧的刻字也磨损了。我请了一位修复师在做处理。”
他在门口停下来,侧过身看着徐致远。
“徐叔,如果你不赶时间——我带你去看看。”
徐致远也站了起来。他看着沈玉烛的背影,笑了,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跟他父亲沈怀瑾真的很像。不是长相,是那种说话的方式——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该落的地方,不多不少,刚刚好。
“那就麻烦你了。”他说。
车子开到修复室的时候,宋千瓷正在工作。
她不知道有客人要来。沈玉烛没有提前通知她——不是故意,是他不确定徐致远会不会真的跟他过来。在事情没有落定之前,他不喜欢、也不会让宋千瓷被打扰。
推门进去的时候,修复室裡的光线比外面暗了许多。窗帘半拉著,工作檯上的灯是唯一的主要光源,光线被聚拢在一个很小的范围内,像舞台上的一束追光。
宋千瓷就坐在那束光裡面。
她今天的头髮没有用簪子挽,只是简单地用一根皮筋扎在脑后,有几缕碎髮从耳边滑下来,垂在脸侧。她戴著放大镜,一隻眼睛凑在目镜前,右手捏著一支极细的画笔,笔尖正在补珐琅面盘上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缺损处。
工作檯上放著那块怀錶。
錶壳打开著,露出珐琅面盘——白色的底,周围是一圈深蓝色的珐琅彩绘,绘的是星空的图案。面盘上的罗马数字是黑色珐琅烧製的,历经百年依然清晰。錶壳背面是深蓝色珐琅底上嵌金丝的图案,图案中央有一块圆形的空缺——那裡本来应该镶著那颗海水珠。
宋千瓷没有注意到门口有人进来了。
她右手稳得像一块石头,笔尖落下去,抬起来,落下去,抬起来,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几乎没有多馀的位移。
徐致远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看著那块怀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沈玉烛站在他身后,没有催促。
过了大约两分钟,宋千瓷完成了那处修补,轻轻呼出一口气,从目镜后面抬起头来。她这才注意到门口有人,先是看到沈玉烛,然后看到站在他前面的徐致远——一个陌生的、上了年纪的男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花白,眼眶微微泛红。
“沈玉烛?”她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这位是……”
“徐叔。”沈玉烛走进来,语气很自然,“徐致远徐先生。来看叙时的。”
宋千瓷听到“叙时”两个字,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怀錶。那块怀錶正安静地躺在绒布垫上,珐琅面盘在灯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她意识到了什麽。
“这块怀錶——”她看向徐致远,“是你家的?”
徐致远往前走了一步,在距离工作檯还有一米多的位置停下来。他没有再往前——修复室的规矩他知道,没有修复师的允许,不能靠近工作区域。
“是我父亲送给我母亲的。”他的声音有一点哑,“三十六年前的礼物。”
宋千瓷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沉玉烛。
沈玉烛对她微微点了点头,意思是——你继续工作,不用管我们。
但宋千瓷没有立刻继续工作。她把画笔放回笔架上,摘下放大镜,站起身来,对徐致远微微欠了欠身。
“徐先生。”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叙时的珐琅面盘我已经修了大半,錶壳内侧的刻字——‘赠爱妻,意眠’——磨损比较严重,我还在想办法还原。顶珠需要找一颗成色接近的南洋海水珠来配,沉玉烛说他会去找。”
她说完这些,顿了一下,然后做了一个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举动——她把那块怀錶从绒布垫上拿起来,双手托著,朝徐致远的方向转了转,让他能看得更清楚。
“您要看一看吗?小心拿就可以。”
徐致远伸出手。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年纪,是因为那块怀錶离他越来越近——一百公分、五十公分、二十公分——然后它落进了他的掌心。
錶壳是凉的。珐琅的表面光滑温润,摸起来像一块凝固的湖水。他翻过来,看到錶壳内侧那行几乎被磨平的字——“赠爱妻,意眠”。
字已经很淡了,淡到如果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徐怀远知道那几个字在那裡。他小的时候,母亲曾经指给他看过。
“你看,这是你父亲写的字。”
他没有哭。
但眼眶红了。
宋千瓷安静地站在旁边,没有说话。沉玉烛也没有说话。修复室裡只剩下牆上那隻老钟的滴答声,和工作檯上檯灯细微的电流声。
过了好一会儿,徐致远把怀錶轻轻放回绒布垫上。
“谢谢。”他说。这声“谢谢”不是对宋千瓷一个人说的,是对她和沈玉烛两个人说的。
沈玉烛没有接这声谢。他只是站在宋千瓷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像一面墙。
宋千瓷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沈玉烛读懂了——她在问他:这块怀表,你会还给徐家吗?
沈玉烛没有用语言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把工作檯上那盏檯灯又调亮了一些,光线落在她的手上,落在叙时上,落在徐致远微微颤抖的指节上。
这个动作本身就是答案。
徐致远离开修复室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秋天的下午,阳光把整条巷子照得通透,梧桐叶子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他转过身,对沈玉烛说了一句话。
“你父亲当年要是能有你这样的运气……”
他没有说完。
沈玉烛知道他想说什么。
沈怀瑾找了一辈子的清容白玉,没有找到。而他找到了——不仅找到了玉,还找到了修玉的人。
“徐叔。”沈玉烛说,“叙时修好了之后,我让人给您送过去。”
徐致远看著他。
“不用。”他说,“修好了,你留著。”
沈玉烛微微皱了一下眉。
徐致远笑了笑。那不是客套的笑,是真正释然的笑。
“我母亲临终前说的是‘你父亲送我的那块怀錶,珠子还在上面吗?’——她想知道的是那块錶还在,珠子还在。不是想知道它在我手裡。”他顿了顿,“现在它在一个会好好待它的人手裡。这就够了。”
沈玉烛沉默了片刻。
“修好了,”他说,“我带过去给您看。”
徐致远没有再说什麽。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巷口。
梧桐叶子在他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修复室裡,宋千瓷重新戴上了放大镜。
她拿起那块怀錶,对著灯光照了照珐琅面盘上那处刚补好的地方。补得很好,颜色和质感都几乎看不出差别。但她没有急著继续往下做——她托著那块怀錶,翻到背面那个空著的镶珠位置,用手指轻轻摸了一下那个圆形的凹槽。
然后她拿起笔,在旁边的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需配南洋海水珠一颗,直径约8mm,正圆,无瑕。」
写完之后,她看了一眼门口。
沈玉烛还站在那里,目送着徐致远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转折——像刀裁出来的。
他转过身来,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那颗珠子,”宋千瓷说,“不好找。”
“嗯。”
“你要去哪裡找?”
沈玉烛走回来,在她对面坐下。隔着那块怀表,隔着那盏台灯,隔着修复室里满屋子的安静。
“南洋。”他说,“或者海外。当年那批海水珠的源头就这两个地方。”
宋千瓷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个空著的镶珠位置。
“找到了之后,”她说,声音很轻,“我帮你镶上去。”
沈玉烛没有说“好”,但他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
但宋千瓷看见了。
她低下头,继续修那块怀錶。笔尖落在珐琅上,细细的、稳稳的,像什麽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她在笑。
也在笑。
修复室后门外,周砚卿今天没有来“路过”。
不是因为不想来。
是因为江清商今天在家。
她把他按在轮椅上,膝上盖著毯子,手裡塞了一杯热茶,然后自个儿坐在旁边织一条围巾——深灰色的,毛线是她骑了半小时的车去老城区买的,说比商场裡的软。
“你别老去偷看。”她头都没抬。
“我没有。”
“你没有?昨天那场雨你是怎麽淋湿的?”
周砚卿不说话了。
他把茶杯捧在手裡,看著窗外。院子裡那棵柿子树结了果,橙红橙红的,压弯了枝条。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了一句话。
“那个孩子……”
“哪个?”
“修古籍的。”
江清商停下手中的针,抬起头来。
“去繁城了。”
江清商看著他。
“你捨不得?”
周砚卿没回答。他把茶杯放在窗台上,转过轮椅,往屋裡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也不是捨不得。”他背对著她,声音闷闷的,“就是……那孩子也是个好的。”
江清商放下毛线,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这世上好的东西很多,”她说,语气不急不缓,像在说一件早就想明白了的事,“但不能因为好,就都得攥在手裡。”
周砚卿转过轮椅来看著她。
“你倒是想得开。”
江清商弯下腰,把他膝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不是我比你想得开,”她直起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是因为千瓷已经选了。”
窗外,柿子树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一颗熟透了的柿子从枝头落下来,砸在泥土上,无声无息地裂开,露出裡面橙红色的、甜软的果肉。
周砚卿看著那颗柿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