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渡》雨泞

30、第 30 章 胃镜约在了

　　胃镜约在了周四上午。

　　林芏周三晚上就把店里的事交代给了周周和小杨。周周跟了她快两个月了，基本的理花材、包花束、接待散客已经上手了，小杨虽然来得晚，但手脚麻利，跑腿送货没问题。林芏把两个姑娘叫到操作台跟前，拿笔在便签纸上写了三行字：早上八点半开门，中午十二点前把预订的两束花送出去，下午有人来取婚庆的花车装饰，已经提前扎好了搁在冷柜里。

　　“就这些，别的没了。有事给我打电话，我随时接。”林芏把便签纸贴在收银台旁边，“你俩别光站着，坐着歇会儿也行，没客人的时候把花架子上的花换换水。”

　　周周点头如捣蒜，小杨也连声应着。林芏又想起来一件事，回头补了一句：“门口那个监控屏幕盯一眼，有生面孔在门口转悠就给我打电话。”

　　“林姐，你放心吧，我盯着呢。”周周拍了拍胸脯。

　　林芏又给陈屿发了消息说周四有事不在，让他帮忙盯一下万象城那边的现场。陈屿回了个“放心”的表情包，又补了一句“沈工那边没什么事吧”。林芏回了个“常规检查”，没多说。陈屿也没再追问，只说了句“有事吱声”。

　　周四一早，林芏六点就醒了，比平时早了小半个小时。她起来煮了小米粥，又把沈知微的医保卡、就诊卡、之前的检查报告全找出来装进一个文件袋里，放在桌上。沈知微下楼的时候看到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的东西，愣了一下。

　　“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睡不着了。”林芏给她盛了碗粥，“你赶紧吃，吃完咱就走。约的八点半，路上得开二十分钟，到了还得取号排队。”

　　沈知微坐下来喝粥，林芏在旁边站着吃了半块面包，一边嚼一边翻文件袋确认东西齐不齐。沈知微看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放下勺子说了句：“你坐下来吃，站着吃对胃不好。”

　　“我没事，我又不做胃镜。”

　　“你胃就好了？你以前不也老胃疼。”

　　林芏被她噎了一下，老老实实坐下来把面包吃完了。

　　出门的时候天有点阴，风里带着凉意。林芏把车从巷口开出来，沈知微上了副驾，系好安全带，偏头看了她一眼：“你开车别紧张，又不是去考试。”

　　“我没紧张。”林芏嘴硬，手把方向盘攥得死紧。

　　“你手都白了。”

　　林芏低头看了一眼，松了松手指，干咳了一声：“习惯了，一开车就攥得紧。”

　　到了医院，林芏让沈知微在门诊大厅等着，自己跑上跑下办了手续，取了号，又去三楼胃镜室门口签到。走廊里已经排了十来个人，个个脸上都挂着差不多的表情，紧张里带点烦躁。有个年轻姑娘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不说话，旁边应该是她妈妈，一直在拍她的背说“没事没事”。还有个中年男人捂着肚子蹲在墙角，脸色蜡黄，旁边他媳妇急得直转圈。

　　沈知微坐在塑料椅上，手里攥着叫号单，安安静静地看着墙上的健康宣教海报。林芏在她旁边坐下，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了条毛巾、一瓶温水、一包纸巾，还有一小盒薄荷糖。她昨晚查了一晚上胃镜的注意事项，说是做完之后嗓子会不舒服，得喝温水，嘴里可能有点苦，含颗薄荷糖能压一压。沈知微看她往袋子里塞薄荷糖的时候说了句“你当我做手术呢”，被林芏瞪了一眼：“你管我呢，我乐意装。”

　　叫到沈知微名字的时候，林芏噌地站起来，跟着往门口走，被护士拦住了：“家属在外面等。”

　　“我就在门口站着，不进去。”林芏退了一步，站在门边上，透过门缝往里看。沈知微换了鞋，躺到检查床上，护士给她扎了留置针推了麻药。林芏看着沈知微闭上眼睛那一瞬间，心口揪得紧紧的，攥着门框的手指甲都嵌进去了。她盯着监护仪上的数字看了好几秒，直到护士把帘子拉上了，才退到走廊上。

　　旁边有个同样在等家属的大姐凑过来搭话：“你家谁做啊？”

　　“我对象。”

　　“哦。做无痛的没事，睡一觉就醒了。”大姐挺热心，“我家老头做普通的，说省钱，不让我加麻药钱，我跟他吵了一架没吵赢。”

　　林芏扯了扯嘴角，没心思聊天，眼睛一直盯着胃镜室的门。等了大概二十来分钟，门开了，护士推着沈知微出来。人还没完全醒，眼睛半睁半闭的，脸色有点白，嘴唇干得起皮，嘴里含糊地说了句什么。林芏凑过去听了半天，听清了两个字：“没事。”

　　“知道了知道了，你别说话。”林芏跟着推床往观察区走，一只手搭在沈知微胳膊上，另一只手把毛巾掏出来给她擦了擦嘴角。护士在旁边说：“醒了先别急着起来，躺二十分钟，不晕了再下床。两个小时内别吃东西别喝水，两小时之后先喝温水，没不舒服再吃点软的。”

　　林芏把护士的话一字不落地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又追问了一句：“大夫，她这个胃镜看着怎么样？有问题吗？”

　　“这个得等病理结果，当时取了活检，三到五个工作日出来。你到时候来拿报告就行。”

　　林芏心里咯噔了一下。她之前查资料的时候看到过，胃镜过程中如果看着没什么问题，有时候医生不会取活检。取了活检说明医生看到了需要进一步确认的东西。她没敢多问，怕沈知微听见了跟着操心，把帘子拉好，坐在床边等她彻底清醒。

　　沈知微迷迷糊糊睡了快半小时才完全睁开眼，醒了第一句话是“几点了”，第二句话是“我饿了”。林芏拿棉签蘸了水给她润了润嘴唇，没敢让她喝水，说“再忍忍，两小时之后才能喝”。沈知微抿了抿嘴，靠在床头缓了缓，脸色比刚出来的时候好了些。

　　观察区旁边那张床上躺了个五十来岁的阿姨，刚做完胃镜醒过来，她女儿在旁边给她揉肚子。阿姨嗓门大，醒过来就开始跟她女儿念叨：“我就说没事吧，你非让我来做，一千多块钱呢，查出来就是个胃炎，白花钱。”她女儿在旁边小声说“查了放心嘛”，阿姨还在絮絮叨叨地心疼钱。

　　沈知微偏头听了一耳朵，转回来跟林芏说：“我也觉得查了放心。”

　　“你倒是想得开。”林芏把温水递到她嘴边让她抿了一小口，“刚才是谁一早上没说话的？”

　　“我那是在省力气，做完之后嗓子疼。”

　　从医院出来已经快中午了。林芏带沈知微去了附近一家做砂锅粥的店，点了份山药排骨粥，要了碟蒸南瓜，又加了一小份蒸蛋羹。粥端上来的时候滚烫滚烫的，林芏拿勺子舀着吹了半天，递到沈知微嘴边：“来，张嘴。”

　　沈知微看了她一眼：“我自己来。”

　　“你刚做完胃镜，手没劲。”

　　“我手怎么没劲了，又不是做的胳膊。”

　　“你就让我喂一回能怎么的？”林芏举着勺子不撒手。

　　沈知微跟她对视了两秒，认输，张嘴把粥喝了。林芏一勺一勺地喂了小半碗，沈知微吃了大半碗粥，又吃了两块蒸南瓜，放下勺子说饱了。林芏看了看碗底剩的那点，没催她多吃，把剩下的打包了带回去。

　　“活检结果出来之前，你别自己吓自己。”林芏开着车往回走，偏头看了副驾上的沈知微一眼，“大夫说了取活检是常规操作，胃镜看到溃疡面不平整都得取一块查查，不一定有事。”

　　“我知道。”沈知微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你知道你还这副样子？”

　　沈知微睁开眼，偏头看了她一下：“我什么样子？”

　　“你不说话的样子。”林芏把车拐进巷子，停在花店门口，拉了手刹，转头看着她，“沈知微，你从医院出来到现在，除了说饿和饱，就没主动说过别的话。你在想什么？”

　　沈知微沉默了几秒，解了安全带，推开车门前丢下一句：“等结果出来再说吧。现在想也没用。”

　　林芏跟在她后面下了车，看着她的背影进了花店。周周迎上来问“沈工检查怎么样”，沈知微说了句“挺好的，等结果”，然后上了楼。林芏在楼下跟周周交代了几句店里的事，抬头看了一眼楼梯方向，心里那股不踏实的感觉又冒上来了。

　　接下来几天，日子照常过，但林芏心里一直悬着块石头。

　　她手头的项目排得满满当当，每天早出晚归，但她把中午那顿饭管得更严了，专门在手机里设了个闹钟，到点就给沈知微打电话。第一天打过去，沈知微说“正在吃”，背景音里确实有食堂的动静。第二天打过去，沈知微说“马上吃”，林芏就在电话里催她别马上马上的赶紧去。第三天打过去，沈知微接起来第一句话是“我今天带了饭，你昨晚做那个排骨汤我热了，还有青菜和米饭，正吃着呢”。

　　“拍张照片给我看看。”

　　“……你查岗查得也太严了。”

　　“拍不拍？”

　　沈知微叹了口气，挂了电话，过了几秒发来一张照片，饭盒里排骨汤、炒青菜、半盒米饭，摆得整整齐齐。林芏看了看，回了句“行，吃吧”，把手机收起来，嘴角翘了翘。

　　周周在旁边看着林芏一天打八个电话，忍不住问了一嘴：“林姐，沈工是不是身体不太好？”

　　“胃有点毛病，得盯着。”林芏一边改设计稿一边答，“你以后要是有对象了，也得这么盯着，吃饭不规律的都得管。”

　　周周吐了吐舌头：“我连自己吃饭都记不住，还管别人呢。”

　　“那就找个能管你的。”林芏头也没抬。

　　病理结果出来那天是周二。林芏上午在万象城盯完现场，顺路去了趟医院拿报告。她没让沈知微一起去，说“我自己去就行，你上班你的，有结果我告诉你”。沈知微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说了句“好，你拿到了拍给我看”。

　　林芏到了医院病理科窗口，报了名字和就诊号，里头递出来一个牛皮纸信封。她拿着信封没当场拆，找了个没人的楼梯间坐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才把封口撕开。

　　报告单打印得密密麻麻的，林芏从头往下扫，看到第一段就停住了。

　　“胃窦部溃疡，伴局部腺体不典型增生，建议进一步检查排除恶变可能。”

　　她盯着“恶变可能”四个字看了好几遍，脑子里嗡了一下。她虽然不是学医的，但也知道“不典型增生”跟“癌”之间那层窗户纸有多薄。她坐在楼梯间里愣了好一会儿，手指有点发凉。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她也没动，就那么坐在黑暗里，攥着那张报告单。

　　过了好一会儿，她回过神来，掏出手机给方律师发了条消息。方律师之前帮她们处理周海龙的事，做事靠谱，人也稳当。林芏打字的手有点抖：【方律师，我有个朋友胃镜活检报告出来了，上面写了“不典型增生，排除恶变可能”，这个是什么意思？严重吗？】

　　方律师回得很快：【不典型增生分轻中重度，轻度的很多是良性的，中重度需要进一步检查。你朋友这个报告上写的是局部，应该不算大面积，但确实需要找专科医生看。建议你朋友赶紧约消化内科的专家号，让专家看了报告再定下一步方案。别自己吓自己，等专家看了再说。】

　　林芏把手机收起来，把报告单折好塞回信封里，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她扶着墙站了两秒，深呼吸了几次，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往下压了压。声控灯又亮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攥信封攥得太紧了，牛皮纸都皱了。

　　她掏出手机给沈知微拨了过去。

　　“拿到了？”

　　“嗯，拿到了。”林芏让自己的语气尽量稳，“我拍了发你，你看了别慌，大夫说了得找专家再看，光看这个报告说明不了什么。”

　　“你念给我听。”

　　林芏顿了一下，把报告单上的关键段落念了一遍，念到“排除恶变可能”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紧了一下。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沈知微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很平：“知道了。你把报告拍清楚点发我，我先看看。你回来路上慢点开，别急。”

　　林芏应了一声，挂了电话，把报告单拍了两张照片发过去。她坐在车里没急着走，靠着椅背闭了会儿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沈知微刚才那句“知道了”。就三个字，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发动车子往回开，路上给沈知微发了条消息：【我帮你约了个专家号，后天下午。我陪你去。】

　　沈知微回得很快：【好。】

　　就一个字。林芏盯着那个“好”看了两秒，把手机扔到副驾上，专心开车。

　　回到花店，沈知微已经在楼上等着了。林芏上楼的时候她正坐在桌边对着电脑，屏幕上摊着那份报告的照片，放大了一页一页地看。林芏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看完了？”林芏问。

　　“看完了。”沈知微把电脑合上，转过身来看着她，“你不用太紧张，这种报告我见过。不典型增生有轻有重，大夫取了活检说明溃疡面不平整，但不代表一定是坏东西。等后天专家看了再说。”

　　“你倒是反过来安慰我了。”林芏扯了一下嘴角。

　　“我不安慰你，你今晚肯定睡不着。”沈知微伸手把她攥着车钥匙的手掰开，把钥匙拿走放在桌上，“行了，别攥着了，手都勒红了。”

　　林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钥匙硌出来的印子确实挺深。她把手摊开又握了握，抬起头看着沈知微：“后天我陪你去，专家怎么说得问清楚，该做啥检查做啥检查，该治治。你别又跟我说什么‘忙完这阵再说’。”

　　“这次不说了。”沈知微看着她，语气很平，“我配合。”

　　林芏看着她，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往上涌。她把沈知微的手拉过来攥在自己手里，低头看了看她骨节分明的手指，没说话。

　　沈知微任由她攥着，安静了一会儿，轻声开口：“阿芏，如果后天专家说情况不太好，你打算怎么办？”

　　“治。”林芏想都没想，“该怎么治怎么治。你不用担心钱的事，我现在手头项目回款不少，够用。你不用担心店里的事，周周和小杨看着，我腾得出时间。你也不用担心我，我扛得住。”

　　沈知微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你倒是想得挺周全。”

　　“那可不。”林芏攥着她的手紧了紧，“你以前什么都自己扛，现在有我帮你扛一半。你扛不动的时候跟我说，我接着。”

　　沈知微没再说话，偏过头靠在她肩膀上。林芏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楼下巷子里传来收废品的喇叭声，远远的，拖得老长。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叠的手上，暖融融的。

　　过了一会儿，沈知微开口了，声音闷在林芏肩窝里：“阿芏，你那个干花染色的专利，申请材料写完了没有？”

　　“写完了，方律师那边帮我改了两稿，递上去了。”

　　“嗯。”沈知微应了一声，“你那个染色工艺要是批下来了，芏微在行业里就有了自己的技术壁垒。以后别人想抄你，没那么容易。”

　　“你怎么这时候还操心我这个？”

　　“这时候不操心，什么时候操心？”沈知微直起身来看着她，“后天去看专家，万一要住院做进一步检查，我可能得在医院待几天。你手头那几个项目排期别耽误了，让陈屿帮你盯着点。还有，你那个营业执照年检别忘了，年底之前得办完。”

　　林芏听着她一条一条地交代，突然笑了：“沈知微，你是在交代后事呢？”

　　沈知微抬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你才交代后事。我就是提前把该说的说了，省得到时候乱。”

　　林芏揉了揉额头，笑着没接话。

　　晚上吃完饭，林芏收拾完厨房上楼，看到沈知微已经把明天的衣服叠好放在椅背上了，桌子上摊着几张项目排期表，旁边拿红笔标了几处。她走过去看了一眼，是沈知微帮她把下周的活儿重新排了一遍，能挪后的挪后，能转给陈屿的标了箭头，空出来的时间全圈上了。

　　“你把下周的事都给我排好了？”林芏在旁边坐下来。

　　“万一周四专家让住院，你总不能把项目扔了不管。”沈知微把排期表推给她，“你看看有没有问题。有改动的地方跟我说。”

　　林芏拿起来看了一遍，改了两处时间，把其中两个项目的节点往后调了三天。沈知微看了说行，两个人对着排期表又过了两遍，确认没什么遗漏了，才关灯躺下。

　　黑暗中，林芏翻了个身，面朝着沈知微这边。

　　“沈知微。”

　　“嗯。”

　　“不管后天大夫说什么，咱俩一块儿扛。”

　　沈知微没说话，伸手过来，在黑暗中握住了林芏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