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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出京,那人 ...

  •   族谱上确实没有她的名字,真查起来她也不怕被株连下狱。

      但眼下她怕的是有人多嘴多舌,把“姓崔的在骡马市买驴”这话传进坊间,引来衙门的盘问。一旦被绊住脚,后面那一连串的计划,就全都要搁浅了。

      牙人盯了她片刻,见她神色坦然,笑声也自然,终于松下了绷紧的肩头,转回身去,笔尖重新落上纸面,嘴里嘟嘟囔囔地找补,“嗐,怪我这张破嘴,什么话都往外秃噜。姑娘别往心里去,咱这就写契。”

      落完最后一笔,牙人吹了吹纸面上未干的墨迹,将契书递过来。

      琳琅接过去,逐字逐句看了一遍,确认银两数目、牲口毛色齿岁、附属物件都写得清清楚楚,这才将事先准备好的银子递了过去。

      牙人收了银,随手从墙上取下一根鞭子,递给琳琅,“鞭子拿好。草料和板车,我现在去库房搬。”

      他说这些话时嘴角抽了抽。
      显然,那五十斤草料加一套板车,搁谁身上都得心疼半天。

      琳琅也不客气,利落地接过鞭子,转身就往驴圈走。

      身后的议论声窸窸窣窣地飘进耳朵里。

      “姓崔……哪个崔?”

      “嗐,同姓的多着呢,犯官家的女眷早就该收押入狱了,哪还能在街上晃荡?别瞎寻思。”

      “倒也是,这丫头说话办事利索得很,瞧着也没管家小姐那股子细嫩劲儿,怕是做惯了粗活儿的……”

      琳琅听着这些话,脚步不停。

      她走进驴圈,那头驴正甩着尾巴啃槽沿上剩的干草。

      见她过来,抬头打了个响鼻,耳朵一前一后地转着,倒不怕生。

      琳琅抚了抚它的脖颈,掌心贴着那层滑亮的皮毛,低声说了句:“往后你跟我了,给你起个名儿,就叫‘崔大黑’,好不好?”

      崔、大、黑!

      这名字一听就彪,希望大黑这一路能多使点劲儿,和她一起顺利走到岭南……

      驴子听不懂人话,只管拿鼻头拱她的袖口,似乎在找吃的。

      琳琅解下缰绳牵驴出来时,牙人已经指挥着长工抬来了草料和板车。

      她走过去细细瞧着。

      草料专门挑了晒得干透、颜色黄中带青的,凑够五十斤捆成两扎;板车则选了一辆旧榆木的,车架扎实,轮轴刚上过油,推起来不响不晃。

      牙人看着她挑东西那副仔细劲儿,忍不住别过脸去,和同僚小声嘀咕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周围哪家的闺女,养得这般精明。”

      等草料和板车挨个儿安置妥当,前后花了又小半个时辰。待她赶驴上路时,半个日头沉入了天际。

      沿着骡马市侧街巷子出去,她没有往人多热闹的御街挤,反而拐进了一条窄窄的夹道。

      夹道两侧是些后墙和半掩的木门,偶尔有猫从墙头窜过去,瓦片响一声又归于沉寂。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
      驴有了,车有了,草料够撑一阵子,就差备粮了。

      明日午时主家大人就得掉脑袋,保不准舅舅、舅母他们下午就得出京。

      时间太紧、太赶。

      她寻了家落脚的驿站,交代小二好生看顾崔大黑后,又拎了一大桶清水搁在槽边,这才合衣躺下。

      鸡鸣头声,她就翻身起床了。

      心里积的事儿太多了,她睡不稳,也就浅浅眯了两个时辰。

      街上的梆子声还没敲完,琳琅就已经缩着脖子,蹲在了粮铺门口。

      天空黑黢黢的,只有耗子在墙根下叽叽喳喳地蹿来蹿去。

      一只灰毛耗子跳上她的脚背,她只是愣了一下,神情麻木得似乎失去了灵魂,就那么一动不动地蹲着。

      “姑娘?”一盏灯笼走近,说话的是粮铺的管事,“姑娘,这么早就来买粮?”

      崔琳琅慌忙起身,有些窘迫地扯了扯衣裳,挤出个笑来,“是的,想买些焦面和糇米,再来些寻常米面。”

      焦面是由元麦和其他麦子、豆子炒熟后磨成的粉末,用开水一冲搅拌成糊就能饱腹,耐饥饿还不易变质。

      就是没条件烧开水,干噎也是没问题的。

      糇米则是把米反复蒸晒后,架灶台煮透就能吃。

      两样都是出远门必备的路粮,常见得很,价格却一点也不常见。

      管事闻言,将灯笼搁在脚边,掏出钥匙打开了门锁……

      桐油灯芯燃起来的瞬间,一屋子堆起了尖儿的粮食映进琳琅眼中,看得她心里发痒。

      若不是银钱不够、若不是拉不动,这些粮食,足够她们一大家子从汴京吃到岭南去。

      她捏着那张银票,掌心已经濡出了一层薄汗。

      最后定了焦面五斗、糇米三斗、米面各五斗,外加盐巴一罐。

      十八斗粮,加上崔大黑自己的口粮,足二百斤了,差不多是崔大黑能够适应的重量。

      她交付定金,嘱咐管事在辰时把粮送到驿站后,又掉头跑向了医馆。

      吃喝有了,基础保障稳了,可若是路上染了疫,再多的粮食都救不了命。

      窜稀拉肚、风寒风热、感染消炎,这些草药都得备上。

      然后是油布、蓑衣、小锅……

      十两银票被打散后,比头顶的落叶还撒得快。

      等琳琅辰时回到驿站时,身上只剩下三两二钱多银子。

      “啧……”她愁得连眉头都打结了。

      摸出最后一些零散的铜板,在驿站门口的炊饼摊上包了二十三个炊饼。抽出一个还热乎的塞进嘴里,生无可恋地咀嚼着。

      用死面饼子烘出来的炊饼,嚼起来挺磨腮帮子的。刚出锅的炊饼是软的,韧劲儿十足,每扯下一口,甩得脑浆都匀了。

      淡淡的咸味,浓郁的麦香,再加一点点胡椒,味道正得很。

      驿站门口,送货的商户正忙着往驴车码货,晨晖里的身影忙忙碌碌。

      等琳琅嚼完手里的炊饼后,就抱着十个水囊到柜台讨凉开水。

      收柜台的小二看呆了眼,嘴里嗫嚅着,“姑娘,大堂拢共就备了六壶水……”

      琳琅也懒得管他怎么想,提溜着水壶就往里灌。

      一壶水不够灌,她又弯腰拎起了第二壶、第三壶……

      外头的生水可不能喝,拉肚子事小,要是染了痢疾,那可就完了。

      “姑娘……”小二再次出声打断道。

      “要钱?”琳琅抬头,双手叉腰,眼角眉梢都是准备掰扯的架势。

      小二讪讪一笑,“倒不是要钱。”

      “那不就行了。”
      琳琅不管他了,等十个水囊都灌满水后,六个水壶都已经见了底。

      小二瘪瘪嘴,心不甘情不愿地转身去后院烧新水。

      日出东方,万物苏醒之际。

      琳琅背着大卷油布,牵着崔大黑,从繁华的汴京城里缓缓退了出去。

      车轮轱辘响着,大黑乖顺地跟在她身侧,穿过城门洞,一驴一人停在了流放岭南的必经之路上。

      今日,汴京城的天气好得不像话,天蓝得跟水洗过似的。

      琳琅在道旁坐等了三个时辰,才终于等到了崔家的流放队伍。

      他们在城门口停了片刻,差役拿着文书跟守门的小吏对了半天,然后吆喝着把人往外赶。

      琳琅牵着崔大黑也凑不了太近,只能踮着脚往城门洞里瞅。

      先头出来的,全是主家的小姐、夫人。

      往日金尊玉贵养在深闺的人,此刻一个个蓬头垢面,身上鞭痕交错。
      雪白的中衣被抽得稀烂,血水打湿了半边身子。

      她们脚下踉跄,每走一步都极为艰难,偏生还要拖着残躯往前挪。

      差役手里的鞭子都是随时候着的,谁慢了一步,便是一声脆响落在背上。

      偶尔有人撑不住了、倒下了,旁边的差役抬脚便踹,见没反应,才漫不经心地蹲下来,探个鼻息。

      活的就补一鞭子催她起来,死的便像拖死狗一样拽到道旁,摞成一堆,等攒齐了再一并处置……

      黄土官道被鲜血晕出了深褐色的斑痕,触目惊心。

      围观的人堆里,不少心软的婆子早已红了眼眶,拿袖子死死捂住嘴都压不住喉头的哽咽。

      可谁也不敢上前,只能别过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琳琅心里也堵得慌,兔死狐悲的悲凉涌上心头,暗叹一声:
      主家的女眷……大抵是走不出汴京了。

      正伤感间,城门洞起了一阵骚动。琳琅连忙重新踮脚,抻长了脖子往前看。

      官道赫然堵了一辆马车。

      青帷青帘看着不起眼,但拉车的马膘肥体壮,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东西。

      马车上跳下来个穿布衫的小厮,正跟押解的头目说话,说着说着,小厮就拉住了头目的手,两人一番隐秘的拉扯后,头目嘴角笑开了花。

      回头朝队伍吆喝了一声,“让一让!给这位腾个地方!“

      然后,马车帘子掀开,一个男人被小厮扶了下来。

      那是个年轻男人,约莫二十左右,瞅得怪眼生的。穿着一身天青色的袍子,料子好得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身量很高,肩宽腿长,站在那里比周围所有人都高出半头。

      脸嘛……
      琳琅实话实说,好看得有点过分了。

      鼻梁高挺,眉目俊秀。一双眼睛半垂着,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悲怜世人的清冷感。。

      唯一和这身打扮气质不符的,就是他脚踝上那副镣铐。

      但他走动的时候,那镣铐叮叮当当响得特别清脆,明显比旁边崔家人脚脖子上的粗铁链细了好几号。

      松松垮垮地挂在脚踝上,隔老远都能看见那锁扣和他的长靴之间还有一指宽的缝隙。

      这哪里是镣铐,这分明是个装饰品。

      琳琅站在原地眼睛都看直了。

      “这人谁啊?流放还穿这么好?”她侧头问向旁边看热闹的婶子。

      那人接过小厮递来的包袱,衣袂飘飘站在官道中央,阳光打在他脸上简直能发光。

      婶子闻言瘪了瘪嘴,随口道:“那个啊,安和大夫家的孙子,叫沈什么来着……“

      另一个大娘接话:“沈怀瑾!前年还在太医院挂过名的。今年不是被他爷爷连累嘛,阖家下了大狱。家里唯一的金孙孙还要跟着崔家一起流放岭南,唉,简直造孽哟……“

      “不是说安和大夫是被人构陷的吗?“

      “谁知道呢,圣旨都下了。不过你看他那脚镣,上头有人打点过的,走个过场罢了,到了岭南指不定待两年就赦回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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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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