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渡》雨泞

29、第 29 章 干花工作室

　　干花工作室的改造花了小半个月。

　　林芏找的是给花店后院做装修的老陈，活儿不大，但老陈干得仔细，该走的线走了，该换的板材换了，操作台按林芏画的图纸打了整面墙的储物柜，中间留了一张两米长的大桌子，底下带抽屉，能放各种工具和材料。靠窗那面墙装了沈知微说的推拉式展示架，底下装了万向轮，推起来顺滑得很。洞洞板是老刘来装的，挂了一排剪刀、镊子、热熔胶枪，整整齐齐的，林芏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满意得直搓手。

　　“行，以后这儿就是我的秘密基地了。”林芏把钥匙串在手指上转了两圈，回头朝沈知微扬了扬下巴，“你以后不许随便进来，进来得敲门。”

　　“你楼上楼下就隔着一道楼梯，我敲什么门。”沈知微靠在门框上，手里端了杯温水，看着她在新工作室里东摸摸西看看。

　　“那也得敲。万一我在里面做实验呢，你推门进来打扰我思路。”

　　“你做什么实验？干花染色还能炸了不成？”

　　林芏想了想，认真地说：“还真能。我最近在研究一种新的固色工艺，用的溶剂配比不对的话会发热冒烟，虽然不至于炸，但味道挺冲的。你以后进来之前敲个门，我把东西收一收你再进。”

　　沈知微看了她一眼，没再争，点了头：“行，敲门。”

　　干花工作室正式启用之后，林芏一头扎进去搞她的染色试验。她之前做干花用的都是传统工艺，花材自然风干之后颜色会褪得发灰发暗，虽然质感好，但色系总归受限。她琢磨了小半年，翻了不少资料，又托人从外地买了几种环保染料，在家试了几十次配比，总算调出了几组满意的色系。其中一组浅灰蓝和雾粉的渐变效果最出彩，染出来的干玫瑰花瓣颜色过渡自然，不仔细看还以为是鲜花。

　　第一批样品做出来那天，林芏拍了组照片发给陈屿。陈屿隔了半小时回了条语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兴趣：“林老板，你这个渐变染得挺高级的，市面上做干花染色的不少，但大部分染出来颜色要么太艳要么不均匀。你这个色系适合做大型装置，层次感好。你手头有多少现货？我手上有个项目在城南，甲方要求做一组悬空垂吊装置，我想用你这个干花试试。”

　　林芏听完语音，兴奋得在工作室里转了两圈。她给陈屿回了消息，说现货不多，但样品可以马上寄过去看，后续要大批量的话给她一周时间备货。陈屿说行，让她先把样品寄来。

　　样品寄出去第三天，陈屿那边来了准信，说甲方看了效果很满意，让他按这个材料方案出详细报价。陈屿当天下午就来了趟花店，跟林芏关在工作室里聊了快两个钟头，把装置的结构方案、材料配比、施工周期都敲定了。

　　“你这个染色工艺，最好注册个专利。”陈屿走之前提了一嘴，“配方和工艺参数写清楚，申请个实用新型专利，花不了多少钱，以后别人想抄你的工艺就没那么容易了。”

　　林芏把这话记在心里，晚上跟沈知微提了。沈知微听完点了头：“陈屿说得对。你那个配方本子收好了，别随便给人看。申请专利的事我帮你问问方律师，她那边有合作的专利代理机构。”

　　“行。”林芏把配方本子锁进工作室的抽屉里，钥匙单独串了个环挂在脖子上。

　　芏微公司的业务从秋天开始明显多了起来。万象城二层和地下一层做完之后，张经理又介绍了两个商场运营方的负责人给林芏认识，都是做商业综合体招商的，手上管着好几个项目。林芏跟对方见了面，聊了聊，有两家当场就问了报价，说年底之前想把商场中庭的春节装饰换新，问林芏能不能接。

　　林芏翻了翻排期，年底之前手头已经排了四个项目，再加两个的话就六个了。她算了算人手，周周加上新招的那个兼职姑娘小杨，一共三个人看店加跑现场，勉强排得开，但一点余量都没有了。

　　“接不接？”晚上吃饭的时候林芏问沈知微。

　　“你想接就接，但得想好了，六个项目并行，你精力跟不跟得上。”沈知微放下筷子看着她，“你现在每天工作多少个小时？”

　　“没算过。反正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八九点回来，中间也不怎么歇。”

　　“这就是问题。”沈知微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你光算人手够不够，没算你自己的精力。六个项目，甲方那边随时可能改需求、调方案、现场出状况，哪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得你去协调。你一个人盯六个项目，盯得过来吗？”

　　林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心里清楚沈知微说的是实话。前阵子四个项目并行的时候她就有点吃紧了，有天下午同时在两个工地之间跑，手机响个不停，一个甲方说花材颜色不对要换，另一个甲方说现场尺寸跟图纸差了五公分让她赶紧过去看，她当时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用。

　　“那你说怎么办？”林芏问。

　　“两个办法。”沈知微竖起手指，“第一，接一个放一个。六个里面挑两个利润最高、最省心的，剩下的推掉或者往后排。第二，找人合作，你接项目，施工部分分包给靠谱的团队去做，你只管设计和甲方对接。陈屿那边有施工资源，你可以问问他。”

　　林芏想了想，选了第二条。她给陈屿打了电话，陈屿那边果然有合作的施工队，专门做商业美陈和花艺装置的，手艺不错，价格也公道。林芏跟对方见了面，谈好了合作模式：她出设计、选材料、盯效果，施工队负责现场安装和撤场，按项目结算。这样她手头的项目能接，人也不用天天泡在工地上。

　　“这就对了。”沈知微晚上听她说完，点了点头，“你以后是芏微的老板，不是芏微的包工头。该往外分的往外分，你腾出精力来做设计和拓客户，比你自己一个人干到死强。”

　　林芏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埋头扒饭。扒了两口又想起一件事：“对了，方律师那边回话了，专利的事她帮我联系了代理机构，说让我把配方和工艺参数整理一份发过去，他们帮我写申请材料。”

　　“那你赶紧整理。整理好了发我一份，我帮你过一遍措辞。”

　　“你又不懂干花染色。”

　　“我懂专利怎么写。”沈知微看了她一眼，“专利申请文件写得不好容易被驳回，措辞要严谨。你把技术内容给我，我帮你把语言规范化。”

　　林芏把碗放下，双手抱拳朝她拱了拱：“沈工，大恩不言谢。”

　　沈知微抬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少来这套，赶紧吃饭。”

　　十一月中旬，林芏去了一趟城南那家着了火的商场。现场围挡已经拆了，中庭重新装修过，新做的顶棚和墙面看不出火烧过的痕迹。她站在中庭底下往上看，那个烧黑的位置现在装了一套全新的玻璃护栏和灯带，底下摆了几组绿植花箱，看着挺清爽。

　　但林芏注意到一个细节：商场新装的那组绿植花箱用的是真绿植，没再敢用仿真花。她跟旁边一个正在理货的店员搭了两句话，店员说商场现在对中庭装饰的材料管得特别严，凡是挂上去的东西都得先做防火测试，报告交到物业备案才能进场。

　　林芏听完点了点头，回去之后把自己手头所有项目的材料清单翻出来重新捋了一遍。干花和仿真材料她本来就做了阻燃处理，但之前有几份材料清单写得不够详细，她重新整理了一遍，每一项材料的阻燃等级、检测标准、供应商名称全标得清清楚楚，整理好之后发给每个项目的甲方，附了句话：这是芏微公司所有花艺材料的消防合规文件，请查收备案。

　　甲方那边有的回了“收到”，有的没回。林芏也不在意，她该做的做到了，留了记录，以后万一扯皮她手里有证据。

　　沈知微那边也在忙。辰境事务所年底项目多，她手上除了万象城后续的维护对接，又接了城北一个新楼盘的景观设计。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晚上回来还在电脑前面改图纸。林芏做饭的时候多做一个人的量，让她第二天带饭去事务所，省得她又忙起来忘了吃。

　　有一天晚上沈知微回来得特别晚，快十点才进门。林芏坐在楼下等她，饭菜热在锅里。沈知微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对，看着比平时白一些，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林芏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今天跑了两趟工地有点累。

　　“累就早点睡。”林芏把饭菜端出来，看着她吃。

　　沈知微吃了半碗饭就放下筷子说不吃了，胃有点胀。林芏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但手心底下那层皮肤凉得不太正常。

　　“你手怎么这么凉？”

　　“外面降温了，风大。”

　　林芏没再多问，等她吃完收拾了碗筷，催她上楼躺着。沈知微上楼之前去了趟卫生间，在里面待了十来分钟才出来，出来的时候脸色更白了。林芏靠在楼梯口等她，看她扶着墙走过来的样子，心里咯噔了一下。

　　“沈知微。”

　　“嗯？”

　　“你过来坐下。”

　　沈知微走过来在楼梯口那把椅子上坐了。林芏蹲在她面前，仰着头看她：“说实话，到底怎么了？”

　　沈知微沉默了几秒，低声开口：“最近胃又有点不舒服，比之前频繁一些。今天下午在工地上疼了一阵，缓了十来分钟才过去。”

　　“去医院。”

　　“医生约了下周复查……”

　　“我说明天去。”林芏的语气不容商量，“你那个复查本来也快到了，提前几天不碍事。明天一早我陪你去，让大夫看看，该加药加药，该做检查做检查。你别跟我说忙完这阵再去，你忙完这阵子还有下一阵，永远忙不完。”

　　沈知微看着她，嘴角扯了一下：“你怎么比我还紧张。”

　　“废话，你是我对象我不紧张你紧张谁？”林芏站起来，拉着她的手往楼上走，“明天上午我陪你去医院，你今晚早点睡，别改图纸了。图纸明天回来再改，天塌不下来。”

　　沈知微被她拽着上了楼，进了屋，坐在床边看着她给自己铺被子。林芏把枕头拍松了搁好，回头看了她一眼：“躺下。”

　　“你跟我妈似的。”

　　“你妈管过你吗？你要是有个妈天天这么管着，也不至于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林芏话说出口才觉得有点重了，抿了抿嘴，语气缓下来，“行了，别说那些了。躺下睡吧，明天早上我叫你。”

　　沈知微躺下来，林芏把被子给她掖好，关了灯，自己也在旁边躺下了。黑暗中安静了好一会儿，沈知微突然伸手过来，摸到林芏的手，攥住了。

　　“阿芏。”

　　“嗯。”

　　“谢谢。”

　　林芏翻了个身，面朝着她这边，在黑暗里看着她的轮廓：“谢什么？”

　　“谢你管我。”

　　林芏没说话，把她的手攥紧了些。

　　第二天一早，林芏给周周发了消息让她去看店，自己陪沈知微去了医院。还是那个女大夫，翻了翻新出来的检查单，眉头皱得比上次紧。

　　“溃疡面比上次大了一些，而且位置不太好，靠近胃窦部。你最近是不是又忙起来了？吃饭不规律？”

　　沈知微没吭声。林芏在旁边替她答了：“她最近接了个新项目，天天跑工地，有时候忙起来顾不上吃。”

　　大夫抬眼看了沈知微一眼，语气挺严肃：“你这个胃经不起折腾了。我上次就跟你说了要养，不能松劲。你现在这个情况，光吃药不够，得做一次胃镜仔细看看，取个活检。我先给你开单子，你这两天约个时间把胃镜做了。”

　　沈知微接了单子，没说什么。从诊室出来，林芏拉着她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来，拿过她手里的单子看了看。

　　“胃镜得预约，我帮你去问。”林芏站起来往护士站走。

　　“阿芏。”

　　林芏回头。

　　沈知微坐在椅子上看着她，表情很平静：“你帮我约最早的时间。早点查完早点放心。”

　　林芏点了点头，转身往护士站走。走出几步，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又冒上来了。沈知微这个人，平时最怕去医院，催她复查都得催好几遍才肯来。今天这么主动配合，反倒让她觉得不太踏实。

　　她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走到护士站问胃镜预约的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