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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弃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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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遇害的这些人里,男女老少皆俱,”燕云舒的声音回响在空寂的屋内,“看起来毫无规律可循。”
“给,”萧缚言拿过案桌上的卷宗递到卫长风手上,“卷宗。”
卫长风翻开,细细查看。
萧缚言看着最左侧的尸体道:“李安平,三十五岁,常年患有咳疾,麟州生人,无父无母,膝下仅有一养女,死的时候女儿在外地,据邻居所言,那天夜里他出门买药,便再也没有回来。”
柳尽欢注意到最角落的白布盖着的尸体格外小巧,她走过去,翻开,那是一个女童,看身形不超过五岁。
“居然对这么小的孩子下手,”柳尽欢暗骂道,“简直丧心病狂!”
萧缚言:“她叫阿香,是个孤儿,年仅四岁,约莫半月前逃荒来的麟州,因年纪太小,又没有亲人依仗,成了乞丐,但城主府有专门供流民居住的场所,只需登记姓名即可。”
“那天,是我亲自替她登的册,”萧缚言下意识攥紧了拳头,低声,“阿香虽然是个孩子,但很懂事,走的时候她说要回去拿几身衣裳过来,我便派了几个下人跟着,麟州虽然也有流民,可年纪这么小的并不多见,我们的人等到夜里都没见到她人,觉得奇怪,就连那些下人也迟迟没有归来。”
他的声音很落寞:“后来,在一处破庙,我们发现了她的尸体,跟去的下人也无故失踪。”
萧缚言赶到的时候,地上只有一具干瘪已久的尸体,旁边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两件衣物,布料虽然不是上乘,但看得出来做那件衣裳的人很用心。
只是以后再也没有人会穿它了。
……
良久寂静过后,燕云舒率先打破了沉默:“找到那只鱼妖,才能替这些无辜枉死的人报仇。”
也只有这样,才能阻止她继续害人。
话虽如此,但顾宣很是苦恼:“连主相铃都抓不到她,还能有什么办法?”
卫长风翻阅卷宗的手没停,沉声:“李安平、阿香、周川、玉娘和王拐杖,他们这些人最大的共同点是没有亲眷。”
顾宣从他手上夺过卷宗,翻看起来:“李安平,父母早亡,无妻无子,只有一个养女在外经商。”
“阿香,逃亡途中和家人走散,独自来到麟州,乞讨为生。”
“玉娘,卷宗上说她是小时候被人贩子拐到麟州的,后来人贩子被捉拿归案,她却一直都没有找到亲生父母,平日里靠接一些女红过活。”
柳尽欢问:“那周川和王拐杖呢?”
“周川倒是父母健在,只不过早年间他和家人决裂,独自来麟州谋生,已有五年没和家里人联系过了。”
“王拐杖嘛,七十多岁,哪还有什么父母,他老伴不久前刚刚过世,可谁能想到没过几天,自己也遭遇了不测。”
顾宣看到这儿,忍不住叫骂了句:“连小孩子和老人都不放过,真不是人!”
萧缚言:“这一点……之前倒是没有注意到。”
燕云舒若有所思:“也就是说,她的目标是这些没有亲眷的人。”
孤苦无依,死了都不会有人发现。
卫长风没有否认:“她能轻而易举地从监牢里出去,就说明这里困不住她,甚至,她压根没有把我们放在眼里。”
“既然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也恰恰说明我们的举动对她不会有任何影响。”
卫长风看向燕云舒,问:“如果你是她,逃出去之后你会做什么?”
顾宣抢答:“寻找下一个受害者!”
柳尽欢悟了:“那我们岂不是只要找到她的下一个目标,然后守株待兔就可以了!”
萧缚言沉思:“守株待兔……不失为一个办法。”
但燕云舒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可麟州城这么大,没有亲眷之人不在少数,如何能确定她的目标是谁?”
柳尽欢顿时泄了气:“倒也是,是我思虑不周了。”
卫长风总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他没说话,上前一步,走到周川的尸体跟前。
周川,就是第五起案件的受害者,对方遗落的鱼鳞也正是在他的附近找到的。
鱼妖来历不明,实力强大,却偏偏在这个人身上栽了跟头,还有那些诡异的死状和被剜掉的眼睛,她到底想做什么。
“咚、咚——”
卫长风看着那空洞的眼眶,伸手敲了敲,声音沉闷,回音明显,伴随着细碎的沙沙声。
燕云舒注意到卫长风的举动,走到他身边,问道:“卫师兄,可是有什么发现?”
“听。”卫长风没应,走到其他几具尸体旁边重复了敲击动作,反问道,“哪里不一样?”
“余音绵长,”燕云舒学着他的动作,敲了几下,又走到周川的尸体旁边,道,“但是这一具……”
“好像有什么摩擦的声音……”她面露难色,像是没找到合适的形容。
闻言,其他几人也凑过来。
顾宣问:“你发现什么了?”
卫长风又给他们演示了一遍,最后对着周川的头骨说道:“我怀疑这里面有东西。”
柳尽欢惊道:“头骨里面?!”
萧缚言又翻了翻卷宗,道:“可仵作验尸的结果里,没有提到这些。”
卫长风没有犹豫,把手从眼眶那里探了进去,看向萧缚言,萧缚言点头示意。
于是他的手在里面搅了搅,看得顾宣头皮发麻。
片刻后,卫长风从里面拿出来一张字条。
——蠃。
顾宣从他手上拿过字条,念出声来:“蠃……”
“什么意思?”
卫长风摇头:“无从得知。”
柳尽欢问道:“刚刚萧城主说过,卷宗上仵作勘验并没有提到尸体里有异物,可这字条又是怎么回事?”
萧缚言:“按照惯例,仵作验尸过后为尊重死者及其家人,会亲手缝合伤口,再由家人将其领回下葬,但这些人没有亲眷,无人认领,尸体也就一直摆在了这里。”
卫长风:“验尸的仵作是谁?”
萧缚言:“赵汶轩,麟州城地处长明山庄脚下,常有妖物来犯,此人是上面新派下来的医官,同时精通仵作勘验之术,隶属于大理寺勘验司。”
燕云舒皱眉:“你怀疑是他在尸体上动了手脚,故意留下这张字条?”
卫长风:“是不是他做的,还需要当面问问这位新官。”
萧缚言瞬间明白他的意思,他一声令下:“来人。”
下属单膝跪地:“在。”
萧缚言:“请赵汶轩来府上一叙。”
“是。”
卫长风收起字条,又仔细探查了几番,却再也没有什么新的发现。
.
停尸房里冷气重,待久了也不是什么好事。
萧缚言走出门外,捂着嘴巴闷咳两声:“咳、咳……”
柳尽欢关心道:“城主没事吧?”
小厮及时拿来狐裘给他披上,萧缚言道:“无妨,老毛病了,让诸位见笑了。”
随后继续说道:“鱼妖出逃一事必定会搅得城中人心惶惶,在下还有要务在身,需得先行离开,若有进展,一定及时告知诸位。”
说罢,离开了。
人走后,顾宣仰天长叹:“唉——”
他嘀咕道:“且不说那萧继明的事情尚未解决,如今又来了个什么蛇妖,真是麻烦。”
卫长风:“没有亲眷的普通人,这个目标太过宽泛了,周川这些人身上一定还有什么我们没有发现的共同之处。”
柳尽欢:“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卫长风自语:“既然之前是从死湖里抓到她的……”
燕云舒:“对方已有前车之鉴,她不会再待在那里了。”
卫长风:“城主府的人在周川的尸体附近发现了奇怪的血迹和鱼鳞,若血迹并非周川的,那只能是那只鱼妖的。受了伤的第一反应是蜷缩在死湖里休养,或许那里于她而言有什么特殊之处。”
“捉拿鱼妖固然重要,但萧继明的案子也不能耽搁。”
“分头行动吧,我和燕师妹留下来继续调查萧继明的事,那片死湖,只能麻烦师姐带着顾宣跑一趟了。”
柳尽欢当即应下:“没问题!”
顾宣尽管面上不情愿,但迫于卫长风和柳尽欢的眼神压力之下,闷闷地嗯了一声。
卫长风叮嘱:“鱼妖身份不明,实力不详,若是对上保全自己最重要。”
顾宣不以为意:“知道啦。我肯定会保护好师姐的,你就放心吧。”
“你有我厉害吗?我需要你保护吗?”柳尽欢翻了个白眼,“归真一重的小毛头……”
两人就这么吵吵闹闹地去了。
.
街上,不复前日热闹,略显冷清。
因妖犯出逃一事,萧缚言特地命人张贴了告示,下令城中百姓尽量不要出门,以防被妖怪盯上。
一路走来,偶尔可见几名身着长明服饰的弟子穿梭巡逻。
卫长风和燕云舒并肩而行。
“你认为‘蠃’是什么意思?”他将字条递给燕云舒,问。
燕云舒接过字条,道:“古人云,螟蛉有子,蜾蠃负之。[1]”
“这句话讲的是蜾蠃没有后代,会抓走螟蛉幼虫当作自己的孩子抚养,也常以此借喻螟蛉之子为养子、义子等。”
她摇头:“但就这个字本身而言,没有任何特殊的含义。”
卫长风问:“可还记得卷宗是如何记载周川的?”
燕云舒想了想,答道:“卷宗上说他是五年前因和父母决裂,从家中逃离最后定居麟州。”
卫长风:“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周川的右手手指比常人短上一截,凡与血亲决裂者,需当众割下一截中指指骨,丢在父母面前,代表归还父母赐予的血肉恩情,是谓削骨弃亲。”
“削骨弃亲……”燕云舒突然想到了什么,“周川的食指比普通人要短,他削的骨并非中指……而是食指!”
卫长风:“没错。”
“人的五根手指,中指最长,食指次之。血肉至亲决裂,削的是中指,而血缘淡薄者,则削食指。”
燕云舒:“你的意思是……周川并非亲生?”
“若他是被收养的,刚好与‘蠃’对上!”
卫长风:“走。我们去周家。”
注:
[1]螟蛉有子,蜾蠃负之。——《诗经·小雅·小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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