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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归巢 一代一代的 ...

  •   从京城回来的路上,顾衍之一句话都没说。她坐在马车里,靠在卫峥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听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咕噜,咕噜,咕噜。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像一座钟在走。她在这声音里慢慢地放松下来,像一块被握了很久的冰,终于开始融化。她想起李莲英说的那些话——“你是大梁朝最亮的一道光。”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她愿意相信是真的。愿意相信自己的光没有灭,还在烧,还能照亮别人。
      “衍之。”卫峥低头看着她的脸。
      “嗯。”
      “你睡着了?”
      “没有。”
      “那你睁开眼睛。”
      “不想睁。”
      “为什么?”
      “因为睁开眼睛就看不见梦了。”
      “你梦到什么了?”
      “梦到我们老了。你走不动了,我走不动了。我们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夕阳下山。你的头发白了,我的头发也白了。你说‘衍之,今天吃什么’,我说‘吃粥’。你说‘又是粥’,我说‘你牙不好,只能吃粥’。你不高兴,噘着嘴,像一个小孩。我笑了,你也笑了。我们笑着笑着,太阳就下山了。”
      卫峥沉默了很久。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暖,他的手也是。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像两块被火烤过的石头,靠在一起就不凉了。
      “衍之。”
      “嗯。”
      “我们会老的。”
      “会。”
      “老了你还会给我做菜吗?”
      “会。做到你做不动的那一天。”
      “我做不动了怎么办?”
      “我做。你做不动了,我做。我做不动了,小虎做。小虎做不动了,他的孩子做。一代一代地做下去。如故食肆,永远开着。”
      卫峥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他表达“高兴”的方式。不笑,不跳,不说话,只是嘴角微微翘一下,像春天里第一片从枝头探出头来的嫩芽。顾衍之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很好看。不是那种精致的好看,是那种粗粝的、被生活磨砺过的好看。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的石头,棱角磨圆了,但质地还在。你握在手里,觉得踏实。
      回到清河县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赵寡妇站在食肆门口,远远地看见马车,笑着跑过来。小虎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那把木剑,嘴里喊着“顾姨!卫叔叔!”顾衍之从马车上跳下来,一把抱住小虎,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小虎,想不想我?”
      “想!天天想!”
      “想我什么?”
      “想你的芋儿鸡!”
      顾衍之笑了。“好,明天给你做。”
      “今天不行吗?”
      “今天太晚了。明天,明天给你做一大锅。”
      小虎高兴得跳了起来,拿着木剑在街上跑来跑去,嘴里喊着“明天吃芋儿鸡!明天吃芋儿鸡!”赵寡妇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抹眼泪。
      “赵婶,你哭什么?”
      “没哭。风迷了眼。”
      “今天没风。”
      “……那就是沙子迷了眼。”
      “今天也没沙子。”
      赵寡妇看着顾衍之,忽然笑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较真?”
      “我是断案的,不较真怎么断案?”
      “你现在又不审案了。”
      “但习惯还在。改不了了。”
      赵寡妇摇了摇头,转身进了厨房。灶台上摆满了菜,热气腾腾的。她系上围裙,开始洗碗。洗着洗着,忽然停下来,看着手里的碗。碗是粗陶的,很旧,碗沿有一个缺口。这是如故食肆第一天开张时用的碗,用了快两年了,还在用。她舍不得扔,因为这只碗见证了如故食肆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清河县到京城的每一步。每一道菜都用它盛过,每一个客人都用过它。它是沉默的,但它什么都知道。
      “赵婶,你在看什么?”
      “看碗。”
      “碗有什么好看的?”
      “看它老了没有。”
      “碗还会老?”
      “会。用得久了,就有感情了。有感情的东西,会老。”
      顾衍之走过去,拿起那只碗,对着光看了看。碗沿的缺口被磨得很光滑,不知道是被人手磨的,还是被岁月磨的。她忽然想起前世在提刑司用的那只茶杯——白瓷,杯沿有一个缺口,裴仲远说“留着,有了缺口才知道是旧的,旧的东西用着安心”。她听了他的话,留下来了。那只茶杯现在还活着吗?还在裴仲远的院子里吗?还在那棵枣树下吗?她不知道。但她愿意相信它在,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等着她回去。
      “赵婶,这只碗,留着。留着用。用到它碎的那一天。”
      “碎了怎么办?”
      “碎了就埋在枣树下。让它和树一起长。”
      晚上的时候,裴仲远坐在枣树下,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顾衍之端着一杯茶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师父,你在看什么?”
      “看星星。”
      “星星有什么好看的?”
      “星星没有好看不好看,星星就是星星。你看它,它在。你不看它,它也在。你看不看,它都在。”
      顾衍之笑了。“师父,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哲学了?”
      “哲学?什么是哲学?”
      “就是不说人话。”
      裴仲远也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但那些皱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沧桑,是释然。他把该还的债还了,该认的罪认了,该受的罚受了。他自由了,不是身体上的自由,是心里的自由。他不再被那些罪孽压着,不再被那些噩梦缠着,不再被那些眼泪泡着。他可以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看一场星星,喝一杯茶,等一个人。
      “衍之。”
      “嗯。”
      “你见到李莲英了?”
      “见到了。”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我是大梁朝最亮的一道光。”
      裴仲远沉默了很久。“他说得对。你是光。大梁朝需要你这样的光。”
      “师父,你也是光。”
      “我不是。我是影子。”
      “影子也有光。影子是跟着光走的。你是跟着我走的,所以你有光。”
      裴仲远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假装在喝茶,把眼泪和茶一起咽下去了。
      深夜,顾衍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卫峥睡在地上,裹着一床薄被子,呼吸均匀。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在睡梦中舒展开来的脸。没有冷意,没有戒备,没有拒人千里之外的煞气。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睡着了,做着也许普通也许不普通的梦。她想知道他在梦什么,但她没有问。因为梦是私人的,是他唯一可以不和她分享的东西。
      “卫峥。”她轻声叫了一声。
      他没有醒。
      “卫峥,谢谢你。”
      他翻了个身,嘴里含混不清地咕哝了一句什么。她没有听清,但她的眼眶湿了。因为她在那个含混不清的音节里听见了一个字——“之”。他在梦里叫她的名字。
      “卫峥,我在。我一直在。”
      他安静了,呼吸重新变得均匀。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他的头发很硬,像他的人一样,不会转弯,不会低头,不会服软。但他会做梦,梦里会叫她的名字。这就够了。她不需要他醒着说“我爱你”,她只需要他睡着的时候叫她的名字。叫了,就说明他在想她。想她,就够了。
      第二天清晨,顾衍之是被一阵香味叫醒的。不是她做的菜,是卫峥炖的鸡汤。鸡汤的香味从厨房飘过来,穿过走廊,穿过门缝,钻进她的鼻子里。她睁开眼,看见窗外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的柿子树叶上挂着露珠。她躺在床上,听着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声响,听着卫峥走来走去的脚步声,听着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响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但很安心的曲子。她不想起床,想再躺一会儿。但鸡汤的香味太浓了,浓到她躺不住了。她从床上爬起来,穿上那双歪歪扭扭的布鞋,走进厨房。
      卫峥蹲在灶台后面,正在往灶膛里添柴。他听见她的脚步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醒了?”
      “嗯。”
      “鸡汤好了。”
      “你炖的?”
      “嗯。”
      “你不是不会炖鸡汤吗?”
      “学了一年了,应该会了。”
      “去年你炖的鸡汤,咸得我喝了一壶水。”
      “今年不会了。今年我少放了盐。”
      顾衍之走到灶台前,揭开锅盖。白茫茫的蒸汽从锅里涌出来,弥漫在整个厨房里。她透过蒸汽看见锅里的鸡汤——金黄色的,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鸡肉已经炖得脱骨了,几颗红枣和枸杞在汤里沉沉浮浮。她用勺子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喝了一口。鲜,咸,甜。三种味道在舌尖上依次绽放,像春天的花一朵一朵地开。
      “好喝。”她说。
      “真的?”
      “真的。比去年的好喝一百倍。”
      卫峥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顾衍之看着他的笑容,忽然觉得心里满满的。那些空的地方,那些裂缝,那些伤疤,都被这个男人填满了。不是用语言填的,是用行动填的。他劈柴、生火、炖鸡汤、做灯笼、纳鞋底、砌灶台,用每一天、每一刻、每一次呼吸填补她心里所有的空缺。她不空了,她满了。
      “卫峥。”
      “嗯。”
      “你以后可以天天炖鸡汤了。”
      “你不腻?”
      “你做的,不会腻。”
      卫峥的耳朵红了。他低下头,继续往灶膛里添柴。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色。顾衍之看着他,忽然想起了李莲英说的那句话——“你会有孩子,会有孙子,会有曾孙。你的孩子会像你一样,正直,善良,聪明,勇敢。他们会继承你的光,把大梁朝照得更亮。”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她愿意相信是真的。愿意相信她的光不会灭,会传下去,传给她的孩子,传给孩子的孩子,传给一代又一代的人。
      “卫峥。”
      “嗯。”
      “我们要个孩子吧。”
      卫峥的手顿了一下,柴火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他抬起头看着她,脸红了,耳朵红了,脖子也红了。他整个人都是红的,像一个被煮熟的虾。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要个孩子吧。”
      卫峥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低下头,捡起那根柴火,塞进灶膛里。火烧得更旺了,锅里的鸡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他蹲在灶台后面,不敢看她。
      “卫峥,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那你同意吗?”
      “……同意。”
      顾衍之笑了。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脸。他的脸红得像灶膛里的火,眼睛不敢看她,四处乱瞟。
      “卫峥,你看着我。”
      他慢慢地、艰难地把目光移过来,落在她脸上。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近到能看见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他在她的眼睛里看见了一个人——一个耳朵红透、满脸通红、手足无措的男人。这个男人很笨,不会说甜言蜜语,不会送花,不会写情诗。但他是她的,她也是他的。他们像两块被河水冲刷了千百年的石头,终于靠在了一起,不硌了。
      “卫峥。”
      “嗯。”
      “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都喜欢。”
      “那我们要几个?”
      “你说了算。”
      “两个。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男孩像你,女孩像我。”
      “好。”
      “男孩叫什么?”
      “……你取。”
      “女孩叫什么?”
      “……你取。”
      “你怎么什么都让我取?”
      “因为你比我聪明。”
      顾衍之笑了。她笑得很开心,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靠在他怀里,轻轻地说了一句——“卫峥,我们要有孩子了。”
      “嗯。”
      “你高兴吗?”
      “高兴。”
      “那你笑一个。”
      卫峥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比笑更好看的东西——他的眼睛里有了光,那种从未有过的、温柔的、像月光一样的光。那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像冬天的太阳。她在这光里看见了他们的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在院子里跑,在枣树下玩,在灶台边等着吃她做的菜。他们会长大,会离开,会回来。会带着他们的孩子回来,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看夕阳。一代一代的,像那棵枣树,一年一年地结果。甜了一年,又甜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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