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窈窕如她》冰秋海棠

48、女儿 “衍之，我

　　卫宁满百天的时候，顾衍之给她办了一场小小的宴席。没有请外人，只有家里人——卫峥、裴仲远、赵寡妇、小虎，还有李莲英。李莲英是昨天到的，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手里提着一盒点心，站在食肆门口，像一个普通的走亲戚的老人。“李公公，你怎么来了？”“来看看你女儿。”“你怎么知道我女儿满百天了？”“我什么都知道。”顾衍之笑了，侧身让他进来。他在枣树下坐下来，看着卫宁，看了很久。“她像你。”“哪里像？”“眼睛像。你小时候，眼睛也是这样，黑黑的，亮亮的，像两颗星星。”顾衍之愣了一下。“你见过我小时候？”“见过。你三岁的时候，我在宫里见过你。你跟着你爹来给太后拜寿，穿着红袄，扎着两个小辫子，手里拿着一个糖人。你爹让你给太后磕头，你磕了。磕完以后，你站起来，看着太后，说‘太后娘娘，你长得真好看’。太后笑了，赏了你一串糖葫芦。”顾衍之愣住了。“我三岁的事，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因为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孩子。三岁就知道夸人，长大了还得了？果然，你长大了，成了大梁最厉害的断案人。”顾衍之的眼眶红了。“李公公，谢谢你。”“不用谢。我只是说了实话。”卫宁在顾衍之怀里动了一下，小嘴一张一合的，像在找吃的。顾衍之把她抱起来，掀开衣襟，喂她。她吸得很用力，小脸憋得通红，像一只正在吃奶的小猫。卫峥蹲在旁边看着，看得入了迷。“衍之，她好小。”“嗯。”“她的手指好细。”“嗯。”“她的头发好软。”“嗯。”“她的眼睛好黑。”“嗯。”“她像你。”“你说过了。”“再说一遍。因为你好看。”顾衍之笑了，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他的头发很硬，像他的人一样，不会转弯，不会低头，不会服软。但他蹲在她面前，看着女儿吃奶的样子，眼睛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那温柔像水，像月光，像春天的风。吹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卫宁吃完奶，打了个饱嗝，闭上眼睛，睡着了。顾衍之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走到院子里。阳光很好，照在枣树上，照在石桌上，照在李莲英花白的头发上。他正在喝茶，看见她走出来，放下茶杯。“顾姑娘，我要走了。”“去哪里？”“回京城。宫里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处理。”“你还会来看我吗？”“会。每年都来。”“为什么？”“因为你的芋儿鸡好吃。”顾衍之笑了。她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走过去，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很瘦，像一根枯枝。“李公公，你要保重。”“我会的。”“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活着。”“我会的。”“你要来看我，每年都来。”“我会的。”“你要看着我女儿长大，看着她嫁人，看着她生孩子。”“我会的。”李莲英的眼泪也掉下来了。他站起来，朝她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了。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口。顾衍之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衍之。”卫峥走到她身边。“嗯。”“他走了。”“走了。”“你舍不得他？”“舍不得。他是一个好人。”“他不是好人。他是太监。”“太监也可以是好人。”“那你呢？”“我也是好人。”“你也是好人。”“我们都是好人。好人都在一起。”卫峥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暖，他的手也是。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像两块被火烤过的石头，靠在一起就不凉了。
　　卫宁百天以后，顾衍之开始教她认东西。不是认字，是认物。她拿着一个苹果，在卫宁面前晃了晃。“宁宁，这是苹果，红色的，甜的。你长大了，可以吃。”卫宁看着苹果，伸手去抓。抓不住，急得直哼哼。顾衍之笑了，把苹果切成小块，塞了一小块在她嘴里。她吮着，小脸皱成一团，不知道是酸还是甜。“好吃吗？”“嗯。”卫峥蹲在旁边，看着女儿吃苹果的表情，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她像你。”“哪里像？”“什么都像。吃苹果的样子像，皱眉头的样子像，连睡觉的样子都像。”“那她以后也会像我一样，到处翻案吗？”“不会。”“为什么？”“因为我会让她过得很好。不需要翻案。”顾衍之看着他，看了很久。“卫峥。”“嗯。”“你变了。”“哪里变了？”“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你以前只会说‘嗯’‘好’‘行’‘走’。现在你会说‘我会让她过得很好，不需要翻案’。你变了很多。”“跟你学的。”“你又跟我学。”“因为你是对的。”“我什么都是对的？”“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那我说‘我爱你’，也是对的？”“对。‘我爱你’是对的。‘我爱你’永远不会错。”顾衍之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把卫宁放在床上，走过去，抱住了他。他僵了一下，然后伸出手，也抱住了她。他的手臂很硬，像铁一样。但他的心跳很软，像春天的风。
　　“卫峥。”“嗯。”“我爱你。”“我也爱你。”“你再说一遍。”“我爱你。”“再说一遍。”“我爱你。”“再说一遍。”他说了很多遍，多到她记不清了。她只记得他说的最后一句话——“衍之，我爱你，爱了一辈子。下辈子，还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