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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钓鱼 只有他们, ...

  •   李莲英每天早上都会去御花园散步。走同一条路,经过同一棵树,在同一块石头上坐一炷香的功夫。那棵树是一棵老槐树,树干上刻着两个字——“如故”。顾衍之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摸着树干上的刻痕。刻痕很深,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刀刻的,不是用小刀,是用大刀。刻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恨不得把这两个字刻进树的心脏里。如故,如故。她的食肆叫如故,她的人生叫如故,她的命叫如故。这两个字跟了她两辈子,从京城到清河县,从清河县到京城,从生到死,从死到生。她以为自己摆脱了,但它还在,刻在这棵树上,等着她来。
      “姑娘,你是谁?”一个尖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衍之转过身。一个老人站在她身后,穿着深蓝色的太监服,头发花白,面容清瘦,背微微佝偻。他的脸上有很多皱纹,每一道都像是刀刻出来的。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在黑暗中闪烁的星星。他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个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笑容。
      “我叫顾衍之。”
      “顾衍之?哪个顾衍之?”
      “死了的那个。”
      老人的笑容加深了。“没死透?”
      “没死透。”
      老人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但那些皱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沧桑,是释然。他把该做的事做了,该等的人等到了,该说的话可以说了。
      “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李莲英,太监总管,皇帝最信任的人。”
      “你不怕我?”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杀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把刀藏在鱼肚子里送给我,不是为了杀我,是为了告诉我——你在。你在,就够了。”
      李莲英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到那棵老槐树下,在那块石头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
      顾衍之在他旁边坐下来。石头很凉,但坐着很稳,像坐在一座山上。她看着这棵树,看着树干上那两个字。如故,如故。她忽然想知道,这两个字是谁刻的,什么时候刻的,为什么要刻在这里。
      “李公公,这两个字,是你刻的?”
      “是。”
      “什么时候刻的?”
      “二十年前。你刚进提刑司的那年。”
      “为什么刻在这里?”
      “因为我要记住你。”
      顾衍之愣住了。“记住我?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断案人。大梁朝开国以来,出过无数断案人,但没有一个比得上你。你公正,无私,聪明,勇敢。你不怕权贵,不怕威胁,不怕死。你是大梁朝最亮的一道光。我要记住这道光,所以我把它刻在树上。每天来看它,看着它,就不会忘。”
      顾衍之的眼眶红了。“李公公,你过奖了。我没有那么好。”
      “你有。你只是不知道。”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从叶片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斑点点的光。顾衍之看着那些光,忽然想起前世在刑部值房里度过的那些日子。那时候她也有光,但她不知道那是光。她以为自己只是在做该做的事,现在她知道,她做的不只是该做的事,是别人做不到的事。
      “李公公,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值得帮。”
      “我值得什么?”
      “值得活。值得活得好。值得有人对你好。”
      顾衍之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泪,不想让他看见。但他看见了,他什么都看见了。这双眼睛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看了她二十年。从她进提刑司的第一天起,从她审第一个案子的那天起,从她被沈鹤亭陷害、被押上刑台、被砍头、被重生、被送到清河县、被安排遇到卫峥、被一步一步引到这里的今天——这双眼睛一直在看着她。不是监视,是守护。他在守护她,用一种她不知道的方式。
      “李公公,那把刀,是你放在鱼肚子里的?”
      “是。”
      “为什么?”
      “因为我要让你知道,我在。”
      “你知道我查到了李秀莲案?”
      “知道。你查到的每一步,我都知道。你找到赵铁柱,你让他认罪,你写信给李大山,你替李秀莲翻了案。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帮我?”
      “因为你不需要帮。你自己能行。你一直都能行,只是你不知道。”
      顾衍之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小小的、亮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爱,不是恨,不是喜欢,不是讨厌。是相信。他相信她,从始至终。她不知道自己值不值得相信,但他知道。他看见了她的光,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时候。
      “李公公,你相信我能翻案?”
      “相信。”
      “为什么?”
      “因为你翻过。你翻过很多案,每一个都翻得漂漂亮亮。你只是不知道自己翻了多少。”
      顾衍之沉默了。她翻过很多案吗?她记不清了。她审了十年案,判了无数人,但翻案?她翻过吗?她翻过。李秀莲案就是她翻的。不是别人翻的,是她翻的。她找到了赵铁柱,她让他认罪,她写信给李大山,她替李秀莲翻了案。她以为自己只是在做该做的事,但她做的不是该做的事,是别人做不到的事。
      “李公公,谢谢你。”
      “不用谢。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你该做的事是什么?”
      “看着你,守护你,等你自己长大。”
      顾衍之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靠在那棵老槐树上,闭着眼睛,听着风吹过枝叶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很柔,很安详。她在这安详的声音里慢慢地放松下来,像一块被握了很久的冰,终于开始融化。
      “李公公,你以后还看着我吗?”
      “看。一直看。看到你不需要我看的那一天。”
      “那一天是什么时候?”
      “你死了以后。”
      顾衍之笑了。“那我死了以后,你还看谁?”
      “看你的孩子。”
      “我没有孩子。”
      “以后会有。”
      顾衍之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会有的。你会有孩子,会有孙子,会有曾孙。你的孩子会像你一样,正直,善良,聪明,勇敢。他们会继承你的光,把大梁朝照得更亮。”
      顾衍之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小小的、亮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她眼睛里的那种火,是另一种光——柔和的、温暖的、像月光一样的光。那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像冬天的太阳。
      “李公公,你是个好人。”
      “我不是好人。我是一个太监。太监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太监是影子。影子没有好坏,影子只是跟着光走。你是光,我跟着你。”
      从御花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卫峥站在宫门外等她,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是新的,灯笼纸上画着一条鱼,鱼的眼睛一个大一个小,尾巴太短,身子太长,丑得不像样。但顾衍之看着那条鱼,笑了。
      “你什么时候做的?”
      “今天。你进宫的时候,我在外面等你,闲着没事,就做了一个。”
      “你不是说做灯笼很难吗?”
      “是很难。但做多了就不难了。”
      “你做多了?”
      “做了几十个了。你床底下那个木箱子里,全是。”
      顾衍之愣了一下。“我的床底下?你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你睡着的时候。”
      “你偷偷放进去的?”
      “嗯。”
      “为什么?”
      “因为你想看的时候,随时都能看到。”
      顾衍之的眼眶红了。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暖,她的手也是。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像两块被火烤过的石头,靠在一起就不凉了。她忽然想起李莲英说的话——“你会有孩子,会有孙子,会有曾孙。你的孩子会像你一样,正直,善良,聪明,勇敢。他们会继承你的光,把大梁朝照得更亮。”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她愿意相信是真的。愿意相信她的光不会灭,会传下去,传给她的孩子,传给孩子的孩子,传给一代又一代的人。大梁朝需要这束光,她需要这束光,卫峥也需要这束光。光在,他们就在。光灭了,他们就停。光再亮起来,他们再走。
      “卫峥。”
      “嗯。”
      “我们回家。”
      “好。”
      两个人并肩走在长安街上。天已经黑了,街上的行人很少,店铺都关门了,只有几盏灯笼还亮着,在夜风中轻轻摇晃。顾衍之走在前面,卫峥走在后面,隔着两尺的距离。灯笼的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青石板路上拖出两条模糊的、交叠在一起的黑影。
      “卫峥。”
      “嗯。”
      “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为了吃你做的菜。”
      “就这个?”
      “够了。每天能吃你做的菜,就够了。”
      顾衍之笑了。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在夜空中闪烁的星星。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脸很粗糙,胡茬有点扎手。但她喜欢这种感觉,这种感觉让她觉得他是真实的,不是一个梦。
      “卫峥。”
      “嗯。”
      “我爱你。”
      卫峥的耳朵红了。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灯笼。灯笼里的烛火跳动着,映在他眼睛里,像两颗小小的、燃烧的星星。
      “我也爱你。”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风。但顾衍之听见了。她听见了,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她靠在他怀里,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重,很稳。这心跳声让她安心,让她觉得世界是真实的,时间是流动的,她是活着的。
      “卫峥。”
      “嗯。”
      “你再说一遍。”
      “我爱你。”
      “再说一遍。”
      “我爱你。”
      “再说一遍。”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顾衍之笑了。她笑着笑着,眼泪流得更凶了。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听着他说“我爱你”。一遍,两遍,三遍,无数遍。她说“够了”,他还在说。她说“真的够了”,他还在说。她捂住他的嘴,他还在说——不是用嘴,是用眼睛,用他的手,用他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
      “卫峥,够了。我知道你爱我了。”
      “你知道就好。”
      两个人站在长安街上,站在灯笼的光里,站在春天的晚风中。星光洒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照得像两尊银色的雕像。街上没有人,没有车,没有声音。只有他们,只有风,只有灯笼里跳动的烛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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