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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 94 章   第九十 ...

  •   第九十四章:字模

      那本硬壳笔记本的夹层满了。星野把里面所有的蓝色复写纸都取出来,按照时间顺序,在桌上摊开。十几张深浅不一的蓝,边缘磨损,折痕深刻,像一堆褪色的、形状不规则的旧船票。上面的字迹都是反的,模糊的,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片令人眼晕的、污浊的蓝色噪点。

      他盯着这堆纸看了很久。然后,他拿出一把学校发的、用来削铅笔的小刀。刀片很薄,有点锈,但刃口还算锋利**。

      他抽出其中一张最早的、字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复写纸,铺在桌上。他没有去辨认上面的内容。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出现频率很高的、扭曲的字形上。那是一个“妈”字,因为是反的,看起来更加怪异。

      他用左手手指按住纸张边缘,右手拿起小刀。刀尖对准那个“妈”字的起笔处,然后,用力地、缓慢地,沿着那模糊的蓝色笔划,开始刻。

      刀片割破薄薄的纸张,发出“嗤”的、细微而清脆的声音。纸纤维被切断,向两边卷起。他刻得很慢,很用心,像在进行一项精密的手术。刀尖传来的阻力很均匀,伴随着持续的、让人牙酸的摩擦感**。

      当他刻完最后一笔,把那个“妈”字从纸上完整地“挖”出来时,纸上出现了一个“妈”字形状的、边缘毛糙的洞。阳光从背后照过来,在桌面上投下一个扭曲的、蓝色的光斑**。

      他把刻下来的那一小片带着蓝字的纸屑,用刀尖挑起,放在一边。然后,他拿起第二张复写纸,找到另一个常见的字——“病”。继续刻**。

      他就这样,一张一张地,把所有复写纸上出现频率最高的、最具有攻击性的字和词,一个一个地“挖”了出来。“死”。“脏”。“钱”。“痛”。“消失”。“没用”。不到一个小时,桌上堆起了一小撮蓝色的、形状各异的纸屑,像一堆被肢解的、微型的蓝色昆虫标本**。

      而那些被挖得千疮百孔的复写纸,则变成了一张张布满各种扭曲字形空洞的、奇怪的“模版”。透过那些洞,可以看见下面桌面的木纹**。

      星野拿起其中一张“模版”,对着光。光线穿过那些形状狰狞的洞,在墙上投射出一片晃动的、支离破碎的蓝色光斑,光斑里是扭曲的文字投影。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这张“模版”覆盖在一张新的白纸上**。

      他拿起一支笔,不是用来书写,而是用笔的尾端,蘸了一点从墨囊里挤出的、廉价的蓝黑色钢笔水。然后,他用笔尾,对准“模版”上的一个洞——那是“去死”的“死”字——用力地、均匀地,将墨水从洞的一端抹到另一端**。

      墨水透过纸上的洞,印在了下面的白纸上,形成一个边缘毛糙的、蓝黑色的、扭曲的“死”字。墨水有些地方浓,有些地方淡,还有些地方因为纸张纤维的阻挡而断开,让那个字看起来更加破碎、丑陋。

      星野盯着那个印出来的字,看了几秒。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然后,他移动“模版”,在白纸的不同位置,用同样的方法,印上“病”、“妈”、“脏”等其他字。他印得很随意,没有固定顺序,也不组成完整的句子。很快,那张白纸上就布满了大大小小、歪歪扭扭、墨色不均的蓝黑色字块,像一张被各种病毒和恶意词汇反复污染过的、杂乱无章的化验单**。

      他拿起那张印满字的纸,看了看。又拿起旁边一张干净的复写纸,覆盖在上面。他用笔杆,沿着那些蓝黑色字迹,用力地、仔细地描摹了一遍。

      当他掀开复写纸时,下面那张白纸上的字迹,被“复印”到了复写纸的背面,形成了一行行模糊的、方向正常的蓝色字迹。这些字迹,和他最初手写出来的那些,在形态上有了细微的差别——更加僵硬,更加“标准化”,也更加……不带个人痕迹。

      星野把这张新的、印着“标准化”恶意字迹的复写纸,和那些挖出洞的“模版”放在一起。他把所有的“模版”按照字的种类粗略分了类,用夹子夹好。然后,他把那些刻下来的蓝色纸屑,扫进一个空的铁皮糖盒里,盖上盖子,摇了摇。纸屑在里面发出沙沙的、干燥的声音**。

      第二天,佐藤又凑过来,递上一张新的复写纸:“今天来点什么?那小子最近好像在偷偷吃药,脸色跟鬼一样。”

      星野没有接。他从书包里拿出那叠“模版”,和那张新的、“标准化”的复写纸副本,放在桌上**。

      “用这个。”他的声音平板。“想写什么,自己拼。”

      佐藤愣了一下,拿起那张“标准化”副本对着光看了看,又翻了翻那叠“模版”,脸上露出一种惊讶又兴奋的神色。“我操……你搞出‘活字印刷’了?”

      “省事。”星野说。“效果一样。”

      佐藤嘿嘿笑了起来,拍了拍星野的肩膀:“可以啊,越来越专业了。”他拿起一张“模版”和一张新的复写纸,兴致勃勃地开始“拼装”起来。很快,他就“印”出了一行颠三倒四但充满恶意的句子。“不错不错,这玩意儿好,谁都能用,还真看不出是谁弄的。”

      很快,这套“模版”和“标准化副本”就在佐藤他们那个小圈子里传开了。他们像得到了一套新的、有趣的拼图玩具,课间时凑在一起,用那些挖出洞的纸,蘸着各种颜色的墨水(有时甚至是食物的酱汁或颜料),在复写纸上“印”出各种各样的、充满创意的侮辱和诅咒。他们的“作品”变得更加花哨,也更加……“去个人化”。因为是“印”出来的,所有的字迹都带着同一种僵硬的、模版化的特征,再也分不清最初是谁写下的那些原始字句。

      星野不再参与他们的“创作”。他只是负责维护这套“工具”。他会定期检查那些“模版”是不是有损坏,需不需要补刻新的字。他会把他们用过的、印满了各种颜色污迹的复写纸副本收集起来,按照大致的时间顺序,夹在另一个笔记本里。他还用那个装着蓝色纸屑的铁皮糖盒,从佐藤那里换了一个更大的、带锁的铁盒,用来收纳所有的“模版”和“副本”。

      他的工作,从“书写者”,变成了“字模提供者”和“档案管理员**”。

      有时候,他会打开那个带锁的铁盒,看着里面那些越来越厚的、印着各种扭曲字迹的蓝色副本,以及旁边那叠被挖得千疮百孔的“模版”。铁盒里散发着一种混合了纸张、灰尘、陈旧墨水和铁锈的、奇怪的气味。

      他的内心,依旧是一片“白屏”后的绝对空白。但这种“空”,现在被眼前这套具体的、不断增殖的、可触摸的“档案”所填充着。不是情感上的填充,是一种物理的、秩序的填充**。

      他不再需要用手指上的疼痛来确认自己的“存在”。这个铁盒,这里面不断增加的、标准化的恶意副本,以及那套可以被任何人使用的、匿名的“字模”,成了他新的、更加牢固的“存在”证明**。

      暴力,从一种个人的、情绪化的冲动,通过他的手,变成了一套可复制、可流通、可归档的—

      流程。一套不再需要他投入任何个人情感,就能自行运转、不断产出的—

      机制。而他自己,则成了这套机制最初的、也是最彻底的—

      字模。一个被挖空了所有个人痕迹、只剩下标准化恶意凹槽的、用来不断“印刷”痛苦的—**—

      字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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