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史同归》茴茗酒

34、第三十四章 朝堂拆

　　朝堂拆分北疆兵权的旨意颁下之后，京城之内的议论喧嚣，渐渐慢慢平息。
　　朝臣见帝王分寸拿捏得当，既削去了镇北侯扎根边境的军心根基，又不曾降罪贬斥，依旧保留侯位与边防参议的身份，便也不再继续穷追猛打。那些暗中揣测观望的目光，依旧时时落在侯府的方向，只是表面之上，一派君臣相安无事的平和景象。
　　裴风禾依约写下的手书快马送抵北疆。信中坦荡宽厚，不怨朝堂，不诉委屈，只感念将士浴血拼杀的忠义，劝慰众人服从调遣轮换，一心守好边境黎民。北疆诸将读过书信，虽心中难免怅然，却也读懂了裴风禾的一番苦心，尽数遵从朝廷号令，无一人滋生悖逆之心。
　　风波看似已经翻篇。
　　侯府日子一如往昔，褪去权柄重压，反倒愈发清净自在。
　　初夏日长，庭院草木繁茂，绿荫铺满回廊。裴风禾更少过问朝堂俗务，若非每月入宫议事，大半时间都留在家中。或是在后院开辟的小圃侍弄花草，或是同苏雨时埋首书房，翻看经史子集，偶尔整理从北疆带回的残稿。
　　苏雨时将一部分记录边境民生的文稿誊抄完毕，装订成册。纸上记着流离百姓的境遇，村落重建的点滴，字字皆是亲眼所见的人间百态。
　　“这些文稿，不必呈递宫中。”苏雨时把册子收拢，淡淡说道，“只留作私藏，记住那段岁月便足够。”
　　裴风禾站在一旁，点头应和。荣光已经上交朝堂，那些血泪与沧桑，便留给他们自己铭记。
　　这一日午后，门房进来通报，门外有故人求见。
　　并非朝中官员，而是昔日在北疆，曾跟着他们一同安抚流民的一名寒门士子，名叫沈砚。北疆平定之后，他没有留在军中，辗转回到京城，此番特意登门拜访。
　　二人移步前厅相见。
　　沈砚一身素布长衫，风尘尚未完全洗去，脸上还带着北疆风沙留下的浅浅痕迹。见到裴风禾与苏雨时，当即深深作揖，神色满是敬重。
　　“侯爷，文靖郎。北疆一别，总算得见二位。”
　　落座叙话，言语间多是说起北疆近况。如今守将已然到位，轮换后的兵马渐渐安顿，堡垒修缮完毕，田野之上已有百姓耕种，村落炊烟一日比一日稠密。只是也有隐忧，新来的守将不熟边地民情，行事偏于严苛，部分旧制被改动，民间隐隐生出几分怨言。
　　沈砚说起这些，眉头微蹙。
　　“不少百姓还念着二位在时的宽厚治理，只是朝廷已经换了主事之人，普通百姓无从进言。”
　　听完这番话，厅内安静片刻。
　　裴风禾指尖轻轻叩着桌沿，神色平静。
　　“朝廷自有任命，我们已然卸去实职，不可越权干预边地政务。”他语气清醒克制，“但民生疾苦不能无视。我会在每月入宫奏对之时，委婉禀明边地实情，提醒陛下约束守将，不可苛待边境百姓。仅此而已。”
　　身居闲职，便要守闲职的本分。纵然心中牵挂北疆万民，也不能逾越君臣分寸，落下干政的口实。
　　苏雨时在一旁缓缓开口：“乱世以兵定局，治世贵在宽和。新守将有心守土，只是不懂民间疾苦。若是上面有所提点，应当会有所收敛。”
　　沈砚听懂二人难处，叹息一声，不再强求。
　　闲谈之中，沈砚也提起京城坊间流传的流言。不少人私下议论，说镇北侯功高被忌，明尊暗削，是鸟尽弓藏的局面。
　　“外面不少人为二位抱不平。”沈砚语声压低，“许多人都觉得，立下偌大功劳，到头来兵权被拆分，实在令人寒心。”
　　裴风禾闻言淡淡一笑，并无愤懑之色。
　　“世人只见权柄得失，却少见进退保全。”
　　“手握重兵之时，一言一行皆要万分谨慎。如今卸下重担，不必再日夜枕戈待旦，不必时刻担忧边关骤起战火，能够安坐庭前，已是难得。旁人的惋惜，不必放在心上。”
　　这番通透心境，让沈砚心中敬佩不已。
　　坐至日暮，沈砚起身告辞。临走前，他留下一卷自己亲手写下的北疆杂记，记录乡野百姓的真实见闻，赠予二人。
　　送走客人，前厅归于寂静。
　　暮色漫进窗棂，将屋内器物染上一层昏黄。
　　苏雨时拿起那卷杂记，慢慢翻阅，纸上写满普通百姓的悲欢苦乐。
　　“明明是一心为国，却要处处避嫌束手。”苏雨时轻声感慨，语气里藏着一丝淡淡的怅惘。
　　裴风禾走到他身侧，伸手覆住书卷，目光落在他脸上。
　　“这便是身在朝堂的无奈。”他缓缓道，“我们能做的，是力所能及之内护住百姓，却不能强求事事尽如人意。”
　　夜色慢慢降临，府中点起灯火。
　　晚膳过后，二人没有回书房，一同漫步庭院。晚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夏夜里虫鸣四起，和北疆荒原的凛冽风声截然不同，满是温润人间气息。
　　“再过几日，便是每月入宫议事之日。”苏雨时慢步而行，侧头看向身旁之人，“你打算如何回禀北疆的现状。”
　　“据实上奏，不褒不贬。”裴风禾声音沉稳，“只陈述民间实情，不攻讦新任守将，只请陛下多叮嘱体恤边民，便是足矣。”
　　不挟旧日功绩施压，不卷入朝堂新旧官员的纷争，点到即止，守住分寸。
　　月光穿过枝叶，落在二人身上，影子交叠在青石地面。
　　权柄远去，浮名渐淡，可心中牵挂山河百姓的心意，从未有半分消减。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几日后，侯府收到几封匿名投递的书信，偷偷从门缝塞入院落。信中言辞煽动，写满对朝廷拆分兵权的不满，怂恿裴风禾借着往日军中威望，寻机夺回北疆实权。
　　字字句句，看似是为裴风禾鸣不平，实则是想要挑拨君臣，将他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管家捡到书信，神色凝重的呈递上来。
　　烛火之下，裴风禾读完几封信件，指尖捏着信纸，眸光冷了几分。
　　“有人想要构陷我们。”
　　苏雨时凑过来扫过信上文字，眉心轻轻蹙起。
　　“知道我们和北疆旧部情谊深厚，便想用这种手段，制造谋逆的口实。”
　　暗处的对手，没有就此罢休。明面上无法寻到过错，便开始用阴私诡计，罗织祸端。
　　裴风禾将几封书信拢在一起，直接丢入烛火之中。
　　纸张遇火，蜷曲燃烧，化作点点灰烬。
　　“不必留存。明日入宫，我亲自将此事禀明陛下。”他语气果决，“坦荡示人，便是最好的自保。越是藏着掖着，越容易滋生流言揣测。”
　　苏雨时望着跳动的烛火，轻轻点头。
　　浮名虽远，暗箭难防。
　　纵然一心求闲，可身在局中，终究难以彻底抽身事外。
　　月色依旧温柔，只是这京城繁华之下，依旧藏着看不见的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