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抄家，带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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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九，正值登高祈福的好时候。
铜镜前，十五岁的少女背影纤纤，初初长成。镜中眉眼还带着不谙世事的清亮和被家人怜惜着长大的清亮。
整了整衣襟，琳琅嘴角一弯，挎起收拾好的行囊，意气风发地迈向前院。
脚还没迈过门槛，忽听得院外传来一阵呱噪的铜锣声，紧接着，便是“乒铃乓啷”甲胄碰撞声。
声声撞声声，直听的人心头发慌。
琳琅慌忙抬脚奔出。
等她火急火燎跑到前院时，前院早已一片嘈杂。人影绰绰，全是些熟悉面孔。腰佩弯刀身穿铠甲的将士将若大一个崔家祠堂围得水泄不通。
黑甲冰凉，驱散了秋中的燥热。琳琅微微张开了嘴，眼神慌乱地在人群中寻找自己的依托。
“大舅……”
“有敕！”
中使一声高喝。
崔家人齐齐跪伏在地。
琳琅及有眼力见地“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几步，挪到妙妙身旁。
“怎么回事？官家来人作甚？”
她压低了嗓子，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妙妙。
妙妙与她年纪相仿，是二舅舅崔冬华家的幺女，两人从小一并长大，两小无猜。
平日里最是活泼爱笑的妙妙，此刻却紧抿着嘴唇、面色惨白，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琳琅说的话她根本听不见，一双灵动的眸子里满是惶恐与不安。
琳琅见状，抿了抿嘴，晓得她也不知，只得老老实实叩伏在地
祠堂前院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敛了下来。
传旨的中使自跪伏的人群中走出，大步迈向堂前台阶。
冰冷视线从头顶扫过，琳琅缩了缩脖子，再次压低了身影。
敕令自他嘴里吐出，沉稳有力，宛如重锤。
“……崔氏一门，罪在不赦。男丁斩首，女眷流放！旁门远亲，一并流放岭南……”
圣旨宣读砸下。
场面沉寂数息后，而后爆发出最后的哀嚎。
哭喊声、叫屈声，声声激昂！
舅母们歪倒一旁，舅舅们愁眉不展。
不甘就此被裁定的二表哥不听劝服，上前欲拉着中使大人的衣摆，哀诉不公。
可手还未触到他的长靴，铁尺出鞘，滚烫的血液溅上了祠堂门楣……
世界再次沉寂。
琳琅只觉两耳“嗡嗡”，脑中天旋地转。
世间一切都在此时放缓了动作，呼吸在此刻停滞，直到强烈的窒息感袭来，她似终于晃神般，张开了嘴，猛烈喘息着。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她喃喃着，迷茫得想在家人脸上寻找真相。
主家倒霉亲戚犯事儿了，她们这群偏支旁系，也毫无预兆地被牵连了……
天净如镜，却照不出底下的哀鸣。
秋风燥热，也捂不住人心悲凉……
覆巢之下无完卵，这个道理她懂，她都懂，可……
“你！”一手持笔册的差役指着琳琅，冷声质问，“姓名、年纪，与崔氏族中关系。”
琳琅僵硬地转动眼珠，下意识开口，“崔琳琅，年，十五……”
“砰！”
大爷爷被人一脚踹倒在地，佝偻的身躯蜷缩一起，浑身止不住地抽搐。他嘴巴张得老大，覆了灰的瞳孔渐渐失了焦。
“爷爷、爷爷……”琳琅慌了伸，忙伸手去扶。
“回话！”差役厉呵出声。
琳琅的手僵在半空，她看到那双死了焦的眼睛，定格在了自己身上。
哆嗦着，朝她摆了摆头……
琳琅抽动着胸腔，深深地吸了口气。
不等她再次开口，二舅舅挣脱开押解的桎梏，踉跄着扑倒在差役跟前。
“回官爷！她只是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儿，族里怜她可怜收在祠堂，不能牵连良家子啊！”
他声音急切，却已经尽可能地将琳琅身份剥离。额头“砰砰砰”撞向青石台阶，晕开朵朵红梅。
差役嫌弃地后撤一步，“拉走！”
崔琳琅瞬间意会。登时瞪大了眼睛，只觉浑身血液冰凉。
她疯狂吞噎着梗塞的喉咙，蓦地收回手，仰头，满眼真挚地看着那一脸狐疑地差役，“对，确实如此。”
差役皱眉，瞥了一眼文书，又翻了翻名册。
确定上头没有“崔琳琅”三个字后，才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无关人员赶紧离开，别在这里碍事！”
琳琅慌忙爬起，点头哈腰退至一旁。
她用颤抖的手，捂住了想呜咽出声的嘴。后背紧贴在院墙，目送那一个个熟悉的身影，被押解推搡着、敲打着，退离了扎根许久的土地……
三舅母赵玉枚经过，回头，看了她一眼。
娟秀的脸上，泪水汩汩往下落。
她张了张嘴，想叮嘱几句，却又无法开口。
琳琅松开捂住嘴唇的手，嘴唇张合着、无声地动了动。
赵玉玫看懂了，她死死咬住嘴唇，双手覆在小腹上，用力扭过了头。
两滴清泪甩在空中，染上了灰尘，没入了尘埃……
“走！”
妙妙被人大力拽起，她下意识伸手去抓身旁的琳琅，指尖空了。
“琳琅？”她唤道。
可肩头挨了重重一推，整个人不受控制、趔趄着朝门口走去。
“咯咯”童声还是那般的不谙世事，响了没两声，就被人捂住了嘴巴，不甘又无力地挣扎着……
琳琅下意识伸出手臂，被她狠狠夹住，垂着头，不敢再看、不敢再听。
面对无情铁尺，琳琅的满腔愤慨无处可泄、满腹委屈无人可诉。
天怜她、亲人怜她，可怜惜她的一切，只护出了个废物……
脚步声渐少、血腥味渐淡。
差役们收拾箱柜，封条抬走。
一切都来得得是这样的猝不及防。
琳琅愣愣得看着曾经自己一张张认真擦拭过的令牌，被人毫不留情从祠堂香案上被掷出。
愣愣地看着这些陪伴自己多年的老伙计，被一双双脏污的鞋底，烙上灰印。
愣愣得看着那些庄严肃穆的令牌，在日光的照耀下散了所有冷硬，变成了寻常灶台旁的一块……
她弯腰，从一众散落的牌位里，捡起了太爷爷的灵位。抬手，轻轻抹去上头沾染的灰尘。
“太爷爷，我带你走……”她低头喃喃。
守在旁边的差役瞥了她一眼，只当她是个懂得感恩的孤女，并未将她放在眼里。
崔琳琅将牌位搂进怀里，又弯腰抄起斜靠在门口的砍柴刀，“这是我平日用的砍柴刀，能带走吧？”她望向差役，嗓音沙哑。
对方只是淡淡地别过头，全当没看见……
九月的汴京秋风瑟瑟，已经带上了丝丝凉意。两侧麦田萧萧一片，一卷卷捆扎结实的麦梗散落在旷野。
往常人影绰绰的田间地头，今日竟空无一人。
不远处，数十名官差押着长长两排族人，身影渐行渐远……
村子里的外姓人，胆子大的远远跟在官差身后，看着崔家倒台，唏嘘不已。胆子小的则缩在家里，半点不敢露头，生怕被崔家连累。
崔琳琅抱着老太爷的灵位，寻不到目的，只能顺着田间小径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身后再无喧嚣，她这才敢停脚回望……
琳琅是十三年前穿来的。
原身两岁那年生了一场高热，再睁开眼时，壳子里已经换了个二十一世纪的社畜灵魂。
彼时，鼻息间全是腌入了味的香蜡味道，眼前全是黄澄澄、白花花的纸烛。只那一眼，吓得琳琅差点又撅过去了。
往外走，那更吓人！
牌位间一行后头排着一行，张张灵牌刻着“崔”！
黑底金字，冷硬肃穆。
落在琳琅眼里，简直就是一张张“催命符”……
彼时，原主的父母还在病中，苦熬着拖了半年，相继撒手离去。
族里看这孩子实在可怜，又念着她娘是崔家的女子，便做主给琳琅改了个姓，收在祠堂后院养着。平日就让她做点洒扫供奉的活计，好歹能有口饭吃。
于是，崔琳琅就这么在崔家祠堂里，开启了她的第二次人生。
从两岁到十五岁，崔琳琅每天的工作是擦牌位、上香、扫院子。
闲下来就和小伙伴一起上山爬坡、下河摸鱼，日子过得倒也自在。
这十几年里，她把现代人的灵魂藏得严实。
在老太爷面前装乖、在大爷爷面前充愣、在几个舅母、表嫂面前扮可怜，半点不敢显露分毫。
生怕因为自己的一个疏忽，世上便再无人能怜惜自己……
“呼……”琳琅转动着腕上爹娘留下的素圈银镯，又捏了捏袖袋里攒下的四两八钱私房。哽着的嗓子眼，终于稍稍松快了些。
只要钱还在，她就能跟着家人走。
只要他们在，家就还在……
此时，四下无人，偶有捡食的雀儿啾啾几声。
琳琅谨慎地环视周围一圈后，寻了个能遮挡住身形的草垛，闪身躲了过去。
将太爷爷的灵位搁在地上，她曲膝跪地，“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麦秸岔子在额头留下深深浅浅的红印，她随手抹去，掏出了腰间的砍刀。
“呼……”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眶的灼热令她睁不开眼。
对着那块熟悉至极、甚至闭着眼睛都能指出右下角那道不足三毫裂痕的灵牌。琳琅握着砍柴刀的手，抖得越来越凶了。
看着那块沉寂无言的灵牌，恍惚间，似乎又看见了那张曾经对自己千好万好的脸。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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