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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秩序与野火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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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章秩序与野火
南夏一中的九月,暑气尚未完全消退。午后两点,阳光像是一层黏腻的糖浆,糊在教学楼灰白的外墙上,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令人昏昏欲睡的焦躁味道。
高二(3)班的教室里,头顶的吊扇正发出“嘎吱嘎吱”的疲惫声响,费力地搅动着沉闷的热浪。
谢予安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株生长在温室里却过分讲究姿态的白杨。他穿着整洁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校服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规规矩矩地扣着,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线条流畅却苍白的小臂。
此刻,他正低头解一道物理竞赛题。黑色的水笔在草稿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那是谢予安世界里最令人心安的节奏——精准、有序、不容置疑。
“砰!”
教室前门的巨响打破了这份宁静。
原本昏昏欲睡的同学们被吓得一激灵,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门口。班主任老张黑着一张脸站在讲台上,手里的三角板重重地拍在讲桌上,粉笔灰在阳光的光柱里惊慌失措地飞舞。
“都看什么看!不用上课了?”老张吼了一嗓子,随即侧过身,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警告,“贺星野,进来。”
随着这一声传唤,一个高瘦的身影慢悠悠地晃进了教室。
谢予安握笔的手指微微一顿,笔尖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他皱了皱眉,并没有抬头,但周围的空气仿佛因为那个人的到来而瞬间变得稀薄且滚烫。
那是贺星野。
南夏一中曾经的“传奇”,也是老张口中的“害群之马”。半年前因为在校外打架斗殴被勒令休学反省,没想到这学期刚一开学,就又像颗定时炸弹一样被扔回了高二(3)班。
贺星野单手插在校服裤兜里,另一只手随意地拎着个空荡荡的书包。他的校服穿得极不规范,拉链敞开,里面的黑色T恤领口有些松垮,露出一截清晰锋利的锁骨。头发比规定的寸头长了一些,凌乱地搭在额前,遮住了眉眼,却遮不住那股子漫不经心的野劲儿。
他似乎对全班同学的注视毫不在意,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走向老张指定的那个空位——谢予安的旁边。
随着他的靠近,一股混合着阳光暴晒后的尘土味、淡淡的烟草味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凛冽气息,霸道地侵入了谢予安的领地。
谢予安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握着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贺星野走到座位旁,拉开椅子。金属椅脚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滋啦”声,像是指甲划过黑板,让谢予安的耳膜微微刺痛。
“以后,贺星野就坐这儿了。”老张站在讲台上,目光严厉地扫过两人,“谢予安,你是班长,也是学习委员,平时多督促一下新同学。贺星野,你给我老实点,要是再让我抓到你在学校惹事,直接滚回家!”
贺星野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整个人像是没有骨头一样瘫坐在椅子上,长腿随意地伸展着,几乎要碰到前排同学的桌腿。
谢予安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椅子往过道那边挪了挪,尽量拉开与这个“危险分子”的距离。他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试卷上,试图屏蔽掉身边那个存在感极强的热源。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贺星野显然没有睡觉的打算。他坐定后,先是百无聊赖地转了两圈笔,然后开始翻找书包。他的动作幅度很大,书包里的书本、水瓶、甚至是一个金属打火机,随着他的翻找发出“哗啦哗啦”的碰撞声。
谢予安解题的思路被打断了三次。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忍不住侧过头,压低声音,语气冷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同学,如果你不需要学习,能不能安静一点?”
贺星野翻找东西的手停住了。他侧过脸,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睛第一次正眼看向了谢予安。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又像是荒原上独自燃烧的野火,带着几分玩味和挑衅。
“哟,学霸生气了?”贺星野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慵懒沙哑,“我就找个课本,动静很大吗?”
“你的动静已经影响到我了。”谢予安直视着他的眼睛,目光清冷,没有丝毫退让,“还有,这里是教室,不是你的游乐场。”
贺星野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轻笑了一声。他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谢予安几分。那股灼热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谢予安甚至能看清他睫毛的根数。
“行啊,学霸。”贺星野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那你教教我,怎么在这破教室里保持安静?毕竟我刚回来,不太懂规矩。”
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近到谢予安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热度。这种侵略性极强的姿态让谢予安感到一阵莫名的不适,他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眉头锁得更紧了:“离我远点。”
贺星野看着他那张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脸,还有那因为隐忍怒气而微微抿起的薄唇,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真小气。”贺星野直起身子,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皱皱巴巴的英语书,随手扔在桌上,“我不吵你了,行了吧?”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谢予安并没有放松警惕。接下来的半节课,他虽然在做题,但余光始终留意着身边的人。
贺星野确实没再发出太大的声音,但他并没有看书,而是趴在桌子上,侧着头,明目张胆地盯着谢予安看。
那种如有实质的视线,像是有温度一样,烫得谢予安后背发麻。
终于,在忍无可忍之际,谢予安放下笔,转过头,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警告:“你看什么?”
贺星野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语气理所当然:“看你啊。听说你是咱们年级第一?我就想看看,考第一的人是不是都长你这样。”
“哪样?”谢予安冷冷地问。
“就……”贺星野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扣得严严实实的领口停留了一瞬,似笑非笑地说,“看着特别乖,特别……禁欲。”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谢予安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圈名为“荒谬”的涟漪。
谢予安的耳根微微泛红,不知是被气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咬了咬牙,吐出两个字:“无聊。”
说完,他不再理会贺星野,强行将注意力拉回物理题上。然而,那道原本思路清晰的力学题,此刻在他眼里却变得杂乱无章,那些受力分析图仿佛都变成了贺星野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下课铃声终于响起,谢予安如释重负地合上试卷,起身准备去接水。
刚站起来,手腕却突然被人抓住了。
谢予安浑身一僵,低头看去。贺星野不知何时抬起了头,修长的手指正松松地扣在他的手腕上。那人的指尖有些粗糙,带着滚烫的温度,烫得谢予安像是被火燎了一下。
“干嘛?”谢予安的声音冷了几分,试图挣脱。
贺星野却没松手,反而稍微用了点力,将他拉得近了一些。他指了指谢予安桌角那个摆放得整整齐齐的水杯,又指了指教室后面的饮水机。
“学霸,帮个忙呗。”贺星野笑得像只狡黠的狐狸,“我也渴了,但我刚来,不知道水杯放哪。顺便,帮我接一杯?”
谢予安看着他递过来的那个印着夸张骷髅头图案的黑色保温杯,眉头紧锁:“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别这么绝情嘛。”贺星野也不恼,依旧抓着他的手腕不放,甚至还用大拇指在他手腕内侧细腻的皮膚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以后咱们可是同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再说了……”
他顿了顿,凑到谢予安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刚才上课你瞪了我那么多次,请我喝杯水消消气,不过分吧?”
谢予安感觉一股电流顺着被触碰的手腕窜上了脊背,那种陌生的触感让他感到一阵慌乱。他猛地用力抽回手,因为用力过猛,身体晃了一下。
贺星野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手掌贴在他单薄的后背上,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热度源源不断地传了过来。
“小心点。”贺星野笑着说,眼底却没有什么歉意,“我又不会吃了你。”
谢予安站稳身体,迅速退后两步,拉开安全距离。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有些紊乱的心跳,冷冷地瞥了贺星野一眼:“水自己接。还有,别碰我。”
说完,他抓起自己的水杯,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
看着谢予安略显仓皇的背影,贺星野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他收回手,指尖在掌心轻轻捻了捻,似乎还残留着刚才触碰到的那种细腻温凉的触感。
“脾气还挺大。”贺星野低声嘟囔了一句,眼底却闪过一丝兴味盎然的光芒。
他拿起桌上的那本皱巴巴的英语书,随手翻了翻,却发现书里夹着一张谢予安刚才做过的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复杂的公式,字迹清秀有力,就像那个人一样,一丝不苟,却又透着一股子倔强劲儿。
贺星野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忽然拿起笔,在那堆公式的旁边,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猪。
做完这一切,他满意地吹了声口哨,将草稿纸塞回书里,然后趴在桌子上,看着窗外操场上被烈日暴晒的跑道,眼神逐渐变得有些幽深。
南夏一中的日子,似乎比他想象的要有趣得多了。
而那个叫谢予安的学霸,就像是一块晶莹剔透的冰,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然后……亲手将他融化。
……
晚自习开始前,谢予安回到教室时,发现贺星野正趴在桌子上睡觉。
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多了起来,嘈杂的说话声并没有吵醒他。他睡得很沉,侧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只耳朵和半截脖颈。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白天的戾气,多了几分少年的柔和。
谢予安脚步顿了顿,尽量放轻动作回到座位上。
他刚坐下,就看到了自己那张被贺星野画了猪的草稿纸。
谢予安的额角跳了跳,一股无名火再次窜了上来。他捏着那张纸,指节泛白,真想直接把这张纸甩在贺星野脸上。
但最终,他还是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从笔袋里拿出修正带,一点一点,极其耐心地将那只“猪”涂掉,直到纸面重新恢复平整洁白。
做完这一切,他侧头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贺星野。
这人睡觉倒是老实,不像醒着时那么讨人嫌。
谢予安收回目光,重新拿出一张草稿纸,开始演算新的题目。只是这一次,他的笔尖悬在半空许久,都没有落下。
窗外的蝉鸣声依旧聒噪,在这个漫长而燥热的夏日午后,谢予安隐隐感觉到,自己原本平静如死水的生活,似乎因为身边这个人的出现,正在发生着某种不可逆转的改变。
就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深海,虽然表面波澜不惊,但海底的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晚自习的铃声响起,贺星野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他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打了个哈欠,一抬头就看见谢予安正襟危坐的背影。
“喂,学霸。”贺星野用笔戳了戳谢予安的后背。
谢予安没有回头,只是背脊明显僵硬了一下:“有事?”
“几点了?”贺星野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六点五十。”谢予安冷淡地回答。
“哦。”贺星野应了一声,然后从桌肚里摸出一颗橘子味的硬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甜腻的橘子香气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贺星野含着糖,含糊不清地说道:“谢予安,你名字挺好听。予人安宁……那你平时安宁吗?”
谢予安握着笔的手紧了紧,没有回答。
贺星野也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地笑了笑,侧过头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低声说道:“我觉得你不安宁。你绷得太紧了,像根随时会断的弦。”
谢予安猛地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盯着他:“这与你无关。”
贺星野迎着他的目光,嘴里的糖果顶得脸颊微微鼓起。他笑了笑,眼神却异常认真:“是吗?那就走着瞧吧,同桌。”
这一刻,谢予安在贺星野的眼中,看到了一种名为“势在必得”的光芒。
那是猎人对猎物的注视,也是野火对干柴的渴望。
在这个充满蝉鸣与燥热的教室里,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