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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周岁 他们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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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宁周岁那天,如故食肆的灶台比平时多烧了一个时辰。顾衍之天不亮就起来了,把面团揉好,醒着;把肉剁碎,腌着;把菜切好,码着。她要做一碗长寿面,不是给客人吃的,是给女儿吃的。卫峥蹲在灶台后面烧火,火候不大不小,刚好。赵寡妇在院子里洒水,把每一片叶子都洗得干干净净。小虎拿着那盏老虎灯笼跑进跑出,嘴里喊着“宁宁妹妹,你看,灯笼!”卫宁坐在床上,穿着一件大红的小袄,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像一个年画娃娃。她看着小虎手里的灯笼,伸手去抓。抓不住,急得直哼哼。
“宁宁,别急,待会儿给你。”顾衍之端着面走进来。面是手擀的,细如发丝,一根到底,没有断。汤是鸡汤,金黄色的,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卧着一颗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像一轮小小的太阳。她把碗放在卫宁面前,卫宁伸手去抓。顾衍之握住她的小手,把筷子塞进她手里,带着她慢慢地夹起一根面条。面条在空中晃来晃去,像一条在跳舞的小蛇。卫宁张开嘴,把面条吸进去,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吗?”顾衍之问。卫宁看着她,咧嘴笑了。那笑容没有牙齿,干干净净的,像春天的第一缕阳光。顾衍之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泪,不想让女儿看见她哭。但卫宁看见了,伸出小手,摸她的脸。小手很软,很暖,像一朵棉花。
“宁宁,你吃。娘不哭。”卫宁又笑了,继续吃面。她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吸,每吸一根都要停下来,咂咂嘴,像在品尝人间最美味的食物。赵寡妇站在门口看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顾姑娘,她真像你。”“哪里像?”“吃东西的样子像。做什么都慢,但做什么都认真。”“那是像她爹。她爹劈柴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块一块地劈,不着急。”“那她爹像谁?”“她爹像他自己。”赵寡妇笑了,转身走进厨房,继续洗碗。
中午的时候,食肆里来了几个客人,都是常客。他们听说今天是卫宁的周岁,都带了礼物来。有人带了一双小虎头鞋,鞋底纳得厚厚的,针脚密密麻麻的;有人带了一顶小帽子,帽檐上绣着一只小老虎,虎头虎脑的;有人带了一串银铃铛,挂在卫宁的手腕上,一晃就叮叮当当地响。卫宁喜欢那串银铃铛,一直摇着手腕,听响声。她笑得咯咯的,像一只快乐的小鸟。
“顾姑娘,你这女儿真招人喜欢。”“那是。也不看是谁生的。”“她以后也会像你一样,去翻案吗?”“不会。”“为什么?”“因为我会让她过得很好。不需要翻案。”“那你呢?你以后还翻案吗?”“翻。但翻得少了。因为有了她,我要把更多时间留给她。”“你是个好娘。”“我不是好娘。我只是一个爱她的娘。”客人走了以后,顾衍之抱着卫宁,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看夕阳。夕阳很红,把整个天空染成了金红色,像一块被火烤过的铁。卫宁看着夕阳,眼睛一眨不眨的,像在看一幅画。
“宁宁,你看,那是夕阳。每天都会落下去,但每天都会升起来。像你一样,每天都会长大一点,每天都会变好一点。”“娘。”“嗯?”“娘。”顾衍之愣住了。她低头看着卫宁,卫宁也看着她。那双黑黑的小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脸,清清楚楚的,像一面镜子。卫宁又张了张嘴,喊了一声:“娘。”这一次很清楚,很响亮,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顾衍之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抱住卫宁,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又一口。“宁宁,你会叫娘了!你听到没有?你会叫娘了!”卫宁被她亲得直躲,咯咯地笑着。卫峥从厨房里跑出来,手里还握着锅铲。“怎么了?”“她会叫娘了!”“真的?”“真的!你听——”顾衍之把卫宁转过来,对着卫峥。“宁宁,叫爹。”卫宁看着卫峥,歪着头,像在思考。然后她张开嘴,喊了一声:“爹。”不是很清楚,含含糊糊的,像一个刚学会说话的孩子在尝试新的音节。但卫峥听见了,他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蹲下来,和卫宁平视,看着她。“宁宁,你叫我了?”“爹。”“再叫一声。”“爹。”“再叫一声。”卫宁看着他,笑了。“爹。”卫峥的眼泪也掉了下来。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卫宁的脸,像在摸一件易碎的瓷器。“衍之,她叫我了。”“嗯。”“她叫我爹。”“嗯。”“我不是做梦吧?”“不是做梦。她真的叫你了。”“那你掐我一下。”顾衍之伸出手,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疼吗?”“疼。”“那就不是做梦。”卫峥笑了。他很少笑,但这一次,他笑了很久。那笑容很笨拙,嘴角咧开的幅度很小,像一个不习惯笑的人在努力练习。但顾衍之觉得,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因为她知道,这个笑容是为女儿绽放的。他等了二十五年,等一个家。今天他等到了——一个叫他爹的女儿,一个叫他爹的妻子,一个叫他爹的未来。
晚上,卫宁睡着了。顾衍之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她走到院子里,卫峥正坐在枣树下,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月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你在看什么?”“看星星。”“宁宁像一颗星星。”“她像两颗。”“为什么?”“因为她眼睛里有星星。”“那你呢?”“我眼睛里有你。”顾衍之笑了。她靠在他肩膀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多,很亮,像有人在天空中撒了一把碎银子。她数着星星,数着数着,就忘了数到哪儿了。但她不在乎,因为她在乎的人都在身边——卫峥、卫宁、裴仲远、赵寡妇、小虎,还有那个在京城每年都会来看她的李莲英。所有人都在,一个都不少。“卫峥。”“嗯。”“你说,宁宁什么时候会叫娘?”“她今天已经叫了。”“她叫的是‘娘’,不是‘娘’。”“有区别吗?”“有。她今天叫的‘娘’,是模仿。她以后叫的‘娘’,是真心。”“那你什么时候能听到她真心叫娘?”“等她明白‘娘’是什么意思的时候。”“那她什么时候能明白?”“等她有了孩子的时候。”“那要等很久。”“不久。一眨眼的事。”顾衍之笑了。她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风很轻,月很亮,星星很多。她在这一切之中,听见了卫峥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重,很稳。这心跳声让她安心,让她觉得世界是真实的,时间是流动的,她是活着的。“卫峥。”“嗯。”“我们再生一个吧。”“好。”“这次生男孩。”“好。”“男孩叫卫安。”“好。”“女孩叫卫宁已经有了。”“那就生男孩。”“你确定?”“确定。因为我想看看,男孩像你是什么样子。”“那要是女孩呢?”“女孩也好。女孩像你,更好。”顾衍之笑了。她笑着笑着,就睡着了。梦见卫安和卫宁在院子里跑,追着一只蝴蝶。蝴蝶飞啊飞,飞到了枣树上,停在了一片叶子上。他们仰着头看蝴蝶,看了很久。蝴蝶飞走了,他们也不追了。他们跑到她面前,一人抱住她一条腿,说“娘,我们饿了”。她说“等一下,菜马上好”。他们噘着嘴,不高兴。她从锅里捞了两块鸡肉,吹凉了,塞进他们嘴里。他们笑了,笑得像春天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