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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落花 重要的是— ...

  •   四月末的风开始变暖了。
      城南一中的海棠树站在暮春的阳光里,枝头的粉白色花瓣不再像月初那样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而是变得稀稀疏疏的,像一个人的头发开始变少。风吹过的时候,花瓣不再是一片一片地落,而是一阵一阵地落——像一场无声的雪,像一封封被撕碎的信,像一个正在告别的人,挥着手,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到看不见的地方。
      老校工今天开始扫花瓣了。
      他提着扫帚站在树下,看着满地粉白色的落花,看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一下一下地扫。扫帚划过水泥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校园里回荡——沙沙沙,沙沙沙,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他没有把花瓣扫成一堆装进簸箕倒掉,而是把它们扫到树根周围,围成一个圆形的、厚厚的、像被子一样的花环。花瓣堆在树根上,堆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
      这是他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做的事——把落花扫到树根周围,让它们腐烂、分解、变成养分,回到树的体内。明年这个时候,那些养分又会变成新的花苞、新的花瓣、新的落花。花从树上来,回到树上去;人从土地上来,回到土地上去。这就是循环,这就是自然,这就是六十年的老校工从海棠树身上学到的最朴素的道理——没有什么会真正消失,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存在。
      沈砚清今天到校比平时晚了十分钟。不是因为睡过了,是因为她在路上多绕了一段路——从她家到学校有一条更近的路,走路十五分钟。但她绕了远路,多走了十分钟,从陆时雨家门口经过。不是想进去,不是想找她——她在省城,不在家。只是想从她家门口经过,看一眼那面墙上的海棠树。那棵树还在,深褐色的树干微微向□□斜,墨绿色的树冠浓密得像一团雾,树冠上的花苞鼓鼓囊囊的。陆时雨走之前画上去的那些花苞,现在依然鼓鼓囊囊的,没有绽开,也没有枯萎。它们被锁在喷漆里,被锁在时间之外,永远停留在了二月十四日凌晨的那个状态——即将盛开,但永不盛开。像一封写好了但没寄出的信。
      沈砚清站在那面墙前看了两分钟,然后继续往学校走。走进校门的时候,她习惯性地往左看了一眼——海棠树。然后她停下了脚步。
      花瓣落了一地。
      不是几片,不是几十片,是几百片、几千片,厚厚地铺在树根周围,像一层粉白色的雪。枝头的花稀了,能透过花枝看到天空了。前几天还密密匝匝挤在一起的花瓣,现在像约好了一样,在同一时间同一阵风里,集体松开了抓着枝头的手。
      沈砚清站在操场边上,看着那棵正在落花的树,看了很久。她没有走过去,没有蹲下来捡一片花瓣夹进日记本里,没有掏出手机拍照发给陆时雨。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看着花瓣从枝头飘落,在空中旋转,慢慢落在地上。一片接一片,一阵接一阵,像一台不会停歇的、温柔的、让人想哭的机器。
      她忽然想起苏晚。
      不是想起她偷日记本的事,不是想起她蹲在走廊上哭的样子,不是想起她在雨天离开校门口时仰头看教学楼的侧脸。而是想起她说的那句话——“等海棠花开的时候,希望你已经忘了我的名字。”
      花开了,她没有忘记苏晚的名字。花落了,她还是没有忘记。不是因为苏晚做的那件事太大,大到她忘不掉;而是因为苏晚说的那句话太轻,轻到像一片落花。轻到让人不忍心忘记。一个伤害过你的人,在离开的时候没有为自己辩解,没有请求原谅,没有说“对不起我错了请你原谅我”。她只说了一句话——“希望你已经忘了我的名字。”这句话的意思是:我不配被你记住。你忘了我吧,忘得越彻底越好,最好当作从来没有我这个人。说这句话的时候,她不是在请求原谅,是在自我了断——把自己从你的记忆里切除,像切除一块坏死的组织。她宁愿你不记得她,也不要你记得她是一个伤害过你的人。
      沈砚清掏出手机,翻到苏晚的微信头像——那只白色的猫。头像还在,朋友圈已经看不到了,一条横线,像一道关闭的门,像一扇再也不会打开的窗户。她没有删掉苏晚,苏晚也没有删掉她。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躺在彼此的通讯录里,不再有任何交流,不再有任何可能,不再有任何交集。像两棵被种在同一个院子里但永远长不到一起的树。根在各自的土壤里,枝叶伸向各自的天空,呼吸着同一片空气,但永远触碰不到对方。
      沈砚清看着那只白色猫咪的头像,看了很久。然后她关掉了微信,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向教学楼。她不知道的是,苏晚在另一个城市、另一所学校、另一个教室里,也看到了海棠花开的新闻。她的新学校没有海棠树,校门口种的是一排法国梧桐,叶子还没长全,稀稀拉拉的。但她从新闻上看到了城南一中的海棠花——粉白色的,密密匝匝的,像一场盛大的人间烟花。
      她盯着那张照片,盯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了,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同桌以为她不舒服,拍了拍她的肩膀问:“苏晚,你怎么了?”她说:“没事。花粉过敏。”她的新学校不在城南,没有海棠树。但花粉还是飘过来了。
      五月,高考倒计时三十天。
      高三(1)班的教室里,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从“228”变成了“30”。沈砚清每天走进教室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块倒计时牌,数字越来越小,她的心跳越来越快。不是因为紧张——她的成绩稳得像一块磐石,A大的降分政策已经到手,只要高考不失常,一本线对她来说不是问题。她的心跳加速是因为另一件事——三十天后,高考结束,陆时雨就回来了。不是请假回来待一天就走的那种回来,是真的回来。特训班六月初结束,陆时雨会在高考前三天回到城南,参加高考。考完试,她们就都自由了。没有特训班,没有自主招生,没有选拔考试,没有倒计时。只有她们,只有夏天,只有海棠树和梧桐树。
      沈砚清把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从“30”改成了“29”,然后在日记本上写道:“还有二十九天。她回来的那天,我要去车站接她。不带日记本,不带奶茶,不带画。只带我自己。因为她说‘手机屏幕上的字不算话’。所以我这次不带手机,不带任何隔着屏幕的东西。我要站在她面前,亲口对她说——‘你回来了,我好想你。’”
      写完之后她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日记本合上压在一堆模拟卷下面。不是怕被人看到——她的日记本再也不会被偷了,她把日记本锁在家里的抽屉里,钥匙挂在脖子上,藏在衣服里面,贴着皮肤,谁都不给看。她压在模拟卷下面,是因为不好意思看。自己写给自己看的字,自己看了还会脸红——这大概就是沈砚清和陆时雨最大的区别。陆时雨画了一百三十七张画,每一张都在说“我喜欢你”,从不脸红。沈砚清写了一整本日记,每一次翻看都会脸红。一个坦荡得像夏天的暴雨,一个害羞得像春天的花苞。但她们在说同一句话。
      五月十号,陆时雨在特训班画完了最后一幅画。不是“最好的那幅海棠花”——那幅已经送给沈砚清了。是一幅新的,画的是她想象中高考结束那天的场景——城南一中的校门口,两棵树,一棵海棠一棵梧桐,枝叶在围墙上方交握。树下站着四个人——沈砚清、林砚舟、叶知秋,还有她自己。她没有画她们的脸,只画了背影。但她知道那是她们,因为沈砚清的头发扎成低马尾,林砚舟的肩膀比叶知秋的宽半指,叶知秋的琴盒背在左肩,她自己的手插在口袋里。这些细节别人看不到,但她在画的时候全都一笔一笔地画进去了。因为只有她知道这些细节长什么样,只有她看了沈砚清很久、很久很久,久到每一个微小的特征都刻在了视网膜上。
      陈怀远路过她身后的时候停下来看了几秒钟。这次他没有说“这幅比上一次的好”,也没有说“人的灵魂”。他只说了一句话:“画完了,就回去。”画完了,就回去。
      陆时雨握着画笔站在画架前,看着窗外那棵海棠树。四月的花已经落尽了,枝头只剩下层层叠叠的绿叶。但她觉得这棵树依然好看,不,是更好看了。没有花的时候,你才能看到树的骨头——它的树干、它的枝丫、它的姿态、它如何在风中站立、如何在雨中沉默、如何在烈日下撑开一片阴凉。花是树的衣服,叶是树的头发。脱掉衣服、剪掉头发之后,你才能看到树本身——一个站了六十年的、沉默的、坚韧的、不会说话的、但什么都懂的生命。
      “陈老师。”陆时雨没有回头。
      “嗯。”
      “我以后想画树。不画花,只画树。画它们的骨头,不画它们的衣服。”
      陈怀远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陆时雨记了一辈子的话:“你终于知道什么是画画了。不是画你看到的东西,是画你看不到但感觉到的东西。花你看得到,骨头你看不到。但你感觉到它了。感觉到了,就能画出来。画出来,别人也能感觉到。这就是画画。”
      五月十五号,林砚舟收到了叶知秋寄来的一封信。
      不是塞在梧桐树石缝里的那种,是贴上邮票、盖上邮戳、经过邮递员的手、投进绿色邮筒、再被另一个邮递员从绿色邮筒里取出来、送到他手上的信。信封是白色的,左上角贴着一张生肖邮票,收件人地址写的是“城南一中高三(1)班林砚舟收”,寄件人地址写的是“城南一中高二(5)班叶知秋”。同一个学校,同一个城市,同一个邮政编码。但他选择了寄信,而不是当面交给他。因为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手机屏幕上打不出来,只有在信纸上、用钢笔、一笔一划地写下来,才能说出来。
      林砚舟站在宿舍楼下的信箱前,拆开信封。信纸是那种最普通的横线信纸,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字迹是叶知秋的字迹,工整的、认真的、一笔一划的——和他贴创可贴时一样仔细,和他拉琴时一样专注。
      “学长:这封信我写了很久。不是因为它难写,是因为我想说的太多了,多到信纸装不下。但我还是要写,因为有些话我想让你在高考之前知道。我想让你知道——不管你考成什么样,不管你去了哪所大学,不管我们以后在不在同一个城市,我都会继续拉琴。拉给你听,只拉给你听。不是因为你是最好的听众,是因为你是我唯一的听众。从小学五年级到现在,我的每一首曲子都是拉给你听的。你听到了,我的琴声就有意义。你听不到,我的琴声就只是空气的震动。是你让它变成音乐的。所以谢谢你。谢谢你听了八年,谢谢你等了我八年,谢谢你在走廊上说‘我在’。你不知道那两个字对我有多重要。你不知道在你之前,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我在’。我妈说‘我在’的时候,她在,但她很累。我爸说‘我在’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你说‘我在’的时候,你在我身边,在我面前,在我心里。所以我会记住这两个字,记一辈子。
      还有不到一个月就高考了。你要加油,但不要太累。累了就休息,饿了就吃饭,困了就睡觉。不要学我,练琴练到凌晨三点。你不是我,你的手不会因为练题练到起泡,但你的眼睛会。所以少看手机,早点睡。等你考完,等海棠花再开的时候,我们一起去树下。这次不带琴,不带信,不带任何需要‘说出口’的东西。只带我自己。站在你面前,让你看到——这就是我,一个等了你八年、终于不用再等的人。
      叶知秋。五月十五日。”
      林砚舟站在信箱前,把这封信读了三遍。第一遍看字,第二遍看意思,第三遍看字里行间那些没有写出来但比写出来的更重的东西——那些东西叫“害怕”,叫“不安”,叫“怕你考太好去了太远的地方我追不上”。叶知秋说“不管你考成什么样”,但他知道叶知秋在乎。他不是在乎林砚舟考了多少分、去了哪所大学,他在乎的是——他们之间的距离会不会从十五分钟变成十五个小时。林砚舟把信折好,放进口袋,掏出手机给叶知秋发了一条消息:“信收到了。你的字还是那么好看。我的字不好看,所以不给你写信了。我给你发语音——‘叶知秋,不管我去哪所大学,你离我都只有十五分钟。因为你在我心里。心里的路,不需要走,永远都在。’”
      五月的风穿过梧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叶知秋的琴声,像林砚舟的心跳,像一封被拆开的信在风中轻轻翻动。
      五月二十号,距离高考还有十八天。
      陆时雨从省城回来了。不是请假,是特训班正式结课了。陈怀远在结课仪式上说了一番话:“你们在这里待了三个多月。有人进步很大,有人进步很小。有人哭过,有人笑过,有人边哭边笑过。这些都过去了。以后你们会去不同的城市、上不同的大学、画不同的画、遇到不同的人。但我希望你们记住一件事——画你真正想画的东西,不要画别人想看的。画你真正想画的东西,哪怕它不好卖、不讨喜、不主流。因为只有画你自己真正想画的东西,你才能画出别人画不出来的东西。那就是你在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理由。”
      陆时雨坐在最后一排,听完这段话,低下头在速写本的扉页上写了一行字:“我想画的东西,只有一样——一个人,一棵树,一种等待。人叫沈砚清,树叫海棠,等待叫‘等海棠花开’。”她可以画一辈子,不会腻,不会烦,不会觉得“差不多了”。因为沈砚清每天都不一样,海棠树每年都不一样,等待的心情每次都不一样。她可以画一辈子,因为一辈子不够长——一辈子太短了,短到她怕画不完沈砚清所有的样子。
      五月二十一号,陆时雨回到城南。不是坐高铁,是坐大巴。三个半小时的车程,她没有晕车,没有吐,没有听那段不到一分钟的录音。她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风景从高楼变成矮楼、从矮楼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丘陵。再变回来,变回她熟悉的那条路、那棵树、那个人。
      沈砚清在车站等她。
      这一次陆时雨没有让她“不用来送”,沈砚清也没有说“你来了我会哭”。她们说好了——这次不哭。见面的时候,谁都不许哭。因为这一次不是“回来一天就走”,是“回来了就不走了”。至少在这个夏天结束之前,不走了。所以不许哭,要笑。
      陆时雨走出车站的时候,沈砚清站在出口处,穿着白色短袖校服,头发扎成低马尾,戴着金丝眼镜。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她没有哭。眼睛没有红,鼻头没有红,眼眶里没有蓄满随时会掉下来的泪。她只是站在那里,嘴角微微翘着,像一朵晒够了太阳的花。
      陆时雨拖着行李箱走到她面前,站定。
      “你这次没瘦。”沈砚清说。
      “你也没胖。”陆时雨说。
      然后两个人都笑了,笑着笑着都别过脸去——因为再笑下去就要哭了。说好了不哭的,不能食言。她们并肩走出车站,坐上一辆出租车,往城南一中的方向开去。陆时雨坐在后排左边,沈砚清坐在后排右边,中间隔着两个人的距离——不是刻意隔开的,是都不好意思坐太近。三个多月没见,虽然在手机屏幕上说了无数句话,发了一百多张照片,打了不知道多少个电话。但真正面对面坐在一起的时候,还是会紧张,会不好意思,会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眼睛该看哪里、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车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一句话都没说,只是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们一眼,然后专注地开车。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旋律很慢,歌词听不太清。陆时雨转过头看着沈砚清的侧脸——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白皙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睫毛弯成月牙形,嘴唇微微抿着,金丝眼镜的镜框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看了很久,久到沈砚清感觉到了,转过头来,四目相对。
      “你看什么?”沈砚清问。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
      沈砚清的耳朵红了。从耳尖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陆时雨看着她的耳朵红起来的全过程,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她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握住了沈砚清放在膝盖上的手。沈砚清的手颤了一下,没有抽开,慢慢地、慢慢地,翻过手掌,和陆时雨十指相扣。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到了,什么也没说,把目光移回前方的路面,继续开车。收音机里的老歌换了一首,还是听不清歌词,但旋律更慢了,像一首摇篮曲,像一个人在低声说着什么。说什么呢?说“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今天”?说“你不在的日子我每天都想你”?说“以后不要再分开了”?都有可能,但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此刻她们的手握在一起,此刻阳光落在她们身上,此刻她们在同一辆出租车里、去同一个地方、做同一件事——看同一棵海棠树。
      出租车停在校门口。陆时雨付了钱,推开车门跳下去,深深吸了一口气。五月的城南,风里带着夏天将至的味道——有青草的气息,有泥土的气息,有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有从操场方向传来的篮球拍地的声音,有下课铃响之前的最后几分钟的、那种蓄势待发的安静。
      她回来了。
      不是请假回来的,不是路过回来的,不是待一天就走的。是结课了、毕业了、画完了,回到这所学校,参加高考,然后告别。然后去下一站——A市美院,A大,走路十五分钟。下一站,和她一起。
      “沈砚清。”
      “嗯。”
      “我们去看树。”
      沈砚清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并肩走过操场,走过花坛,走过那棵老槐树。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长全了,嫩绿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无数只小小的、绿色的眼睛。走到海棠树下,陆时雨停下来仰起头。
      花已经落尽了。枝头只剩下层层叠叠的绿叶,叶子很密很密,密到阳光只能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碎掉的银子。树根周围的花瓣已经被老校工扫走了——不是扫走了,是扫到了树根上,堆了厚厚一层。花瓣已经变成了深褐色,边缘卷曲,失去了水分,失去了颜色,失去了“花”的样子,变成了“落叶”的一种。但它们堆在树根上,围着树干,像一个安静的、温柔的、从不大声说话的拥抱。
      陆时雨看着那些枯萎的花瓣,沉默了很久。
      “沈砚清。”
      “嗯。”
      “花谢了。”
      “嗯。”
      “你不难过吗?”
      沈砚清想了想,摇了摇头:“不难过。因为我知道它们明年还会开。”
      陆时雨转过头看着她。沈砚清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那棵海棠树——花开了不狂喜,花谢了不悲痛,只是站在那里,长它的叶子,落它的花瓣,等它的下一年。
      “你像这棵树。”陆时雨说。
      “哪里像?”
      “什么都像。沉默,安静,不解释,不争辩。花开的时候不炫耀,花谢的时候不抱怨。只是站在那里,让喜欢你的人看到你。看不到就算了,看到了就赚了。”
      沈砚清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好看的、浅浅的弧度:“你像这棵树的花。”
      “为什么?”
      “因为你是它最好看的部分。没有你,它只是一棵树。有你,它才是一棵开花的树。”
      陆时雨怔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发不出来。沈砚清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她是写日记的人,把所有的心里话都写在纸上,锁在抽屉里,钥匙挂在脖子上藏在衣服里面贴着皮肤。她很少说,不擅长说,说出来就会脸红。但这一次她没有脸红,没有结巴,没有别过脸去假装在看别的东西。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陆时雨的眼睛,把这句话说得清清楚楚,每个字都像刻在石头上的碑文。
      因为她不想再藏了。藏了太久了,藏了一整本日记,藏了一百多个日夜,藏了几百公里的距离和四十五天的分离。花都谢了,藏不住了。
      陆时雨的眼泪掉了下来。说好了不哭的,但眼泪不听她的话——它有自己的想法,它觉得此刻不哭不足以表达它主人心里的翻江倒海。所以她没擦,就让它流着,流在脸上,流在校服上,流在沈砚清握着她的那只手上。沈砚清的手背被她的眼泪打湿了,温热的,湿润的,像四月的雨。
      “沈砚清,你犯规了。”陆时雨的声音带着哭腔。
      “什么规?”
      “说好了不哭的。你说这种话,我会哭。”
      “你说过不哭的。我没说。我只说不许哭,没说我不许哭。”沈砚清的嘴角弯着,“我哭可以,你不可以。”
      “为什么?”
      “因为你哭起来太丑了。”
      陆时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鼻涕冒了个泡,她赶紧用手捂住鼻子。沈砚清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再也忍不住了,大笑起来。笑声在海棠树下回荡,惊飞了枝头的一只麻雀。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落下一根灰色的羽毛。羽毛在空中飘了一会儿,慢慢地、慢慢地落在地上,落在那些枯萎的花瓣旁边。
      六月,高考倒计时七天。
      城南一中的高三学生进入了最后的自由复习阶段。没有课了,没有作业了,没有老师站在讲台上讲题了。教室里只剩下翻书声、写字声、喝水声、叹息声。每个人的桌上都堆着半人高的书和卷子,每个人的眼下都挂着深浅不一的黑眼圈,每个人的笔袋里都装着至少三支黑色签字笔和两支2B铅笔。
      沈砚清的桌上比别人多一样东西——一幅画。不是那幅“最好的海棠花”——那幅被她挂在了卧室墙上,每天早上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它。是另一幅,陆时雨上周送给她的新画,画的是城南一中的图书馆——三楼靠窗的那个位子,左边坐着沈砚清,右边坐着陆时雨。沈砚清在看书,陆时雨在画她。画的名字叫《旁边》。沈砚清问陆时雨为什么叫“旁边”,陆时雨说:“因为你坐在我旁边。不是对面,不是隔着两排书架,不是隔着几百公里。是旁边。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这就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位置。”
      沈砚清把那幅画夹在透明文件袋里,和准考证、身份证放在一起。她要带着它进考场。不是迷信,不是求好运,是想让陆时雨坐在她旁边——至少在画里,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写完那些决定命运的答案。
      六月三号,陆时雨收到了高考考场安排通知。她被分在城南一中考点,和沈砚清同一个考点,但不在同一个考场——沈砚清在二楼,她在三楼。楼上楼下,隔着一层楼板,几十级台阶,几分钟的路程。但陆时雨觉得这个距离刚刚好——太远了不好,太近了会分心。楼上楼下,她在她头顶上答卷,她在她脚底下写字。她在的时候,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在。这就够了。
      六月四号,林砚舟和叶知秋在梧桐树下坐了一整个下午。不是刻意约的,是林砚舟路过梧桐树的时候,看到叶知秋已经坐在那里了,怀里抱着小提琴,但没有拉。他只是抱着,像抱着一个人。
      “你怎么在这?”林砚舟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等你。”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不知道。但我会等。等不到也没关系,明天继续等。明天等不到后天继续等。总有一天你会来的。”叶知秋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来了。”
      林砚舟看着他,看着这个坐在梧桐树下等了他八年的人,心里涌上一股滚烫的、酸涩的、想哭又想笑的情绪。
      “叶知秋。”
      “嗯。”
      “高考完那天,你来接我。不是在校门口等,是走进来,走到我面前。让我第一眼看到的人是你。让我第一次拥抱的人是——”他没有说完,因为叶知秋吻了他。不是额头,不是脸颊,是嘴唇。很轻很轻,轻到像一片落花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声音,几乎没有重量。但林砚舟感觉到了——落花落在水面上,水面会起涟漪。他的心脏起了涟漪,一层一层地扩散开来,从心脏扩散到胸腔,从胸腔扩散到四肢,从四肢扩散到每一个指尖。
      叶知秋的嘴唇在他嘴唇上停留了不到两秒,然后退开。他的脸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从脖子红到锁骨。红得像那棵海棠树上最红的那朵花——不是粉白色,是深粉色,是那种被阳光晒透了之后才会出现的、浓烈的、几乎要燃烧起来的颜色。
      林砚舟看着他的脸,笑了。不是温和的、得体的、对所有人都一样的笑,是一个等了八年的人终于等到一个吻之后,那种从心里涌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像决堤洪水一样的笑。
      “叶知秋,你偷亲我。”
      “嗯。”
      “再偷一次。”
      叶知秋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捧住林砚舟的脸,把他的脸拉向自己,然后闭上眼睛,吻了上去。这一次不是两秒,是四秒。四秒里,梧桐树的叶子在他们头顶沙沙作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风把他们的头发吹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四秒后,叶知秋退开,睁开眼睛看着林砚舟。
      “学长。”
      “嗯。”
      “高考加油。”
      “你也是。”
      “我没高考,我高二。”
      “那就——等我考完。”
      叶知秋点了点头,抱紧怀里的小提琴。
      六月六号,高考前夜。沈砚清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日记本,手里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悬了很久,一直没有落下去。她在想该写什么——写“明天就高考了紧张吗”?不紧张。写“陆时雨现在在干什么”?在睡觉,她让她早点睡,她一定听话地睡了。写“考完试第一件事做什么”?去找她,在校门口等她,在人群中找到她,然后告诉她——“我考完了,我们可以去A市了。”
      她想了很久,最后只写了一行字:“明天,一切都会好的。不是因为我祈祷,是因为我们都准备好了。准备了好久,从去年九月就开始准备了。九个月,够长了。该结束了,该开始了。”
      她合上日记本,把它锁进抽屉里,钥匙挂在脖子上,藏在衣服里面,贴着皮肤。然后关了灯躺下来看着窗外。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那棵被画在墙上的海棠树站在月光里,树冠上的花苞鼓鼓囊囊的。永远含苞待放,永远不会凋谢。这就是喷漆画和真花的区别——真的花会开也会谢,假的花永远不会开也永远不会谢。有些东西是真的,有些东西是假的,真的会消失,假的不会。但消失不代表没有存在过,不会消失不代表一直在。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但沈砚清花了很久才想明白。
      她侧过身,面朝窗户,闭上眼睛。在心里对几百公里外的那个人说了一句话——不是“晚安”,不是“明天加油”,不是“等你回来”。是“陆时雨,我们很快就见面了。这次不是一天,不是四十五天,不是任何一个需要倒计时的数字。是‘以后’。以后每天都能见面,以后每天都能坐在图书馆同一个位子上,以后每天都能在那棵海棠树下牵手。以后,就是没有截止日期的‘现在’。以后,就是不用再等了。”
      窗外的月亮很亮,亮到能看清那面墙上的那棵树。树干微微向□□斜,枝丫伸向夜空,树冠上的花苞鼓鼓囊囊的。所有的花苞都紧闭着,但它们不是不会开,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春天。但它们不知道的是——春天已经来过了,花已经开过了。它们错过了,它们永远地错过了。
      但那棵真的海棠树没有错过。它开了,谢了,明年还会开。这就是真的和假的区别。真的会错过,假的不會。但真的会再来,假的一直在但永远是假的。
      沈砚清选择了真的。真的花,真的树,真的她。会开的,会谢的,会再来的。会等她,会来找她,会握着她的手说“每年都看”。会哭,会笑,会在她面前哭到鼻涕冒泡也不觉得丢脸。这才是真的——不完美的,会消失的,但值得等一辈子的。
      六月七号,高考。
      城南一中的校门口拉起了警戒线,警察站了两排,家长站了三排。有人举着向日葵,有人穿着旗袍,有人举着“加油”的牌子。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的、兴奋的、像沸水即将翻滚之前的那种蓄势待发。
      陆时雨走进校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人群,是看那棵海棠树。五月的花已经落尽了,六月的叶子绿得发亮。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看了两秒钟,然后转过头走进考场。
      沈砚清走进校门的时候没有回头。她不是不想回头,是不敢回头。怕一回头看到那棵海棠树就会想起陆时雨,想起陆时雨就会分心,分心就会考不好,考不好就去不了A大,去不了A大就不能和陆时雨在同一座城市。这个连锁反应太可怕了,所以她不敢回头。她低着头快步走进教学楼,走进二楼考场,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把透明文件袋放在桌上,拿出准考证、身份证、那幅画——《旁边》。她把画放在桌角,铺平,用笔袋压住边角不让风吹走。画上的两个人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子上,一个在看书一个在画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这个画面她看过无数次,在现实里,在画里,在梦里。但今天看,不一样。今天她坐在考场里,面前是一张空白的答题卡,头顶是一盏日光灯,周围是三十个不认识的人。但她的桌角有一幅画,画里有两个人,一个在看书,一个在画画。看书的是她,画画的是陆时雨。
      她看着那幅画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拿起笔。
      铃声响了。答题卡翻过来,第一面是个人信息——姓名、准考证号、考场号、座位号。她一笔一划地填写,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填完这些她放下笔,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话:“陆时雨,我在二楼。你在三楼。我们在同一栋楼里,答同一份试卷,写同一个题目,做同一个梦。这就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在一起’。”
      她睁开眼睛,翻开试卷。作文题目是——“等待”。
      沈砚清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三秒钟,然后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是那种“命运你真的很会安排”的笑。她拿起笔,在作文纸上写下第一行字:“我曾经以为,等待是一个人的事。后来我发现,等待是两个人的事。你在等我,我也在等你。我们在彼此看不见的地方,等同一朵花开。”
      楼上,三楼考场。陆时雨翻开试卷,看到作文题目——“等待”。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笑了。她拿起笔,在作文纸上写下第一行字:“我等过最久的东西,不是春天,不是花开,不是录取通知书。是一个人。一个在图书馆靠窗位子上看书的人。我等她抬头看我一眼,等了三个月。她抬头了,看了我一眼。然后我等了她四十五天,等她从几百公里外回来。她回来了,握着我的手说‘每年都看’。我等到了。不是等到了‘永远’,是等到了‘每年’。每年都看,每年都等。等花开,等你来,等我们终于可以不用再等。”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作文纸上,把“等待”两个字照得发亮。
      六月七号,高考第一天。城南一中的海棠树站在初夏的阳光里,叶子绿得发亮。风从树梢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在说什么——说什么呢?说“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今天”?说“花谢了没关系明年还会开”?说“你们走吧去更远的地方看更大的世界,我会在这里等你们回来”?都有可能,但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在。一直在。从九月到六月,从花苞到落叶,从叶落到花开。它一直在。像一个人的目光,从初见的那一天起,就再也没有移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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