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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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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翠减红衰愁煞人》
第二十五章潮汐带(上)
二〇一〇年,上海。盛夏把柏油路晒得发软,空气里浮动着梧桐叶被炙烤后的焦糊味,还有那种只有青春期才有的、黏稠而躁动的荷尔蒙气息。
邱莹莹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也就是那个被称为“放牛班”的角落里。她职校的校服是廉价的蓝白运动款,洗得发白,袖口甚至磨出了一层薄纱。她低着头,正在用那把小锉刀,机械地打磨自己的指甲。
左脸上的疤痕,在盛夏的强光下,像一条狰狞的蜈蚣,盘踞在那里。因为神经损伤,她的左眼无法完全闭合,总是露出一点点眼白,这让她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像是惊恐又像是嘲讽的神情。
“喂,邱莹莹。”
声音是从前排传来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还没变声完全的清亮。
邱莹莹没抬头。她知道是谁。卫海。隔壁重点高中的学生,每天骑自行车路过弄堂口,总会按两下铃铛。他成绩好,篮球打得帅,是那种走在路上,连弄堂里的阿婆都要多看两眼的好孩子。
“这周末,去不去看电影?”卫海趴在桌子上,侧过头看她。他穿著那所重点中学的白色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干净得像一张新纸。
邱莹莹终于抬起头。
那只完好的右眼,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随即又低下头,继续锉指甲。
“不去。”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疲惫,“没钱。”
“我请你啊。”卫海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新上的《阿凡达》,据说特效特别牛。我骑车带你去。”
邱莹莹锉指甲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那只无法闭合的左眼直勾勾地盯着卫海。
“卫海。”她叫他的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叫一个路人,“你是不是闲得发慌?还是说,你们重点中学的学生,都喜欢拿我们这种人寻开心?”
卫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没想到会被这么直白地刺中。他确实……有一点点那种心思。想看看这个传说中脸被毁了的女孩,到底有多吓人。想听听她那沙哑的、像砂纸一样的声音。
“不是的。”卫海有些着急,脸涨得通红,“我真想请你看电影。我没别的意思。”
“有。”邱莹莹放下锉刀,转过身子,正面对着他。
那个角度,光线正好打在她那道狰狞的疤痕上。
“你的意思是,你看我可怜。”邱莹莹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你觉得我这种扫把星,肯定没人要,没人请,所以你大发慈悲,来施舍我一场电影,对吗?”
“我没有!”卫海急得快要站起来,“邱莹莹,你别这样。我就是……就是觉得你一个人坐着挺无聊的。”
“我不无聊。”邱莹莹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冷得像冰,“卫海,你这种好学生,离我远点。别让我把你这种干净的人,也弄脏了。”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卫海站在原地,拳头攥得紧紧的。他看着邱莹莹那单薄的背影,看着她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不是怜悯,是一种更强烈的、想要撕开她那层硬壳的冲动。
“那你周末干嘛?”卫海没走,反而拉了张椅子,坐在她旁边。
邱莹莹没理他。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铁皮盒子,那是以前顾源送的变形金刚盒子,现在已经锈迹斑斑。她打开,里面不是硬币,是几张皱巴巴的钞票,还有几张医院的检查单。
“我去医院。”邱莹莹把检查单摊在桌子上,手指点着上面的字,“左脸神经痛。医生说,可能得疼一辈子。”
卫海看着那张单子。
上面密密麻麻的医学术语,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睛。
三叉神经痛。
那是种号称“天下第一痛”的病。
“疼吗?”卫海问,声音有些发抖。
“疼。”邱莹莹转过头,那只完好的右眼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生理性的泪光,“像有人拿电钻,在你骨头里钻。有时候半夜疼醒,我就拿头撞墙。”
卫海猛地伸出手,想要去碰碰她的手,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从小到大,没经历过这种切肤的痛。他只知道考试、升学、父母的唠叨。相比之下,他的烦恼简直轻飘飘得像一根羽毛。
“吃药没用吗?”卫海问,声音很轻,生怕惊扰了什么。
“有用。”邱莹莹把检查单收起来,重新锁进那个生锈的盒子,“吃了药,就不疼了。但人也傻了。反应迟钝,记忆力下降。卫海,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代价。”
她抬起头,直视着卫海。
“我拿我这张脸,换了我弟的学费。我拿我后半辈子的健康,换了我妈的命。”
“现在,你觉得我还有资格去看什么《阿凡达》吗?”
卫海彻底哑口无言。
他坐在那里,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阳光透过窗户,照在邱莹莹那道疤痕上,银白色的,冷硬得像金属。
“对不起。”卫海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不懂这些。”
“你不需要懂。”邱莹莹重新拿起锉刀,继续打磨指甲,发出刺耳的“滋滋”声,“你只要考你的清华北大,过你的好日子就行了。别来招惹我。”
卫海没走。
他坐在她旁边,陪着她听那刺耳的打磨声。
直到下课铃响,同学们都走光了。
卫海才站起来,走到教室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邱莹莹依然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像一尊被遗弃在废墟里的、破碎的雕像。
第二十五章潮汐带(中)
那个周末,邱莹莹还是去了医院。
复诊的结果不好不坏。药量加了一倍,副作用也加了一倍。从医院出来,她头晕目眩,扶着墙走了好久,才勉强坐上公交车。
下车的地方,离她家还有两站路。
她不想坐车了。她想走走。药效上来了,她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路边的行道树像鬼影一样晃动。
“邱莹莹!”
有人在喊她。
声音很熟悉,带着那种少年人特有的、穿透力极强的清亮。
邱莹莹眯起眼,逆着光,看到一个骑着山地车的身影。卫海。他穿着一身耐克的运动服,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显然是骑了很久。
“你怎么在这儿?”邱莹莹扶着电线杆,站稳脚跟。药效让她舌头发麻,说话有些大舌头。
“我……我骑车路过。”卫海停下车,脚撑地,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那双无法聚焦的眼睛,“你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没事。”邱莹莹推开他伸过来的手,“吃药吃的。副作用。”
“什么药?”卫海追问,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关切,“治什么的?”
邱莹莹看着他。
看着这个干干净净、连汗水都散发着阳光味道的少年。她突然觉得一阵恶心。不是对他,是对自己。对自己这种需要靠药物来维持基本生存的状态,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厌恶。
“治神经病的药。”邱莹莹冷笑一声,那笑容扯动了脸上的疤痕,显得有些扭曲,“怎么,卫大少爷没听过吗?我这种人,不光脸烂了,脑子也烂了。得吃药。”
卫海的脸瞬间涨红了。
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无措。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想安慰她,想告诉她不是这样的,但他发现自己所有的词汇在这种赤裸裸的现实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我……我有水。”卫海手忙脚乱地从车兜里掏出一瓶佳得乐,递过去,“你喝点水。是不是中暑了?”
邱莹莹没接。
她盯着那瓶橙色的饮料,盯着瓶身上那些健康、活力、阳光的代言人照片。
她突然伸出手,不是去接,而是一把打掉了那瓶水。
“啪嚓。”
瓶子摔在地上,橙色的液体流了一地,像打翻的油漆。
“邱莹莹!”卫海惊呼一声,看着地上流淌的饮料,又看着她那张毫无悔意的脸。
“我说了,别来招惹我。”邱莹莹的声音冷得像冰,尽管她的身体在药效下摇摇欲坠,“卫海,你听不懂人话吗?我这种人,碰过的东西都是脏的。这瓶水,现在脏了。你懂了吗?”
卫海没说话。
他蹲下身,默默地把那瓶打瘪的佳得乐捡起来,拧好盖子。然后,当着邱莹莹的面,他拧开瓶盖,仰起头,咕嘟咕嘟地把剩下的饮料喝完了。
“你看。”卫海把空瓶子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没脏。”
邱莹莹愣住了。
药效让她的思维变得迟缓,她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个动作的含义。
“我不嫌你脏。”卫海抬起头,那双明亮的眼睛直视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杂质,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邱莹莹,你也不脏。是你自己把自己想脏了。”
说完,卫海骑上单车。
“我带你一程吧。你这样走回去,会晕倒在路上的。”
邱莹莹没动。
她看着卫海骑车的背影,看着他那个在阳光下跳跃的、充满活力的背影。
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个少年,在雨里把伞塞给她,自己淋成落汤鸡。
但那个少年,早就死在那个雨夜里了。
“卫海。”她叫住他。
卫海刹车,回头。
“干嘛?”
“别再来找我了。”邱莹莹扶着电线杆,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我这种人,没资格跟你们这种干净的人,呼吸同一片空气。”
卫海站在原地,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
阳光很烈,把柏油路晒得发软。
他突然觉得,胸口闷得发慌。
那种想要保护她的冲动,第一次,变成了一股无力的、深深的挫败感。
第二十五章潮汐带(下)
职校的实习期来得很快。
邱莹莹被分配到一家汽修厂,做文员。不是因为她学历高,而是因为这家汽修厂的老板,跟陈墨家有点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老板看她可怜,给了个饭碗。
工作很枯燥,对着电脑录单子,接电话。
但邱莹莹不在乎。只要有工资,能养活自己,能吃药,就够了。
卫海还是会出现。
有时候是在汽修厂门口,有时候是在她回家的必经之路上。
他不再提看电影的事,也不再试图靠近。他只是远远地看着她,或者在她加班出来的时候,默默地把车停在路灯下,陪她走一段夜路。
“你不用这样的。”邱莹莹不止一次对他说,“你爸妈知道吗?”
“不知道。”卫海推着车,跟在她身后半步,“他们只知道我放学去打球了。”
“他们会打断你的腿。”邱莹莹冷冷地说,“如果你跟我这种人走在一起,被他们看到了。”
“打断就打断。”卫海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反正我也考不上清华北大了,他们正愁没借口揍我呢。”
邱莹莹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借着路灯的光,仔细打量着卫海。
这个少年,确实瘦了。眼圈发黑,校服也皱巴巴的,显然最近没少熬夜,也没少挨骂。
“值得吗?”邱莹莹问,声音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温度,“为一个已经烂透了的人,搭上你自己的前途。”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卫海看着她,眼神执拗得像头牛,“邱莹莹,你就不能……试着相信一次吗?哪怕就一次。”
“不能。”
邱莹莹的回答斩钉截铁。
“卫海,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她靠在路灯杆上,左眼那点露出的眼白,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以前有个男孩,很喜欢我。”
“他为了帮我捡一块钱硬币,跳进臭水沟里。”
“后来,我为了救他,脸被划烂了。”
“他哭着求那些人放过我,说他有钱。但他一块钱硬币都没留住。”
“现在,那个男孩估计早就忘了我是谁,在国外过着好日子呢。”
邱莹莹看着卫海,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你看,这就是相信人的下场。卫海,你不是那个男孩。我也早就不是那个会相信人的傻子了。”
卫海听完,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梧桐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那个男孩,真没良心。”卫海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如果他真的在乎你,就算在国外,也会回来的。”
“如果他真的在乎你,就算你脸烂了,他也会觉得你最好看。”
“如果他真的在乎你……”
卫海抬起头,看着邱莹莹的眼睛。
“他现在就应该站在这里,哪怕被你骂,被你打,也不会走。”
邱莹莹愣住了。
她看着卫海。
这个少年,眼里没有顾源那种深沉的愧疚,也没有那种让人窒息的占有欲。
他的眼睛里,只有一种清澈的、近乎愚蠢的坚定。
“你真是个傻子。”邱莹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但这一次,她的脚步慢了很多。
卫海跟在后面,嘴角忍不住上扬。
他知道,他赢了一点点。
哪怕只有一点点。
那天晚上,邱莹莹回到家。
她打开那个生锈的铁皮盒子,看着里面那张泛黄的、顾源的照片。
照片上,少年笑得一脸灿烂,手里举着那枚硬币。
她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照片上那张脸。
然后,她拿起那枚硬币。
银白色的,边缘锋利。
“顾源。”她对着空气,轻轻叫了一声。
“你看,还是有人不怕脏。”
“还是有人……觉得我值得。”
她把硬币攥在手心。
这一次,没有硌得疼。
只有一种冰凉的、真实的触感。
窗外,卫海并没有走。
他坐在楼下的花坛边,看着那扇亮起灯的窗户。
他不知道自己在守着什么。
或许,他只是在等那个硬币,终于不再硌手的那一天。
(第二十五章完)