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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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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祁树的身形比江漓记忆中单薄了许多,下巴发尖,皮肤白得透光。
当这张脸完整落在江漓的视线范围内时,那颗在异国他乡沉寂了两年的心脏,在终于找到归属后猛跳了一下。
“祁树……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江漓离开这片土地后,一直抽空通过父母打听许家的消息,父母只说许祁树生了场病,闭门不出三天后渐渐好转,恢复正常生活。
他只当是许祁树发了场大脾气,这事儿过了,坎也就过去了。
安静。
足足十秒的安静。
水管上的两人陆续跳下来,棕发男生不耐烦地用脚上那双白色限定球鞋踢了树干一下,旁边的黑色短发女生啧了一声,朝着两人翻了个白眼,“真是无聊”。
他们离开的动静并未引起风暴中心的任何波动。
许祁树视线顺着江漓的脸,到身上穿着的校服,再到那双耷拉在裤侧的手掌。
那双手,那双总是抚摸着他头的手,如今因为摸惯了国外的实验仪器,而长了一层薄茧。
“祁树?”
明明说的是自己的名字,偏偏此时他说出来,却像被电锯锯过的干涩。
他骤然抬起头,死死钉上江漓的视线,眼角弧度挑的极高,带着比刚才更凌厉的、高高在上的刻薄。
“你配叫这个名字吗?!”
他声音陡然变高。
“两年不见,去外面的泥坑里滚了一圈,倒是越来越会给自己贴金了。”
许祁树说这话的时候,身体下意识往前进了两步,高级定制皮鞋踩在落叶上,发出“啪嗒”的清脆响声。他顿了一下,立刻将身形调整得向后仰。
江漓呼吸一滞,宕机的大脑像在处理一项基础却过载的情绪,“我不是从小就这么叫你……”
“别跟我提什么小时候!”
许祁树胸腔起伏不定,呼了几口粗气后,扯起一侧唇角,“你算什么东西?自作多情到让人发笑!”
许祁树落在口袋里的手指已经攥得透不过血,酸胀、钝痛和轻微的麻痹感从身体内部的各个组织里渗透出来,光是听眼前这个人说话,撕裂管就能蔓延全身,不知不觉间手心那道伤口更深,已经将指尖染上一层湿意。
“离我远点,又或者说,你也想和那个人一起在地上爬的话。”
这句话落入空气的瞬间,许祁树的牙关也瞬间咬紧。他几乎是推着身体擦过江漓的边往前走——离开这里,离开这个男人。
就在擦身而过的瞬间,他的手腕被扣住了。
世界的声音彻底消失,激烈的耳鸣贯穿整个大脑,在身体酥软下去的前一秒,许祁树猛地转身,手腕在半空中甩开一条狠戾的弧线。
“别碰我!”
甜软的嗓音被压得极低,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祁树,我可以跟你解释……”
就在这时,一道脚步声从远及近,银白色头发的男人歪着头,眼底带着黏腻的戏谑。
“是这样啊,你们以前认识?”他走到江漓三步外的距离,挑了下眉,“祁树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啊,忘了自我介绍,我叫季衡渊,这两年来,祁树可一直和我待在一起哦~对不对,小树?”
【小树】两个字太过亲密,不仅在江漓眼里砸下重磅炸弹,连许祁树的后颈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给我滚!”
许祁树眼底骤然阴沉,因为声音太大,连自己的耳膜都被震得嗡嗡响。季衡渊的嘴角弧度却更大了,桃花眼下那颗泪痣跟着笑意牵扯。
“好啦,在外人面前还知道不好意思呢。”
季衡渊一脸无奈做投降状,语气温和,“现在是你们的叙旧时间,我就不打扰了。新同学,欢迎回国,有空一起喝一杯?”
他做了个提酒杯的动作,江漓却压根没有半点反应,他也不恼,捋了一把头顶的白毛扬长而去。
等到那碍眼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许祁树才低笑一声,“听见了?”
他靠近江漓的耳廓,“别妄想着偶像剧里那些非你不可的剧情了,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身边早就有人替代你了。”
江漓:“代替?祁树,你在外面交多少朋友,我都可以是你哥哥……”
许祁树像是听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弯下身压抑不住地低笑起来,刘海被风吹得有些乱,遮住一半眼睛,他根本不在意。
“哥哥?留下只言片语就跑到国外去,把我一脚踢开的人,竟然厚着脸皮自称哥哥?你当我是同一个坑会跳两次的脑残吗?!”
他声音陡然拔高。
许祁树伸手,指腹用力蹭了一下刚才江漓衣角吹起时,被刮到的手背皮肤。
皮肤被蹭得有些发红。
“别这么冠冕堂皇了,我想吐,江漓。”许祁树生生控制住将皮肉抠下一块的冲动,重新放回裤兜里,“你是去巴黎圣母院进修了么?身上的圣母味儿比那些傻瓜一个月不洗澡的味儿还臭。”
许祁树左脚用力,将他和江漓的距离拉开了整整一米。
“在这所学校,你连和我站在一起的资格都没有。更别到处宣扬你是我什么哥哥,丢人。”
许祁树说这话非常快,没有任何停顿。
话音刚落,他就骤然起步。琴底皮鞋踩在地面上,步子急促,发出哒哒哒的清脆响声。
只留下形单影只的江漓,和那在台子中央抱着身体,动也不敢动的男同学。
江漓很难形容这是一种什么感觉。
从在巴黎上飞机时,他就畅想着和许祁树重逢后怎么道歉,甚至提前一个月从各国预定了新鲜的日料食材,打算今晚亲自下厨赔罪,再炫耀一下这两年在国外独自生活蹭蹭上涨的厨艺。
万万没想到,祁树对当年的事已经到了过激的程度。看着那双熟悉又陌生的双眸,他甚至没勇气说出“你我都是独立个体”这句在自由国度,早已被他吸烟刻肺的话。
冠冕堂皇的阻止或批评更是哽在喉管说不出来,江漓一时间分辨不出,当年的他和现在的许祁树,究竟谁更残忍一些。
江漓闭了闭眼,每走一步如同走在刀尖上,鲜血淋漓。
内脏扭曲在一起,痛得要死,他还是僵挺着弯下身,将随身携带的Burberry手帕递给瑟瑟发抖的男生。
“同学,擦擦吧。”
男生的身躯刹那间痉挛了一下,他的指尖张开一条缝隙,顺着缝看着江漓的脸,完全是在看一个不可思议的怪物。
他根本没有去看那块棕白相间的布。
又或者说,当他看见手帕的那一刻,就连滚带爬地滚到另一个方向,那里没有路,花土刚被园丁浇灌得肥沃黏腻,他却浑然不觉,抱着残缺的书包彻底消失在江漓的视线里。
江漓修长的身躯不受控制地缩紧了一下,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慢慢恢复原本的站姿,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那张横在手掌中心的帕子顺势掉在地上,染上脏污。
江漓转而朝与许祁树相反的方向走去,拨通电话,“新调香楼的定位,立刻发给我。”
*
调香楼位于青江观景湖的另一侧。三层高的整栋建筑呈现出极大的挑高空间,视线毫无阻挡地一直延伸到顶部的巨大玻璃穹顶。
正门右侧的大理石墙面上还用镀金牌匾烫了一个【江】字,是家里人为了江漓方便,专门捐赠给他一人使用的。
午后夹杂着暖意的光线顺着落地玻璃窗斜切进来,将地面切割成一块一块的阴影。一打开门,刚从飞机上拆卸下来的原料复合气息争先恐后冲入江漓的鼻腔——雪松、白麝香,还有被蒸馏过植物根茎的苦涩味,在偌大空间里静静悬浮着。
江漓提起门口一箱特意叮嘱过、由他亲手来拆的木箱到岛台上,拿起剪刀“咔嚓”一声剪短系带。
将这几瓶最珍稀的原料做了手动登记后,江漓背对着大门,完全不设防地检查木架上的材料缺失和损坏。毕竟这里离主校区有些距离,根本不会有学生路过这里。
半个小时后,特意放在岛台角落的手机终于响了。
江漓攥着圆珠笔写字的动作顿了下,立马迈开步子上前接听。
“少爷,查到了。”
“许祁树少爷和另外三位顶尖财阀子弟在两年前以‘新学生会’名义驱逐了旧学生会。由于综合势能过大,新学生会如今已经成为了青江学院的最高权威,这所学校的绝大多数学生都对他们抱有恐惧和绝对服从。
当然近年间的新生里也陆续出现过不少反抗者,最后的结局无一幸免,全被驱逐出校,家族下场也很凄惨。”
江漓想起了今天那个慌窜逃走的男生,“他们选择的对象标准是什么?”
“根据匿名论坛的记录上显示,大部分目标都是特招生,也有几个附庸家族的子女,都是因为惹恼了他们而成为了猎物,比如这位叫徐南希的女生,摔倒时不小心将冰美式撒在了成员林成野的衣角……”
江漓指尖在岛台上点了一下。
“知道了。”他声线压低,沉稳又听不出情绪,“对了,我去年4月拍下的那块沉檀龙麝碎了,晚上找专人过来拿去处理。”
没有等对面回答,江漓挂断电话,将自己整个人扔进了b&b italia冷灰色沙发,一直紧攥着、保持尖锐刺痛的指尖,终于忍不住翻开了隐藏相册。
那是一段十年前的视频,即便用的是当时最顶级的进口摄影机拍摄,画面上依然有像素点跳跃着,右下角时间显示是许祁树11岁的生日。
以往,许祁树的生日蛋糕都是由佣人代为购买,五层翻糖,摆在大厅里像一座彩色雕像,偏偏许祁树不喜欢的很,每次都叫人直接扔进垃圾堆,眼不见心不烦。
直到11岁那年,江漓提议自己做蛋糕给许祁树吃。
那并不遵从商业审美,甚至算不上体面,是一个普通又粗糙的奶油戚风蛋糕,发软坍塌的白色奶油上还插着昂贵不菲的蜡烛。
许祁树压根不嫌弃,在江漓提议扔进垃圾桶、紧急再订一个之前,在边角嗷呜咬了一大口,嘴角留着一圈化了的奶油,却像只生理的小公鸡,得意洋洋地昂着头。
“哥,给我擦嘴。”
他熟稔地将下巴凑到江漓面前,不设防地半眯着眼。
视频最后,是江漓建议许祁树戴上生日帽许愿,许祁树嫌弃那被亮黄色喷漆过的廉价纸板,推阻了半天。
还是江漓诱哄着,说寿星戴上一定会实现愿望,许祁树才不情不愿,将脑袋套了进去。
最后一帧在许祁树吹灭蜡烛后结束。
“啪。”
手机被灭了屏,随手丢在沙发上,顺着真皮纹理掉在瓷砖上,清脆地哀鸣一声。
江漓松了松衬衫领口,视线望着惨白的天花板,凝滞的视线散开。
他错了吗?
在想要做一名顶级调香师的道路上,这绝对是最佳正确的选择。因为这份资历,更多的人注意到了他,父母信任了他的能力,给了他这座调香楼。
在巴黎的无数深夜,他都压抑着想要做出全球奢侈品牌的野心。毕竟厚积薄发,他的资历还是太嫩了,而谦虚年轻人的形象总能让以慵懒著称的法国人更予以信任。
江漓以前从未意识到,这条职业道路和许祁树竟然是两个岔路口。选择一条,就离另一条更远。
一块淡薄的水雾溢上江漓的眼角,他闭了闭眼,很快压了下去。
“祁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