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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 96 章   第九十 ...

  •   第九十六章:溶解

      莉莉周的巡回演唱会,最后一场,在东京巨蛋。星野弄到了一张票。不是他自己买的,是佐藤不知从什么渠道搞来的一沓,随手甩给他一张。“去不去?最后一场了。”佐藤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去看看那帮傻逼是怎么疯的。”票根是一种荧光粉,在暗处会发出廉价的、不自然的光。

      星野接过了票。他不是莉莉周的粉丝,以前不是,现在更不是。但他想不出理由拒绝。就像他想不出理由做任何事一样**。

      演唱会是晚上。他坐地铁过去。车厢里挤满了穿着各种奇怪打扮的年轻人,头发染成乱七八糟的颜色,脸上贴着荧光贴纸,手里举着发光的应援棒,叽叽喳喳地讨论着,笑闹着。空气里是汗味、香水味和一种亢奋的、即将爆炸的能量。星野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挤在角落里,像一块被随意扔进彩色糖果堆的煤渣。

      巨蛋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像一个巨大的、密闭的子宫,或者是……培育某种集体幻觉的培养皿。灯光还没有全暗,看台上是一片蠕动的、发光的人海。各种颜色的应援棒像疯狂繁殖的发光细菌,汇成一片令人眼晕的、波动的光潮。空气里充斥着尖叫、口哨、和一种低频的、持续的嗡鸣,像是这个巨大空间本身的呼吸**。

      星野找到自己的位置,在看台很靠后的地方,几乎贴着顶棚。从这里看下去,舞台只是一个发光的小点,人群像一锅沸腾的、五颜六色的浓粥。他坐下,把帽檐又往下拉了拉**。

      灯光骤然全灭。一瞬间的绝对黑暗,引发一片更加疯狂的、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尖叫。星野的心脏,在那一刻,不可抑制地猛跳了一下,像是被这集体的疯狂短暂地电击了一下。然后,又归于那片熟悉的、深沉的麻木。

      音乐响起。不是从音响里,是从脚下的地板,从周围的空气,从每一个人的身体里震荡出来的。低音鼓点像重锤,一下一下砸在胸口。合成器的音效像无数细小的电子昆虫,钻进耳朵,在脑髓里爬行。然后,是莉莉周的声音。

      透过巨大的屏幕,能看到她模糊的身影。声音经过音响设备的放大和修饰,变成了一种非人的、空灵又充满穿透力的东西。不是唱歌,是一种……声波的辐射。歌词听不清,旋律也很模糊,只是一种持续的、高频的、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声音流**。

      人群疯了。他们挥舞着手臂,跟着节拍跳动,声嘶力竭地跟唱,泪流满面。每个人都像被这声音注入了某种集体的催眠剂,沉浸在一种巨大的、共享的情感洪流里。爱。孤独。救赎。青春的疼痛。所有的一切,都在这声音和光影中被无限放大,变得崇高,变得……廉价。

      星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扔进这片狂热海洋的石头。声音穿过他的身体,光线掠过他的皮肤,但什么也没留下。他的内部,依旧是那片“白屏”后的绝对空白。他看着周围那些扭曲的、沉醉的、流泪的脸,觉得他们像一群在进行某种原始宗教仪式的、可笑又可悲的生物**。

      他试图去“听”莉莉周在唱什么。但他的耳朵,他的大脑,好像自动过滤掉了所有的“意义”,只剩下纯粹的、物理的声波震动。那种高频的、持续的声音,开始让他耳膜发胀,头皮发麻。

      他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身体。连帽衫下面,那些蓝色的印痕和自我刮擦留下的字形伤口,在汗水的浸润下,开始隐隐作痛。那种疼痛,在这片震耳欲聋的声音海洋里,变得异常清晰,成为他与这个世界唯一的、疼痛的连接**。

      演唱会进行到一半,灯光开始变换。巨大的、旋转的光束扫过人群,各种激光在空中交织成复杂的、令人眩晕的图案。有一束强烈的、偏蓝紫色的光,偶然地,扫过了星野所在的区域。

      就在那一瞬间。

      在那特定波长的、冷冽的蓝紫光下,星野裸露在外的手腕和脖颈处,那些平时看不太真切的蓝色印痕,以及印痕上覆盖的、破损的字形伤口,猛地——“显影”了出来**!

      它们不再是暗淡的、融入皮肤的斑块。在那妖异的光线下,它们发出一种诡异的、荧光般的、污浊的蓝色光泽!就像那些复写纸在紫外灯下显现出的、平时看不见的印记!“病”。“死”。“脏”。“去死”……所有的字,所有的诅咒,在这一刻,赤裸裸地、狰狞地,从他的皮肤下浮了出来,暴露在这公开的、集体狂欢的场所!

      星野浑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冻结了。他猛地拉紧了连帽衫的袖口和领口,把自己更深地蜷缩进阴影里。心脏在胸腔里狂乱地撞击,呼吸急促。一种巨大的、被当众剥光的羞耻和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但周围没有人看他。所有人都沉浸在自己的狂欢里,仰着头,闭着眼,挥舞着手臂。那束该死的光很快就扫了过去。

      一切恢复“正常”。他皮肤上那诡异的荧光蓝印,也随之隐去,重新变成暗淡的斑块**。

      但星野知道,它们还在那里。一直都在。就像那些匿名的、蓝色的复写纸信,即使被扔掉,被遗忘,但那些字迹,那些恶意,已经通过某种方式,“复写”到了他自己的身体上,成为了他无法摆脱的一部分。

      莉莉周的歌声,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无比清晰。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在他的颅腔内部响起。不是空灵的救赎,是一种尖锐的、持续的、类似于信号干扰的啸叫!和他以前在施暴时、在“白屏”前感受到的那种啸叫,一模一样!只是更加强烈,更加……无所不在**!

      I am the receiver, picking up only my own static.

      (我是那接收器,捕捉到的只有自己的静电杂音。)

      歌词在他脑海里炸开,不是意义,是一种冰冷的、宣判般的回响。

      他的“静电杂音”……他的“蓝色印痕”……他的“字模”……他的“复写”……所有的一切,在这震耳欲聋的集体歌声中,被无限放大,扭曲,混淆在一起**。

      他不是来寻找救赎的。他是来被这巨大的声音和光影……“显影”的。来被当众确认,他的内部,早就是一片被自己的静电杂音和蓝色印痕填满的、无法接收任何外部信号的—

      坏掉的接收器**。

      人群的狂欢达到了顶点。最后一首歌。所有的灯光全开。所有的声音汇成一片震撼天地的合唱。星野坐在那里,在这片即将爆炸的声光海洋中心,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分解**。

      不是物理的分解。是某种更加彻底的东西。他感觉自己的边界在融化,在消失。他的皮肤,他的骨骼,他身上那些疼痛的蓝色印痕,都在这巨大的、共享的情感(或者说,情感的赝品)震荡中,变得稀薄,透明。

      他看着自己的手。在疯狂闪烁的灯光下,手指的轮廓开始模糊,和周围挥舞的手臂、晃动的光棒融在一起。他看着自己的身体,仿佛也在发出那种廉价的、荧光粉的光,和周围的一切融为一体。

      最后一个高音。所有的声音和光线在刹那间攀升到极致,然后——**

      骤停**。

      灯光全灭。音响里只剩下一丝电流的余韵。绝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和寂静,持续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是更加疯狂的、夹杂着哭泣和尖叫的掌声与安可声。

      但在星野的感知里,那两秒钟的黑暗与寂静,被无限拉长了。在那片绝对的“无”中,他感觉自己彻底地、完全地—**—

      溶解了。

      不是消失。是溶解。像一滴墨汁,滴进了一大桶浑浊的、沸腾的、名为“集体”的溶液里。他的“自我”,他的“存在”,他身上所有的蓝色印痕和疼痛,都在这溶解中,失去了所有的形状,所有的意义,化为无数看不见的、无声的微粒,均匀地分散开来,成为这片狂热背景噪音的一部分**。

      灯光再次亮起,是平常的场馆照明。人群开始缓慢地、依依不舍地退场。嘈杂,疲惫,带着狂欢后的虚脱。

      星野坐在那个位置上,一动不动。他的身体还在那里,完整的。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在了。就在刚才那片极致的声光和随后的绝对黑暗中,那个名为“星野”的、内部早已空洞腐坏的容器,终于达到了承受的极限,彻底地、无声地—

      崩解,溶解,归于那片他一直在制造、也一直被其吞噬的、巨大的、匿名的背景噪音之中。

      他慢慢地、机械地站起来,随着人流,向出口走去。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周围的一切——人声,灯光,气味——都变得极其遥远,隔着一层厚厚的、无法穿透的玻璃**。

      走出巨蛋,夜风很凉。城市的灯火在眼前铺开,依旧繁华,依旧嘈杂。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这一切。然后,他慢慢地摘下了头上的连帽衫帽子**。

      夜风吹拂着他裸露的脖颈和手腕。那些蓝色的印痕,在寻常的路灯光下,依旧是暗淡的、不起眼的斑块**。

      但他知道,在某种特定的光线下,它们会再次“显影”。就像那些匿名的暴力,那些无法追溯的伤害,永远潜伏在表面之下,等待着合适的时机,再次浮现。

      他的“岁月如歌”,从来不是一首歌。

      是一场漫长的、自我完成的溶解。在莉莉周的演唱会上,在这片集体的、虚假的青春挽歌中,他终于完全地、彻底地,溶进了自己制造的、也最终吞没了自己的—

      背景噪音里。再也没有“信号”,也再也没有“接收器”。

      只剩下一片均匀的、永恒的、无所谓歌唱与否的**—

      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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