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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陌生人 文弱书生 ...


  •   苏府上方,乌鸦盘旋,灰黑羽翼擦过檐角,发出嘶哑刺耳的呱呱啼鸣,腐烂腥甜的气息混着冷夜寒气四下漫开,直钻鼻腔,让人胃里翻涌着反胃。李清淮一身素白襕衫,袖口、前襟处处沾染着斑驳殷红的鲜血,像是泼洒上去的朱砂,刺得人眼生疼。
      “冷静,冷静……”
      他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掌心,低声反复念叨这四个字,胸腔里堵着一团化不开的惶然。良久,长长叹出一口白雾,抬袖用力擦去额角不断沁出的冷汗,指腹蹭过滚烫的皮肤,湿冷的布料贴在额间,也压不下心底翻涌的惊悸。他身形本就羸弱,此刻双腿发软,只得伸手扶住斑驳冰冷的院墙,一步一顿,艰难向内院走去。
      他不能逃。
      一旦踏出苏府大门,此事传入刑部,任凭他如何辩白,都会被认定为行凶恶徒。谋逆灭门乃是十恶不赦的重罪,届时不仅他自身难逃一死,整个李氏宗族都会被株连,成年男丁尽数斩首,妇孺发配边疆为奴,百年清誉一朝倾覆,世代族人跌入贱籍,永无翻身之日。
      他没有退路,只能留在这片尸山血海里,寻找一丝半分自证清白的余地。
      李清淮强压下喉间不断上涌的恶心,缓缓抬眼,目光落在中庭青石板上倒伏的尸体。那人四肢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诡异弧度扭曲,骨骼似是尽数断裂,冰冷石面浸透暗红血渍,人早已没了半点生气。死者面色惨白,如同浸水褪色的宣纸,唇瓣失尽血色,泛着一层死气沉沉的灰青。双目圆睁,眼白翻出大半,瞳孔涣散空洞,只剩一片死寂茫然,到死都没能敛去猝不及防的惊惧。
      眼前惨烈景象冲击着他的心神,眩晕感骤然席卷而来,脚下虚浮,身子重重一晃,再度死死抵在院墙上,粗糙墙皮磨得掌心生疼。他不愿再看那些死不瞑目的尸身,可满目血色挥之不去,心底的慌乱几乎要将他吞噬。
      情急之下,他扬起手,狠狠朝自己脸颊扇去。
        清脆的巴掌声在死寂空荡的苏府炸开,惊飞檐下几只驻足的乌鸦。脸颊火辣辣的痛感拉回他涣散的神智,李清淮垂落手臂,眼眶微微泛红。
      他饱读律法,熟读《唐律疏议》,清清楚楚知晓灭门惨案对应的惩处。恶逆、不道,任意一条扣在头上,都是夷族大罪。李家世代书香,父辈皆是朝堂清流文官,半生谨小慎微,若是因他今夜无端卷入祸事,落得满门遭难、宗族断绝祭祀的下场,这般千斤重担,他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如何负担得起。
      心口一阵窒息般的钝痛,他不敢再多想,挪步穿过横七竖八的尸骸,走向苏老爷平日待客的主院。指尖搭上紧闭的木门,轻轻一推,木门应声向内敞开,沉闷的吱呀声响,在寂静院落里格外骇人。
      门扉内侧,一道道褐红色干枯血手印纵横交错,桌椅、地面、地毯上随处可见冰冷尸体。苏老爷倒在正厅中央,花白长发散乱铺在血污里,双眼死死睁着,目光直直朝向门口,恰好落在走入房门的李清淮身上,似是临死前尚存万般不甘与怨怼。
      四目相对的刹那,李清淮再也克制不住,弯腰扶着木柱剧烈呕吐起来,胃中空无一物,只呕出酸涩苦水,灼烧着喉咙。他蜷缩着身子,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脊背不住发颤。厅堂侧旁,几名奉命伴宴的舞女倒在绒毯之上,往日容貌艳丽,此刻脸上利刃划开数道深痕,雪白肌肤下渗出的鲜血浸透织锦地毯,一块块暗红污渍触目惊心,惨不忍睹。
      缓了许久,反胃之感稍稍褪去,李清淮强撑着发软的膝盖,缓步穿梭在尸身之间,试图查看是否还有幸存之人。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伸出指尖,探向一名倒在廊下黑衣男子的鼻尖。
      一丝微弱温热的气息轻轻喷洒在他指腹,轻得几乎难以察觉,气若游丝,却确凿证明此人尚留一口气!
      这个人,还活着!
      心底骤然升起一丝微弱的欣喜,转瞬又被巨大的为难覆盖。他自幼埋首国子监经籍,只研习诗文吏治,素来不喜兵家刀剑武艺,虽也曾翻阅过兵策典籍,纸上谈兵尚可,实则体质孱弱,连寻常硬弓都难以拉满,更别提近身搏斗、负重扛人。
      可眼下人命在前,他不能置之不理。
      李清淮咬紧牙关,俯身费力将那人扶到肩头,沉甸甸的重量压得他肩骨发酸,腰腹骤然下坠,脚步踉跄险些栽倒在地。
      好重……
      他低声喘着粗气,额间冷汗再度滚落,一步一步缓慢挪到墙角避风之处,小心翼翼将那人平放于地面。
      不及他稍作喘息,原本昏迷的黑衣男子猛地抬手,铁钳般的手掌骤然攥住李清淮的手腕,猛地发力,将他狠狠拽向自己。男人眼底翻涌着浓烈恨意与戒备,死死瞪着李清淮,眼底布满猩红血丝,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
      李清淮猝不及防被拉得俯身贴近对方,手腕处骨头被攥得生疼,青紫红痕迅速浮现。他神色平静,眼底没有半分慌乱,静静与那人对视,沉默良久,才放轻语调,轻声开口:
      “你能不能,先松开……”
      话音刚落,黑衣男子喉头一滚,一口混杂碎血块的鲜血自唇角涌出,溅落在李清淮素色衣摆,随即脑袋一歪,再度陷入深度昏迷,攥着他手腕的力道也缓缓松弛下来。
      李清淮缓缓抽回自己的手腕,低头望着腕上一圈清晰骇人的红印,指尖轻轻摩挲,心头五味杂陈。他抬手扯开自己外衫内衬,撕下大片干净白布,探手摸索男子身上流血的伤口,颤抖着手,一圈圈将布条紧紧缠绕在伤口处止血。
      夜色缓缓褪去,东方天际透出一缕浅淡鱼肚白,微光穿过残破窗棂,斜斜照进这片狼藉遍布的院落,照亮满地凝固的血痕与横躺的尸体。一整夜精神紧绷,惊惧、疲惫、煎熬轮番袭来,李清淮浑身脱力,顺着冰冷墙壁缓缓滑坐于地,后背抵住墙面,微微合起双眼稍作歇息。
      耳边只剩乌鸦断断续续的啼鸣,远处隐约传来巡城兵卒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自长街尽头慢慢靠近,铁器碰撞的脆响顺着晨风飘入院中,每一声都重重敲在李清淮心上。
      天亮了,巡防禁军迟早会巡查到苏府,这般惨烈灭门现场,根本无从遮掩。
      他缓缓睁开眼,侧头看向墙角昏迷不醒的黑衣幸存者。此人一身夜行劲装,腰间藏着短刃,绝非苏家寻常仆役,想来昨夜屠戮苏家的凶手,与他脱不了干系。可他偏偏是唯一活口,若是就此死去,李清淮便再也无人证为自己脱罪。
        可留着此人,又是一重巨大祸患。一旦官兵闯入,见他私自藏匿凶案关联之人,更是百口莫辩,坐实同谋罪名。
      两难抉择压在心头,李清淮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一夜未眠,头脑昏沉发胀。他撑着墙壁慢慢站起身,走到正厅,目光落在苏老爷尸身旁散落的酒杯、书卷,试图从中寻找到惨案发生的蛛丝马迹。
      他与苏老爷素有交情,三日前还曾应约赴苏府夜宴,商议江南漕运赈灾之事。彼时苏府满堂宾客,丝竹悦耳,歌舞升平,谁能想到短短一夜,昔日繁华府邸沦为人间炼狱,满门上下无一幸免。
      李清淮长叹一声,转身快步走回墙角,查看黑衣男子伤势。布条早已被鲜血浸透,依旧不断渗出血迹,若是放任不管,不等官兵到来,此人便会失血而亡。
      他环顾院落,寻来干净清水与止血草药,是苏府庭院常备的疗伤药材,往日苏家子弟习武受伤皆用此物。他从未照料过重伤之人,只能凭着书中记载的粗浅法子,小心拆开浸染血污的布条,蘸清水擦拭伤口周边血污,再将草药碾碎敷于伤口,重新缠好白布。
      动作间,黑衣男子睫毛轻轻颤动,似是即将苏醒。李清淮停下动作,静静等候,心底不知该期盼此人醒来,还是就此长眠。
      片刻后,男子缓缓掀开沉重眼皮,视线涣散许久,才勉强聚焦在李清淮身上,眼底戒备未消,却少了先前浓烈的杀意。他嗓音嘶哑破碎,每一字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你……是谁?为何救我?”
      “礼部员外郎,李清淮。”他如实报上身份,语气平和,“昨夜我应苏老爷邀约赴宴,夜半离去时折返取遗落书卷,进门便见满门惨死。见你尚存气息,便将你挪至此处。”
      男子冷嗤一声,牵动伤口,又咳出一口鲜血:“礼部员外郎,手无缚鸡之力,恰逢惨案,未免太过凑巧。你就不怕我是屠戮苏家的凶手,一并取你性命?”
      李清淮垂眸看向自己单薄无力的双手,轻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我羸弱多病,连拉弓都费力,即便你此刻动手,我也无力反抗。若你真是凶手,昨夜便不会只剩你一人重伤倒地。”
      此言正中要害,男子沉默着不再说话。
      庭院外,巡城兵卒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甲叶碰撞之声清晰入耳,甚至能听见官兵交谈的话语,已然行至苏府街巷入口。
      “苏府静得反常,昨夜听闻府中惨叫,速速上前查看!”
      “小心些,若是出了人命,即刻上报刑部与都察院!”
      脚步声一步步靠近大门,沉重的撞击声顷刻便会响起。李清淮心口骤然收紧,转头看向身旁重伤难行的男子,又环顾满地尸骸,李清淮不敢再久留,先把重伤的秦无声藏进后院密道,自己独自出门去找父亲李沈,把昨晚所有事全盘托出,父子二人带着秦无声,一起进宫面见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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