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离别的车站 南城火车站 ...
-
六月的最后一天,南城火车站。
人很多。暑假返乡的学生、出门旅游的家庭、出差的白领,拖着大大小小的行李箱,在人山人海的候车大厅里穿行。广播里一遍遍地播报着列车信息,电子显示屏上的红色字体不停地跳动,空气中弥漫着泡面和离别的味道。
陆星星站在南城站的进站口,手里攥着自己的火车票。他回宜市,沈新辞回北城,两个人的车次相差四十分钟,前四十分钟属于他,后四十分钟属于沈新辞。中间有大概二十分钟的重叠时间——他们会在同一个候车大厅里,等待开往不同方向的列车。
沈新辞站在他旁边,手里也攥着一张票。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行李箱并排放在脚边,一个深蓝色一个黑色,像过去四年里每一次并排放在一起一样。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不是并排走向同一个目的地,而是即将分道扬镳,一个向左,一个向右。
“你的车先检票。”沈新辞先开口了,声音平稳。
陆星星看了一眼电子屏,宜市,G1347,正在检票。他的车来了。他弯腰拉起行李箱的拉杆,站直了,看着沈新辞。沈新辞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电子屏上,盯着“宜市”那两个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陆星星知道他不是在看车次,他是在看那个目的地,在看陆星星即将去往的城市,在看那个没有他的地方。
“我走了。”陆星星说。
“嗯。”沈新辞点了一下头。
陆星星拖着行李箱往检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他没有回头,站在那里盯着前方的检票口,拉着行李箱的手在微微用力,嘴唇在发抖。周围的人流从他身边涌过,有人撞了一下他的肩膀,他纹丝不动,像一个被时间定格了的人。
他转过身。沈新辞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张北城的票,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穿过人山人海撞在了一起,那一瞬间周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广播声、脚步声、说话声、行李箱滚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全部消失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场无声电影,只有他们两个人站在画面中央,隔着十几步的距离,遥遥相望。
陆星星张了张嘴。
他想起大一那个九月,沈新辞推门而入的那一刻,阳光落在他肩上。他想起军训时沈新辞递过来的那瓶水,想起深秋窗台上的月光,想起雪夜里那个一高一低的小雪人,想起樱花树下那束打来的光,想起图书馆里推过来的那张写了“比昨天甜”的便签纸,想起寒冬挤在一张床上握紧的手,想起山顶日出时落在脸上的金色光芒,想起那个深蓝色封面的本子里写的每一句话。
一千四百多天,他把所有的心动、所有的心跳、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收藏起来,藏在铁盒里,藏在日记本最后那行歪歪扭扭的字里,藏在每一次看他又移开视线的目光里。现在他要走了,他再不说就真的来不及了。
“沈新辞——”他开口,声音被候车大厅的巨大空间吸走了大半,变得很轻很远。但沈新辞听到了,他从陆星星嘴唇的开合读出了那三个字。
沈新辞看着他。眼眶慢慢地红了。
“上车吧。”沈新辞的声音有一点哑。
陆星星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想说“我不走了”,想说“你别回北城了”,想说“我们在一起吧”——但他的嘴张着,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广播又在催了,G1347次列车正在检票,请乘客抓紧时间。他必须走了。
他最后看了沈新辞一眼——把这四年的所有都装进这一眼里,然后把行李箱一转,走向了检票口。
沈新辞站在原地,看着陆星星的背影穿过检票口、走下楼梯、消失在人海中。他的眼眶是红的,但眼泪没有掉下来。他的手指捏着那张车票,都捏皱了。他的嘴唇在动,但声音太小了,被候车大厅的嘈杂淹没了。
没有人听到他说了什么,也没有人看到他终于滑落的那滴眼泪。
陆星星走下楼梯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转回头看了一眼——只能看到检票口处的人流,沈新辞不在他的视线里。他深吸一口气,拖着行李箱继续往下走。站台上停着开往宜市的列车,他找到自己的车厢,上车,放好行李,坐在靠窗的位置上。
窗外的站台上有人在告别,有人在拥抱,有人挥手,有人哭。他看着那些告别的人心里想,原来离别是这样的——不是说好了再见就能真的再见,不是拥抱过了就不遗憾,不是哭了就够了。离别是列车启动了,站台往后退了,你透过车窗看着那个人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最后连那个点都看不见了。
沈新辞从地下通道走上站台的时候,对面那列开往北城的高铁还没有开始检票。他站在站台上看着对面那列开往宜市的列车缓缓启动,车轮开始转动,车身开始移动,车窗里有人影一晃而过。他找不到陆星星坐在哪个窗口,但他知道他在上面,在那列渐行渐远的列车里,离他越来越远。
他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走过了安全白线,站台上的安全员吹哨了,他停下来。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列车的尾部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轨道的尽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曾在雪地里握过陆星星的手,曾在樱花树下拂过陆星星的头发,曾在深夜的宿舍里偷偷覆上陆星星的手背,曾在四年的每一天每一个瞬间里都想伸过去拉住那个人。
今天他没有拉。不是不想,是不敢。
因为他知道,即使拉住了,该走的还是会走,该散的还是会散。有些事情不是勇敢就能改变结局的,有些距离不是相爱就能跨越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和陆星星的对话框。
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很久。
最后他打了四个字,发出去。然后把手机关机,放进口袋,转身走向了北城方向的列车。
陆星星坐在宜市方向的列车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沈新辞的消息。
“路上平安。”
只有四个字。没有“等我”,没有“我会去找你”,没有“我喜欢你请你也不要忘记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句平淡的、克制的、像朋友对朋友说的“路上平安”。
陆星星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暗了又被他点亮、暗了又点亮。
他打开相册,翻到那张山顶日出的照片。照片里日出刚刚升起,金色的光照亮了整个山顶,他站在栏杆前看着日出,沈新辞站在他身后看着他,那道目光穿过照片纸的温度,烫得他眼眶发酸。
他打开和沈新辞的对话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想说“我想你”,想说“你别走”,想说“我喜欢你,从第一天到现在每一天”。但他最后只是把那张山顶日出的照片发了过去。
没有文字,没有表情,只有一张照片。一张记录了那个瞬间的照片,他们最近的时刻——他在看日出,沈新辞在看他。
他不知道沈新辞有没有看到。沈新辞的手机关机了。
列车一路向北,穿过田野,穿过城镇,穿过隧道,穿过午后的阳光和傍晚的阴云。沈新辞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窗外的风景从南方的水乡变成了北方的平原,田野从水田变成了旱田,房屋的样式从白墙黛瓦变成了红砖灰顶。一切都变了,像他的人生一样——离开了大学这个温室,进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没有陆星星的世界。
他想起陆星星发来的那张照片还没有看。他开机,打开和陆星星的对话框。
看到那张照片的瞬间,他的手指停住了。
山顶日出,金色的光,他们的背影。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板上。窗外的天色暗了,夜幕从地平线上升起来,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和山顶日出那次看到的一模一样。
不一样的是陆星星不在旁边。
沈新辞闭上了眼睛。
他想,如果有人在这时候看他,会看到他眼角有一道细细的、发亮的水痕。但他旁边没有人在看他。陆星星不在,陆星星永远不会在旁边的座位上偷偷看他的侧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