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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出逃 酝酿情绪。 ...

  •   酝酿情绪。
      没什么好酝酿的情绪,沈酻躺在大床上,呼吸平稳。
      今天晚上的任务是睡个好觉,为了明天依旧忙碌的工作。
      可惜事与愿违,他的任务失败了。
      合上眼睛就被拖进了一场漫无边际的烟绿色的雨里。
      他其实很讨厌雨,潮湿的天气,被淋透黏腻在身上的衣服和一看就很狼狈的自己。
      可这个夜晚,他奔向雨幕深处的脚步不曾停歇。
      一张单程火车票,丢弃了所有烦杂的包袱,抛开了除自己以外的所有行李。
      像一匹冲出重围的马驹,马不停蹄地回到了梦中遥远的故地。
      “妈,我没事,回外公家找点清净。”空寂的月台上沈酻接着母亲的电话,苦笑着安慰,“您照顾好身体,不用为我操心,真没事。”
      纷沓而去的黑暗。
      小镇的时间似乎被定格,路上依旧没有什么汽车,没有工厂,雨夜的天空清新如洗。
      一切都熟悉,都在前日刚刚来过。
      外公带着年幼的沈酻在悠悠长长的老街走了无数次。
      外公是个初中老师,说话带着一股子书卷气,总拉着沈酻那只小手,给他讲从古说到今的故事。
      红楼的风月宝鉴,边城倒塌的白塔,林冲奔逃的风雪夜。
      沈酻也选择了逃出乱七八糟的人生。
      他买了三瓶老村长,撑着黑伞,顺着老街走,老街带他找到了外公。
      沈酻把伞支到一边,对着坟磕了三个头。
      礼行得标准隆重,脏水也彻底浸湿他的黑色长裤。
      他拧开酒盖,往地上倒了一整瓶。
      “外公,我来看您了。”
      青年声音嘶哑。
      “今天不是什么大日子,就是在外面有点累,不知道该去哪儿好,回来来看看您。”
      酒水融在雨水里,消失不见。
      他一屁股坐到坟包前的水泥地上,也不再管水污跟他的形象体面。
      拧开另一瓶酒,咕嘟咕嘟喝下一大口,被辣得直皱眉,缓过那阵辣劲儿咳着嗽继续说,
      “外公,妈那边一切都好,爸在意大利也挺好的,两个人还是跟以前一样,”
      “我其实也没什么事,遇到点小问题,大概是要换工作,不过也没事,关关难过关关过,没什么大事...”
      他总能变着花地安慰别人,现在却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话语苍白无力,所以只能一遍又一遍去絮叨,让这些话能稍微起点作用,让自己不再那么难受。
      花言巧语可以练成一串,背过的台词里好听的话也有成百上千。
      他擅长表达,精通表演,可现如今的天地间只有坟墓会认真听他说话。
      一口又一口酒向下咽,火烧着胃。
      “下雨真讨厌啊,没有下雨的话,就不至于那么狼狈了。”
      酒精烧掉了沈酻的□□,灵魂又轻飘飘地变成了小孩。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哭,大脑被雨淋透了,脑子里进去的水从眼睛出来也是合理的。
      他酒喝的越来越多,絮叨得越来越少,变得越来越安静。
      “我想您了,”他小声嘟囔道。
      雨幕里,青年把自己蜷缩成虾米,半抱着墓碑,浑身透湿。
      如果离开小镇再多往市区方向走一走,就能在街道上看见这个人光鲜亮丽的海报
      让人无法将这个抱着坟哭的醉鬼跟海报上笑如春风桃花拂面的他联系到一起。
      鹿柏第一次见到他,应该就是这样不堪的样子吧。
      沈酻漂浮在浑噩之中,那么想着。

      他恍恍惚惚醒来,头痛如裂,浑身都像被打了一样,难受至极。
      室内昏暗,窗帘紧闭,分不清窗外是白天黑夜。
      鼻息间是被褥上浅淡的洗衣粉味,不知道是哪个牌子的,味道还挺好闻。
      不过鼻塞得严重,他只能闻到一点味道。
      身上很干净,有人给他洗过换了衣服,可还是很难受。
      大概是淋雨发烧了。
      淋雨宿醉后醒来并不是自己家,而是一个陌生的小房间,沈酻揉着太阳穴,艰难地撑着胳膊坐起来。
      忍着头重脚轻的不适,他打量起这个房间。
      房间很小,只放了床,桌子,柜子,身下的床大概只有1.2m宽。
      屋子主人把东西收拾得干净又枯燥,没有一点装饰,白色的墙,灰色的柜子床被子。
      但凡时间再往前挪一个月,沈酻都不至于那么平静接受现状。
      不过今非昔比,他没那么在意自己的处境了。
      门咔哒响。
      有人进来了。
      高大的身影挤进这狭窄的房间时,将床上的沈酻惊了一下。
      目测得有一米九。
      过长的刘海遮住半张脸,看不清长相,露出的嘴形状好看,下颌也是棱角分明。
      已经入秋的天,还穿着洗到发皱的黑短袖。
      这应该就是屋子的主人了。
      硬要说,也能算沈酻的救命恩人。
      不然鬼知道一个在雨天的墓地晕过去的醉鬼会不会活活冻死。
      恩人先生拎着一个塑料袋,站在门边,不动了。
      沈酻眨眨眼睛,苍白的唇努力向上翘起,想张开嘴说点什么。
      “...”无果,嗓子哑得太狠,说不出话来。
      恩人先生向前走了一步,空间大小缘故,就是从门边走到了床边。
      沈酻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又做出了摆手的动作,示意自己说不了话。
      恩人先生直直举起那个塑料袋,举到沈酻脸边上。
      塑料袋热乎乎的。
      是吃的。
      大高个子见沈酻不动,就学着沈酻的样子,用手指指袋子又指了指沈酻的嘴。
      “你,吃。”
      沈酻听他说道。
      听声音应该年纪不大,十七八岁少年的样子,长这么高大概是alpha,他发音格外艰涩,两个字说得缓慢,像嗓子里挤出来的。
      沈酻接过来袋子,袋子不轻,打开一看,是热乎乎白生生的大包子和豆浆。
      一,二,三...足足十五个包子两杯豆浆。
      沈酻微微挑眉。
      再抬头。
      那人站在床边一动不动,垂着脑袋,虽然看不清眼睛,但沈酻确定他在看着自己。
      [全部给我吃吗?]沈酻打着手语。
      他之前拍戏学过一段时间手语,基本的沟通没什么问题。
      “你,吃,全部。”人又将袋子往沈酻怀里推了推。
      沈酻浑身不舒服,当把注意放在食物上才感觉到胃里还在烧痛,他拿吸管戳开了一杯豆浆,叼着吸管猛吸下一口。
      温热香醇的液体抚慰了砂纸打磨的嗓子和如火燃烧的胃。
      好心的屋子主人坐到床边,看着沈酻一点一点喝完两杯豆浆,啃完一个包子。
      宝子是豆沙馅的,甜丝丝的。
      生病的沈酻已经吃不进去了。
      他把包子向屋子主人推了推,摇摇头。
      “生病,吃。”
      又被推回来。
      沈酻坚定地伸出一根手指,摆了摆。
      [吃不下。]
      对面的年轻人静了静,看握紧的拳头,似乎在酝酿什么。
      “你生病了,要多吃点。”酝酿出两个完整句子。
      语调很别扭,语气很坚定。
      “吃饱,就不难受了。”
      奇妙的治疗方案搭配上这个发型。
      真的很像史前人类,不太聪明的样子。
      有点好笑。
      沈酻没忍住,笑了出来。
      由于沈酻这一笑,把自己笑呛着了,咳得停不下来,史前人类去现代文明社会给他买药。

      沈酻大病四天,就在好心人家里蹭吃蹭喝了四天,好心人端茶送水服务态度极好,除了不爱说话还喜欢坐在床头发呆,而且一坐就是大半天,什么也不干就坐那守着沈酻。
      第一天他烧得昏天黑地,吃完药就睡了过去。
      意识迷迷糊糊看见有人给自己额头敷冷毛巾。
      再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傍晚,好心人趴在床边睡着,毛茸茸的脑袋压在了自己胳膊边的被子上。
      也就是此时,沈酻第一次见到他的脸。
      是个很漂亮的男孩,额发因为侧躺滑落,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被掩盖的半边容颜。
      他动作轻柔,拉开窗帘一角,室内漏进一点夕阳西下的余晖。
      余晖描摹出一张年轻的脸,勾勒出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的厚薄。
      闭上眼睛有股不近人情的锋利和浑然天成的野性美,很特别的好看。
      就算是在娱乐圈见过无数男女的沈酻也是被惊艳到了。
      沈酻看着人熟睡的侧颜许久,直到另一个人醒来,四目相接。
      纤长浓密的睫毛下,刚睡醒还不太清明的灰雾眸子不知所措地眨了两下。
      沈酻也学他眨了两下,然后浅浅勾起一个笑。
      “午安。”他声音还没有恢复好,只发出一点气音,暂住的客人礼貌地向主人问好。
      灰雾色眼睛的主人的反射弧漫长,瞪着眼,抿着唇僵了许久,才幽幽道,“你,会,说话。”
      沈酻冲桌上的水杯努努嘴,青年就从床上爬起来给他拿水杯来了。
      一口冰凉的水下肚,沈酻打了个冷颤,哑声道,“我是嗓子疼,不是不会说话。”
      “哦。”
      那人自然地接过杯子,将杯子里剩下的冷水一饮而尽,然后蹙起眉,看着坐在床上的沈酻。
      不说话。
      沈酻不明所以,歪歪头。
      “水,冷,你怎么,不说。”
      看来他不是不说话,是组织语言需要时间。
      “冷的,喝,难受。”
      那点碍事的刘海把好看的脸遮住了。
      “可是已经喝进去了...”沈酻做无辜脸。
      “...”高个子男孩又开始原地罚站,组织语言无果,扭头去给沈酻倒热水了。
      热腾腾冒着白气的水隔着玻璃杯传递高温,是开水。
      这人就这么握着杯子,坐在自己身边,盯着水,像这样看着水,水就会凉得更快似的。
      骨节粗大的手很糙,不像这个年纪的少年人会有的手。
      有人盯着水看,有人盯着握水的杯子看。
      “这样不烫吗?”沈酻问。
      “没,什么,感觉。”
      水雾里沈酻看着热水给他的手烫出红印,被烫的人不动如山。
      看这房子也没有其他人,这小孩长得人高马大,看长相听声音都像十七八,看生活常识跟沟通能力似乎存在一定程度的障碍,沈酻暗自给人心理年龄估摸出了个只有五六岁。
      沈酻无奈,伸手抽出那个玻璃杯,放回床边的桌上。
      “晾着就好,你这样会烫伤的。”
      “哦。”
      “手给我看看。”
      毛茸茸的脑袋摇了摇。
      “藏什么,我都看见了。”
      脑袋摇得幅度更大,刘海甩了一下,露出半截浓密眉毛,又盖回去。
      “红了。”沈酻说,“你握了那么久,会烫伤。”
      沈酻放软语气。
      “我看看有没有起泡。”
      过了一会儿,一只手伸到沈酻面前,胳膊伸得笔直,像小学生交作业。
      手掌摊开,掌心朝上 。
      沈酻没忍住笑了一下。
      他伸手接住那只手,感觉到那只手绷紧了。
      “放松。”
      手很听话地松了些劲。
      沈酻低着头看他掌心鹿柏的手很糙,常年干粗活的人才有的手。
      他想到那张嫩生生的脸,不禁有些酸楚,他垂下头,在那被烫红的地方轻轻吹着气。
      “等会儿要去冲冷水知道吗?”
      毛脑袋上下点了点。
      透过厚实的刘海,沈酻看见一双透亮,不掺一点杂质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沈酻再次梦到这双眼睛才想到他像什么。
      清澈,带着好奇,一望透底。
      像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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